《剪刀手愛德華》30 週年：當你在學校被霸凌到底，拍電影是個不錯的報復手段
有個美國郊區小鎮，陽光普照，鮮艷的小房子很有禮貌又保持距離地林立著。有個一頭亂髮的憂鬱青年正在剪著冰塊，他為何憂鬱？為何在佛羅里達的陽光下會有這麼大的冰塊？當然，我知道你更想問的問題是……他的雙手為什麼是兩把大剪刀？《剪刀手愛德華》(Edward Scissorhands) 在 30 年前上映，這是一部對導演提姆波頓 (Tim Burton)、強尼戴普 (Johnny Depp) 與薇諾娜瑞德 (Winona Ryder) 來說都非常重要的電影，甚至可以說，觀賞《剪刀手愛德華》，是我們最貼近電影大師波頓的一次體驗——簡單說，我們甚至可以修改一下電影片名，《剪刀手提姆》才是正解。
《剪刀手愛德華》
如果你看過 1988 年的《陰間大法師》(Beetlejuice)，可能會有個無傷大雅的小問題。主角一家居住的郊區，似乎……太安靜了。所以即便是主角夫婦意外車禍身亡，好像也沒有鄰居來拜訪慰問（只有煩人的房屋仲介）。事實上，這部電影的鏡頭鮮少離開主角一家方圓幾公尺，連那個劇中人人都覺得「吵雜庸俗」的紐約也沒有出現在鏡頭前。主角夫婦死後被困在家裡，觀眾也好像被困在一屋一世界的小範圍裡。這不是因為預算限制（儘管也有一點關係），而是因為提姆波頓的緣故。
《陰間大法師》：你可以在 Netflix 上重溫它。
提姆是個一頭亂髮、眼角下垂、笑容很勉強的孩子（猶太孩子總是因為羞澀而不敢大笑），有點弱不禁風、非常安靜，他在學校有朋友，但沒人記得跟他交過朋友——這裡所謂的「安靜」其實是「影薄」的意思。他喜歡看電影，看那些有很多屍體的電影、看環球經典怪物電影、看哥吉拉肆虐東京的電影。小男孩都喜歡這些怪玩意，但他們還喜歡其他事物，但提姆怪就怪在這裡，他似乎「只」喜歡看這樣的電影——他連《蝙蝠俠》漫畫都不看的。也許血肉橫飛看得太多，多到死亡的氣息在他身上縈繞不去，因此連孩子們也不願與他在一起。
提姆波頓小時候。
提姆小時候就住在像 《剪刀手愛德華》裡那樣的郊區，這裡看起來就像完美的建案廣告，每家院子草的高度好像都整齊劃一，甚至連每個家庭裡的擺設裝飾都像說好了一般整齊：入門左手邊有張誰畫的也搞不清楚的風景畫、餐桌上總有盆新鮮但沒人想碰的水果……這些與哥吉拉的嘶吼或是吸血鬼的啃咬都不一樣，這裡清潔地彷彿沒有一點細菌，沒有那些滿是獸性與混亂的非日常。而這讓提姆近乎崩潰，他總想著鄰居關上家門後都在做些什麼，他們是不是靜靜地把自己的頭顱插在牆上插座呢？
年輕的提姆波頓。
格格不入是被霸凌的前置條件，因此提姆當然會被霸凌、羞辱與疏離。球隊的惡霸擁著金髮啦啦隊女友嘲笑他，而這些人還是校園裡的風雲人物。提姆沒有任何抵抗他們的方式，只能幻想著他們的未來：他跟女友高中畢業後一定馬上結婚、馬上有孩子、他開始對她家暴、酗酒、找不到工作因此喝了更多酒、每天坐在電視機前抱怨連連……這種因為 B 級電影、郊區封閉環境與霸凌遭遇而激發的想像力，在提姆的少年時代生長地欲發茂盛。他不斷在紙上畫著一個自創人物：他跟自己有著一頭濃密捲髮、有著下垂無力的眼神、他憂鬱不苟言笑……但他有著兩隻剪刀手！兩隻！誰敢對他大小聲！
波頓自己設計的剪刀手提姆。
《剪刀手愛德華》原本無法被拍成電影，最大的原因在於，離開家鄉、成為導演的提姆波頓，拍了熱鬧復興超英雄電影類型的《蝙蝠俠》(Batman)。這部電影重新定義了漫改電影歷史、票房與「超英雄」——你在李察唐納 (Richard Donner) 的《超人》(Superman) 裡，看不到像布魯斯韋恩這樣的傢伙，他很憂鬱、封閉、刻意保持距離、而施行暴力時甚至能感覺到他暗自的竊喜。《蝙蝠俠》太成功，導致波頓執導《蝙蝠俠 2》成為必然……華納影業簽下第二張支票的筆高高舉著，就等波頓點頭。
波頓（右）執導《蝙蝠俠》。
但波頓沒有興趣，他不像某些導演對超英雄漫畫有深厚的熱愛：提姆從小就不喜歡看書，他並非討厭故事或童話，但他從小沈溺在電影裡，被更為直覺的影像音樂衝擊了神經與心靈，導致他已經習慣以圖像方式思考——用畫畫說故事更適合他….用「說」這個字甚至也不恰當，波頓不習慣「說」故事，他與文字不熟，文字也與他無緣。
波頓的塗鴉。
所以這個孩子自況的「剪刀手提姆」形象，在他心中活了好幾年，他對他有著非常形象化的想像，但卻沒有具體化的設定——等於剪刀手提姆只是角色而無冒險。即便他從「孩子提姆」，長成「億萬導演波頓先生」，他也無法好好地向華納說服，為什麼這個改變超英雄電影歷史的導演，下部電影不該拍《蝙蝠俠 2》，而是某個陰陰暗暗模模糊糊的詭異角色。
《剪刀手愛德華》。
日後波頓電影缺乏細膩劇情敘事的問題，本因如此。但在那時，還好有人聽得懂波頓內心的聲音：波頓的經紀人認識一位年輕的小說家卡洛琳湯普森 (Caroline Thompson)，他直覺認為湯普森與波頓應該很合得來，因此介紹了已經出過一本小說的湯普森給導演認識。湯普森的第一本小說已經賣給了電影編劇，卻始終沒有製作成電影，但至少這次經驗讓她有了一位經紀人——她與波頓的經紀人是同一位。湯普森家境小康，住在華盛頓 DC 特區外圍，成長時期應該算是衣食無缺：
「但是我總是感覺到強大的隔閡感。」
沒錯，湯普森與波頓都對「安居樂業」這四個字過敏。
其實卡洛琳湯普森（中）那時正與配樂家丹尼艾夫曼交往……她倆成為提姆波頓世界的重要角色。
因此兩人幾乎是天作之合，他們很快地想要一起合作。而當時波頓仍在製作《陰間大法師》，他快速地向湯普森展示了他的剪刀手設計。而湯普森一見驚豔：
「這真是我聽過最笨的設計！反過來說，我知道這設計很精彩，它只是太直白地傳達了角色的概念，鋒芒畢露……當然，雙手長剪刀就代表了，他不想與任何人有所接觸。」
《剪刀手愛德華》
湯普森以文字維生，加上她與波頓都出身郊區，對郊區有複雜的心結。因此，她很快地就將波頓含糊不清的概念，衍生成一套劇本，並且加上不少自己親身的體驗：片中的雅方女士 (Avon lady) 與她先生，其實就是湯普森自己的雙親寫照；她的鄰居也是孤僻成性，無法與同學或其他人建立親密關係。湯普森甚至在寫作期間，搬到波頓的家鄉去住，體會那股平靜中暗流洶湧的郊區氛圍。
愛德華與雅方女士。
說實話，《剪刀手愛德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都是多虧了這些能夠充分理解波頓心思、連帶自己其實也能投入這個奇妙世界觀的人們，湯普森是一位，而特效宗師史丹溫斯頓 (Stan Winston) 又是一位。波頓為剪刀手等角色與場景設計好了草圖，但是，電影是立體的藝術，《剪刀手愛德華》必須將這些草圖轉化為鏡頭下具有說服力的道具——更重要的，這些道具不能傷到所有演員。溫斯頓之所以被稱為宗師的其中一個原因，就在於他不只能夠理解導演的草稿，他還能以自己專業補足許多新設計，卻又不過度修改導演的創意——他是安靜具現化波頓放肆創意的功臣。當他設計出那兩把大剪刀時，戴普不但揮舞自由，沒有安全問題，這甚至讓他能更加投入自己的角色，讓自己成為愛德華。
看看大師溫斯頓的驚人傑作：每隻手指都有自己的造型，並且都保留了剪刀的概念。
我們無法在這裡談論強尼戴普與提姆波頓心靈交融的過程——那會是另一篇「真的沒有在一起嗎？」文章。但是，《剪刀手愛德華》是他們相識的開始，他們自此開始了漫長的友誼，而且，戴普也是以深知波頓的一人、而讓《剪刀手愛德華》更加完美的功臣之一。
戴普與波頓。
波頓、湯普森、戴普聯手，這是一場害羞內向宅宅們的終極復仇，他們要讓一個害羞內向的小可憐成為主角，甚至一開始就決定，《剪刀手愛德華》絕不會有「永遠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快樂結局。
高喊「我們要的是《蝙蝠俠 2》！」的華納影業轉頭離去，只有 90 年代肆無忌憚的新生老牌電影公司福斯影業，願意接納這部電影。沒錯，《剪刀手愛德華》不是《蝙蝠俠》，它比《蝙蝠俠》更加諷刺、灰暗與令人不安——帶著燦爛笑容的直接間接霸凌，比起小丑毒氣更讓觀眾難以忍受。福斯影業也沒有笨到讓提姆波頓拿著高成本為所欲為，他們只給了他 2 千萬美金。
《剪刀手愛德華》並不在最適合的時刻上映，1990 年年尾，全世界都沉迷在《小鬼當家》(Home Alone) 的連續不落地 Combo 攻擊之下——這部電影連續 12 週都是全美冠軍，3 個月！另外，年末也是奧斯卡賽季，瞄準大獎的《與狼共舞》(Dances with Wolves) 或《教父 3》(The Godfather: Part III) 都陸續上檔，原本就格格不入的《剪刀手愛德華》，在這個歡樂熱鬧的耶誕檔期，更顯得格格不入。但是，其實在《剪刀手愛德華》首週限定上映時，就能看出這部電影特殊之處——首映僅在兩間影院限量上映，但是這兩廳的平均票房，高達將近 8 萬美金。
薇諾娜瑞德最美的年頭。
《剪刀手愛德華》無意讓大眾喜歡它，但這不代表喜歡《剪刀手愛德華》的小眾真的很小。《剪刀手愛德華》最終以 2 千萬美金的成本，獲得全美 5 千 6 百萬美金、海外近 3 千萬美金的票房，雖然這個數字與《蝙蝠俠》數億美金的票房不能比較，但是，福斯影業仍然做了一次成功的投資——雖然他們已經笑到嘴巴都裂了，原本華納也放棄投資的《小鬼當家》，也是他們家的。感恩華納讚嘆華納，1990 年年末福斯影業過得如此滋潤，都要感謝華納的不長眼。
《剪刀手愛德華》
《剪刀手愛德華》 4K 修復版，即將在台上映。不是所有經典重映都有進戲院的價值，但是，《剪刀手愛德華》 正是需要重映的那種電影——當年的 DVD 解析度不佳，而麻煩的是，這是一部很黑暗的電影，愛德華隨時穿得黑漆漆，觀眾其實無法分辨他身上哥德風皮衣的細節。他在小窩裡看起來，根本是黑貓掉進礦坑裡，一團漆黑，只有他那宛如小丑一般的慘白臉龐清晰可見。但是還好有 4K 修復，現在我們可以清晰在大銀幕上，看到愛德華從陰影裡現身。2015 年本片曾經推出 25 週年 4K 藍光版本，如今，大銀幕決定重映 4K 修復版，當然看起來能比你家電視更爽快。
《剪刀手愛德華》重映預告：
《剪刀手愛德華》 4K 修復版，將於 9 月 30 日在台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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