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人物】百年青春味　王聖鈞

「小時候同學很喜歡來家裡玩，茶廠空曠，玩躲貓貓很有趣。」大稻埕百年商號「有記名茶」第5代王聖鈞說著。

不同於其他產業新世代接班，常見「在外ㄍㄧㄥ到先輩年事已高、無法負荷營運，新世代才願返家」類似景況，這樣故事卻沒在王聖鈞身上發生。

「沒有太多拉扯，算很早接班。」近年見報，其實父親王連源身體仍相當健朗，「跟我爸當年一樣，我也是26、27歲回家接班」，王聖鈞不認為這有什麼特殊，「在外ㄍ一ㄥ個10年、15年再回來，也許會有些不同公司歷練，但自家老本行的『底』，我可能紮得不夠深就得上陣。」

百年傳統如何沖出新滋味？（攝影：李昆翰、設計：潘世惟）

留美碩士vs.百年茶商之子

認真開始記憶茶葉知識，是在王聖鈞念大學後，「以前阿公會教，但小時候都當做在玩，他在講也不會認真聽」，國、高中他進茶廠幫忙，大學也回「有記」打工，有組織的了解「茶行經營」要領。當完兵出國，2012年拿到波士頓大學（Boston University）國際營銷碩士，即使家裡沒有明確觸及「何時接班」議題，身為家中獨子的他仍沒打算續留美國，整頓行李便返台，扛起營運迄今127年的百年茶行，一切自然而然。

目前和姊姊、姊夫一同操作茶行事務的王聖鈞，接班5年為百年傳統商品注入不少青春味，除了扭轉「老人才喝茶」定見推出副品牌「飲Joy」，「很多人說沒時間坐著慢慢泡茶，嘗試把茶葉做成茶包，讓沒有空、沒有茶具的民眾，隨時可以喝茶。」

尤其對有記茶罐外裝設計不少突破，2016年試行純白茶罐，直接挑戰「有記」前4代主打紅、黑、金的既定色，一度受父親質疑，但最終市場成果甚至受到同業「天仁茗茶」盛讚。

30出頭的王聖鈞老練使用茶具。（攝影：李昆翰）

白的2種聯想

「對長輩而言，『做全白色的東西你是要賣給誰？誰送禮會送全白的東西』，但觀察文創概念風行，客群定位在外籍旅客、年輕人，推出後也受新人青睞，覺得純白充滿幸福感，訂來當婚禮小物。同時若長輩要買，『有記』仍有傳統包裝供年長客群添置。」

當時王聖鈞歷經數周，說服父親王連源接受新發想，原因其來有自，「父親過去就做過大膽變革，十多年前他接班時，改裝茶廠1樓50%區域為店面，另整頓原為女工揀茶區的茶廠2樓成藝文空間『清源堂』（取『有記』第3代王澄清、第4代王連源各1字為名），之後意外成為台北南管表演重鎮，為『有記』拓展不少新客群。」

「他已經算很願意改革，但即使如此，也覺得純白茶罐太前衛。」

白色茶罐在百年商號前所未見。（王聖鈞提供）

一縷茶香，繞樑百年

其實，「有記名茶」每一代營運方向都不大相同。

1890年「有記」第一代掌門人王敬輝在福建創立「王有記茶莊」。17年後著眼於台灣茶葉出口盛行，第二代王孝謹光緒年間渡海來台，看中大稻埕得淡水河水運之便，在此落腳成立精製茶廠「王有記茶行」，之後王孝謹赴泰國拓銷台茶市場，台灣大稻埕「有記」改由第三代王澄清來台接手，負責採購台茶、精製加工而配銷海外。

光緒年間就存在的有記「嘜頭」（Shipping Mark、Cargo Mark），用在貨品裝卸時，以這塊「嘜頭」在外包裝刷上油墨或油漆，協助運輸人員識別以防錯運。（攝影：李昆翰）

「當時一條貴德街上聚集數百家茶行，每日有逾40名女工在『有記』2樓揀茶」，不久後有記遷至重慶北路巷內現址，雖地處大稻埕偏巷，現在對王聖鈞來說卻非缺點，「上網做過功課才會找到我們這」，各國遊客找尋有記現址的過程，反倒成了一場尋幽探秘的遊戲。

「早期主做批發、做外銷，不需強求點設在大馬路上。十多年前父親改裝時曾考量遷點，但時移勢轉，已找不到同樣大小土地，後來想想，正對1個公園在2樓『清源堂』喝茶也很清幽。」

世代轉型路

「有記」各代經營者市場嗅覺頗為敏銳，「當外銷量開始縮減，別的茶行不是轉行，就是直接收攤，有記做第1次轉型改攻內銷，1975年第三代在濟南路、新生南路口開第一間門市走零售。」

「後來加做文化導覽，古蹟學者林衡道（曾任台灣省文獻委員會主任委員，板橋林家後代）當時常帶有興趣的民眾走讀大稻埕，『有記』是其中1個走讀點，導覽過程我們發現一般民眾對『茶』沒那麼了解。」之後霞海城隍廟接棒，自1997年6月開始舉辦免費文化資產巡禮「大稻埕逍遙遊」至今20年，有記參與甚深，20年下來累積人數也帶來可觀散佈效益。

外銷→內銷→零售→導覽→通路

文化導覽一邊做，有記也擴展通路，近年在新光三越、誠品松菸設點。「從外銷改走內銷、再轉走文化導覽甚至通路，因應不同時期轉型不同做法，可能是『有記』能從曾曾祖父傳到我手上的主因。」

「過去，茶葉佔國家營收比例就像今日3C科技」，1981年前，茶葉產業仍是生產、製造、銷售3端分開，「那是官方規定『茶農不可直接賣茶給民眾』的時代，所以由茶農生產、有記做後段精製、加工，再外銷到曼谷做銷售」，1981年後，政府公告廢除〈製茶工廠設置條例〉，鼓勵茶農自產、自製、自銷，「但茶農直接賣，沒有經過揀梗等精製手續，品質不穩定，尤其回訪的外國訪客，根本無法買到跟上次一樣的茶種，容易讓客人懷疑『為什麼同樣價錢，這次買的跟上次買的不一樣，你是上次騙我？還是這次騙我？』」

「有記」揀梗師傅經驗近一甲子。（攝影：李昆翰）

「拼配過的茶種比較一致，現在文創風很流行選物店（Selection Shop, 顧客相信店家獨選眼光而購買衣服、首飾、包包等），其實有記就是一種選物店，只是應用在茶葉上。」在文創風潮未起時，「有記」的老傳統，似乎已在每一段的轉型過程蹦出新滋味。

瞄準日本、放眼歐洲

未來，王聖鈞想以亞洲為基點，逐步開發「有記」國際市場，「第一步鎖定熟悉茶文化的日本，英國人雖然愛喝紅茶，但對台灣主力茶種烏龍茶認識不深，客群還需再教育，短期內不會插旗歐洲」，不過王聖鈞坦言，近年因珍珠奶茶風靡，歐、美人士對「茶」的關注度確切提升不少。

撰文：陳怡杰　攝影：李昆翰　影音：蘇依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