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園不只是種菜 《走進彼桑拉返》英文版出版 布農族永續智慧走向國際

「彼桑拉返」（Pisanglavan）在布農族語中是指住處旁的菜園，女性在這裡種植從生活中淬煉出來、餐桌上餵養家人的作物，尤以富含養分的豆類，其物種多樣性、如數家珍的用法，令人驚豔。這些多年來的生活實踐，逐漸成為重要的保種與文化傳承場域，與全球力抗氣候變遷、追求糧食安全的保育趨勢不謀而合。

迪娜的菜園隱含永續關鍵 紀錄出書與全球友人分享

這些多樣性的豆類，習稱為「布農豆」。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2014年和一群布農族人啟動有機耕作延伸保育功能。輔導之餘，看到「迪娜」（dina，布農族稱呼母親或女性長輩）的菜園，認為其保留傳統維持糧食自主的方式，十分值得探索。

2018年起，林業保育署花蓮分署與慈心基金會合作，陪伴卓溪鄉卓清村布農族人整理地方作物與農耕知識，陸續挖掘及記錄30餘種豆類與穀物，並與部落攜手成立「布農豆豆班」，整理布農豆永續利用、保種的智慧，並維持種植家庭農園種植的習慣。

這些過程於去（2025）年，總共發表《走進彼桑拉返：布農的菜園》及《走進彼桑拉返 2：迪娜與她的種子》二書，《布農的菜園》呈現布農族與土地、作物及周遭生命互動的細緻觀察；《迪娜與她的種子》則聚焦近30種布農傳統豆類，記錄其交換、種植、保存與食用故事，展現人與自然之間深厚而多元的生命關係。

上個月進一步發布英文版，林保署與慈心基金會希望將台灣原住民族在農業生物多樣性、回應當代環境挑戰的在地智慧，與全球分享。

原民是生物多樣性關鍵守護者 生態智慧不該輕忽

看似不起眼的餐桌實踐，布農豆如何呼應國際的保育趨勢呢？東華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學系教授李光中指出，布農豆知識充分回應生物多樣性公約精神以及《昆明－蒙特婁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昆蒙框架）目標。

他指出，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相當重視原住民守護土地的生態智慧，其中第8條（j）條款就是保存、尊重原住民的傳統生態知識與惠益分享；此外，2019年由全年頂尖科學家集合而成的「跨政府生物多樣性與生態系服務平台」（IPBES），在其發布的全球評估報告提醒，全球有1/4土地由原住民與在地社區（IPLC，Indigenous Peoples and Local Communities）管理，是生物多樣性關鍵守護者，在地原住民夥伴必須持續守護土地。

昆蒙框架是2022年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大會更新的十年目標，在所有23項目標中，至少有8項與原住民在地社區相關，直指其角色與貢獻。生物多樣性公約大會（COP16）卡利會議（2024年）關注眾多原住民議題，除了通過條款、工作小組，也決定成立生物多樣性公約常設附屬機構， 並挹注充分經費來支持原住民知識的決策地位。

「8（j）條款的重要性就是傳統知識的創新與實踐。」李光中表示，活在土地上的社群實踐就是傳統知識的真諦，絕非靜態的博物館遺物。而布農家庭農園即體現這個條款的價值，走進彼桑拉返（家庭菜園），就是走向永續未來。

在迪娜的菜園學習昆蒙框架 在名字裡認識布農豆

李光中整理彼桑拉返與昆蒙框架目標之間的關係，其中目標10、11強調微棲地營造與多重節奏的永續農業，順應地形的生態韌性。迪娜們在斜坡邊際種植樹豆（Qalidang），不只能穩固邊坡防風，連帶成為猴子的遊樂場，就像「邊界守護者」。他們也讓八月豆（Laitaz）攀附高挺的玉米生長，並於底層種植南瓜或地瓜來覆蓋土壤保水。

不只種水稻，也於田埂營造草生環境，迪娜們種下具妝點效果的紅藜，與具固氮功能的穗花木藍。族人也於水田與溝渠營造微棲地營造，保護菊池氏細鯽。

透過持續的種植，迪娜的菜園就是一座動態的種子庫。這與昆蒙框架的目標9、13「動態的基因多樣性與就地保種」相符。他們將這些豆類的生態知識反映於生動有趣的命名中，比如鵪鶉豆（Mumu）指斑紋如棕三趾鶉的蛋；壁蝨豆（Pingut）是像牛蜱的豆類；灰硬豆（Qasal）則是如清澈溪底的石頭。這些命名，栩栩如生地描述這些豆類的樣式與對它們的認識。

菜園也是試驗場。迪娜們在菜園裡嘗試純化與選育大鵪鶉豆的紫色種子，他們的口袋裡總是帶著種子，看到合適的地方，就邊走邊撒種；而每位迪娜還會交換、贈予彼此珍愛的種子，並同時交換種植的知識。如此一來就不擔心缺乏種子，大家沒東西吃，等同分散糧食風險。

傳統加入當代觀點成創新 女性是生物多樣性的實踐者

迪娜們也遵守生態禁忌，時刻觀察物候。大紅豆（Dangqas）花開時不進入田地，以免驚擾田間築巢的野鳥，否則「花會生氣」；而油桐花開則是花生（Puut）播種的節期。她們也將強勢外來種銀合歡適度矮化，成為小萊豆（Pulavaz Papia）的最佳天然爬樹豆架與薪柴，這些智慧充分詮釋昆蒙框架目標2、6的「傳統知識的創新力與生態倫理」內涵。

迪娜的菜園如今也成為年輕人學習生態智慧的場域。年輕人跟著婦女進入田裡學習，記錄植物母語用法，學習砌石與環境互動，這些行動也凸顯女性種子守護者與地景管理者的角色，說明昆蒙框架的目標21、22「包容性參與與跨世代傳承，讓知識傳遞下去：青年與婦女的實質參與」為何重要。

緊鄰玉山國家公園，南安部落有一座友善耕作、有機認證水田，面積約23.5公頃，向來有「保育拉庫拉庫溪第一畝田」美名，如今與迪娜的家庭菜園（玉山瓦拉米專案），正式通過林業保育署第一批「保育共生地」（OECM）認證，具體實踐昆蒙框架目標1、3所揭示的「30×30」願景，以及其他有效保育措施（OECM）的理念。

現在，兩本書的英文版上市，李光中認為可視為台灣給全球的珍貴禮物。他以幾年前紐西蘭原住民代表於國際會議上說的話：「我們所做的就是沿著祖先的足跡走向未來」，南安部落也是如此，引領眾人走向永續的未來。

看見台灣厚實底蘊 走進彼桑拉返

「我認為世界不應該只看到（台灣的）台積電，台灣還有非常棒的內容。」7月23日英文新書出版記者會上，慈心基金會執行長蘇慕容表示，卓溪鄉清水、南安和卓樂三個部落保存文化與傳統生態知識，呼應聯合國包括農糧組織、《生物多樣性公約》以及里山倡議等國際倡議，對原民文化的重視與保存，這些日常實踐值得被世界看到。

現代人遠離土地，對食物生產源頭毫無所知，他感到十分可惜。他認為迪娜、部落夥伴每天生活在自己的土地，吃自己種的食物，如數家珍地看待作物，「才是人應該活著的樣子。」

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副署長張岱表示，多年來透過布農豆豆班的運作，不僅保存珍貴的傳統文化與農耕智慧，更維護淺山環境與生態，兼顧物種、棲地、遺傳與文化的多樣性。

《走進彼桑拉返》英文版出版，不僅是布農族永續農耕知識整理與文化保存的重要成果，更期待成為台灣原民里山智慧與國際交流的平台。花蓮分署副分署長朱懿千盼能透過分享布農族家庭菜園的經驗，讓世界看見地方知識如何回應當代環境與社會挑戰，也希望鼓勵更多年輕世代重新認識、傳承豐富的文化與里山生態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