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非必要開始，塗出生活的必要感——凡典塗裝林文傑的空間哲學
文／朱福山
在台北天母天和公園旁，有一幢被樹林圍繞的老屋，隱隱藏著一家沒有招牌的公司。推開紫紅色立面與芥黃色內牆之間的玻璃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純白長桌、幾張像雲朵般的椅子，以及陽光灑落處，幾隻靜靜佇立的銅製公雞雕塑。這裡是凡典塗裝的總部，也是一場空間與塗料對話的起點。
林文傑（Hippo）——凡典塗裝創辦人，當天坐在窗邊，正翻閱一本建築攝影集。他戴著黑色貝雷帽，肩披長髮，雙耳佩著訴求工藝的以覺學耳環，手臂內側還刺著淡青色紋身。他緩緩說：「我們的塗料不是主角，但它能改變一個空間的氛圍。就像人，不必高調，也能留下深刻印象。」
這句話，也像他自己。第一次認識他，是在流石五金的發布會上，現場陳列所使用的裝置藝術就是林文傑的作品，結合餐酒設計，描繪一段從大地出發的演變過程。沉默寡言的他，選擇透過作品發聲。
而他會踏入這一行，並非來自設計科班，而是一段與朋友的對話，一個想讓「好手藝留下來」的念頭，推著他走進這個色彩與空間交錯的世界。
從會計科到防水工地，創業始於一個承諾
林文傑讀的是會計與國貿，畢業後卻沒有走進辦公室，而是踏上工地、做起防水技師。他笑說，自己沒有傳統背景，卻也沒什麼好失去的，「我那時候每天騎機車跑工地，屋頂、外牆、防水層，風吹日曬，真的不是浪漫的生活。」
但改變的契機，是因為一位朋友——當時是塗料師傅，技術一流，卻因個人因素可能無法長久工作。「我那時候想，這個手藝這麼好，為什麼不能被保留下來？那就我來處理經營的事，讓他專心做塗料。」於是，他23歲創業，在毫無設計背景的狀況下開始接案、學習、談合作、接觸設計師，一步一步走進這個原本陌生的產業。
不懂設計，但我會問：「你想要怎樣的生活？」
「一開始我真的看不懂設計圖，但我知道怎麼問問題。」林文傑說。每一個案子開始，他不會先問顏色，而是問客人：「這面牆在哪裡？會曬到太陽嗎？你希望它吸濕、耐污，還是只是好看？」
這種像生活顧問的提問方式，讓凡典塗裝慢慢在室內設計圈裡有了口碑。「塗料不是只是塗一層顏色，它要服務空間，也要服務人的狀態。」他說，有過敏的家庭適合天然礦物塗料、需要調節濕度的空間適合石灰基底、如果是廚房或玄關，就會選擇耐汙耐擦洗的系統。
在他的定義裡，「塗料師」其實更像「配色顧問＋空間體質設計師」的合體。
從不了解到熱愛，原來我一直都喜歡藝術
林文傑不是一開始就愛上塗料，但越做越發現，這個工作其實和他的性格非常契合。「我從小就愛畫畫，也喜歡美感的東西，雖然大學唸會計，但骨子裡其實是藝術底。」
創業初期，他得硬著頭皮讀設計雜誌、翻建材書、研究塗料成分、學國外品牌操作方式。「一開始建築師講的東西我都聽不懂，但我會記下來、回去查。慢慢地，我從知道是什麼，變成知道為什麼。」
他的美學養成，不只是從書本，也來自大量實作與觀察。他說自己最欣賞兩位來自比利時的建築與室內設計師，一位是擅長結合歐陸與日式極簡的建築師Nicolas Schuybroek，另一位是以粗獷材料與溫潤色調聞名的Vincent Van Duysen。「我曾經親自去拜訪其中一位的辦公室，站在那個空間裡，真的可以感受到一種不言而喻的力量。」
這些設計師啟發他去思考：塗料不只是材質，而是一種情緒、一種構築空間氣質的方法。
空間中的爛漫性格，是他的日常寫照
凡典的辦公室位於老社區的一樓半，窗外是滿眼綠意，樓下就是天和公園。室內空間以灰階、礦物感牆面為底，搭配明亮布簾與古靈精怪的軟裝，像是一場實驗，也像一場日常。
凡典在做的塗料，也與市面上流行的「藝術塗料」略有區隔。他說：「我們比較像是土，不像漆。我們做出來的表面比較厚、有手感、有毛孔，也更天然，但對師傅的手藝與材料熟悉度要求更高。」他笑說：「所以我們現在其實也像是在訓練一群新世代的塗料職人。」
給這個行業多一點可能性
林文傑常說：「我們這一行，其實是裝潢裡的非必要選項。」他笑著承認，塗料經常是裝潢預算中最容易被刪減的一塊，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常被誤解——被誤會很貴，或是只能做出某種奢華、特殊的風格。
「但其實，塗料是一種語言。」他說得像是在講一門被冷落的方言，「我常說它不是特效，也不是主角，它是陪襯氛圍的，像配樂一樣，讓空間有情緒。」
如今，他也會不定期受邀至大學演講，分享塗裝與設計的關係。採訪當天，還有業主遠從台中前來，與他一談就是四、五個小時。他笑說自己像個傳教士，只希望讓更多人理解塗料的價值：「它不是畫龍點睛，而是整體故事的一部分。」
他觀察，隨著台灣住宅面積縮小、生活樣貌改變，越來越多民眾開始重視軟裝與氛圍，塗料的角色正悄悄變重要。他說：「當一個人開始在意牆面要不要會吸濕、會不會反光，那就代表他開始意識到『居住』不只是有屋頂，而是要舒服。」
也因此，他不急著擴張、不搶曝光、不做網紅，他說：「我只希望，當這個社會開始關注生活美感的時候，我們已經準備好，把這件事做得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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