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超聯賽看中國地方自主文化的興起
從神獸到白蛇:地方自主文化意識的覺醒
開春了,一年一度的中國地方業餘足球大戲江蘇「蘇超」聯賽以及各省方籃足球比賽相繼登場。但除了比賽之外,賽場內外更像大型民間文化展演,各種搞笑橋段滿天飛。蘇北民風一向剽悍,到了球場更是毫不掩飾。例如江蘇鹽城隊直接把氣勢拉到神話級,自稱「鹿戰隊」。因為鹽城當地有麋鹿自然保護區,被俗稱「四不像」的麋鹿,在中國古代神話裡還是上古神獸,是姜子牙的坐騎。於是麋鹿四不像成為了圖騰,而鹽城球迷隊則是大旗招展、陣型嚴整,不走溫馨路線,主打嚇破對手的膽子。
蘇北的宿遷隊直接打出「歷史牌」,把本地誕生的西楚霸王項羽請出山,由知名演員穿上項王鎧甲入場,氣勢十足。而轉到長江以南的江蘇鎮江,就完全是另一個平行世界。蘇南不拼殺氣,改走仙氣路線。鎮江啦啦隊靈感來自《白蛇傳》,青蛇白蛇雙雙登場,女生們一襲青白古裝,翩翩起舞。原因很簡單,法海的金山寺就在鎮江。於是中國大陸網民開腦洞曰:原來法海早就下崗了,許仙是死忠球迷,白娘子和小青則轉職啦啦隊。
宿遷隊的項羽歸來 (圖:本文作者提供/源自微信公眾視頻號)
鎮江啦啦隊的青白蛇造型。(圖:本文作者提供/源自微信公眾視頻號)
蘇超作為「民間狂歡」,並非沒有質疑。作為業餘足球聯賽,蘇超早期本來就主打群眾體育與娛樂精神,是體育搭檯、文旅唱戲。但偏偏被北京官媒《北京日報》好為人師、點名批評,認為蘇超「不夠正能量」、「過於追逐流量、忽略精神教育」。這番論調一出,激起江蘇球迷的集體反彈。因為球迷看球就是要熱鬧和放鬆,是地方文化的自發表達,而不是來上政治教育。蘇超能一路活到今天,越踢越有梗,說明中國大陸地方文化主體性的蓬勃,以及球迷自主意識的覺醒,更拒絕道德束縛和說教。印證了民眾不需要被教導「應該怎麼快樂」。
粵超的女性主義 齊魯超敗給「1644史觀」
受蘇超聯賽的影響,各地都開始搞起了地方業餘足球聯賽。廣東的粵超聯賽中,各地啦啦隊幾乎把本土文化敘事玩成了一種女性視角的表達方式,經過包裝後搬上舞台。最近火遍互聯網的就是廣東梅州的啦啦隊。梅州是客家人聚居區,客家採茶女啦啦隊的造型走輕柔路線,服飾與動作都貼近山地勞作與客家傳統,以溫潤時尚的情緒和節奏感取勝,意外轟動整個中國互聯網。深圳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啦啦隊清一色商務套裝,簡明俐落,頗有「開會前先熱身」的幽默,將這座城市的資本氣質加以展現。廣州啦啦隊則以西關女性的嶺南氣質為底色,凸顯廣府文化的生活感。
廣東梅州的客家採茶女造型啦啦隊。(圖:本文作者提供/源自微信公眾視頻號)
深圳啦啦隊的商務風。(圖:本文作者提供/源自微信公眾視頻號)
這些風格各異的啦啦隊都指向一種「本土文化主體」的塑造。這固然有地方文旅當局的操刀,但也昭示一個文化浪潮:傳統以華北或北方文化為主導的中國公共文化體系,已經漸漸終結。各地文化精英特別是長江流域和華南地區的民眾,更加注重地方文化遺產在本地公共審美中的詮釋意義和價值。
但也有踩坑引起撻伐的地方文化敘事。山東齊魯超聯賽(山東古代有齊國和魯國,所以稱齊魯大地),濟南啦啦隊絕對是一個反面案例。其取材自瓊瑤作品《還珠格格》中的「大明湖畔夏雨荷」,一眾女啦啦隊員穿上夏雨荷的清代民女服飾、手持雨傘、在賽場上扭動身軀。參賽方以為用大眾再熟悉不過的流行文化符號,可以虜獲觀眾美感,但卻意外引爆公眾憤怒。原因在於中國網絡上長期存在的「悼明風」與「1644史觀」仍具有強大動員力,認為滿清是戕害漢民族與文化的劊子手和外來政權。所以很多網民指責齊魯超「立場不正」、歌頌滿清、否定漢族文化。
中國大陸官方試圖整治的1644歷史敘事,從這次齊魯超啦啦隊風波看來,效果顯然有限。這個意義上看,啦啦隊不只是表演者,其文化塑造也是文化情緒的試劑。
多元、自由的地方主義正在興起
從來沒有脫離於社會的體育。在經濟下行的年代,人們更需要一種集體體育運動的參與情緒甚至狂歡來呈現心中的感受和自我價值。由蘇超帶動的地方足球聯賽熱潮放在更大的中國社會體系中觀察,它是一種文化與認同的轉向。地方賽事的興起,本質上是地方主義的崛起。人們重新把情感、審美與參與感,轉移到在地生活之中。這背後隱含的,是對長期由上而下、強調集中資源與統一敘事的舉國體育體制的鬆動與距離感。
在中國的地方足球聯賽中,不同城市、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定義「精彩」、「認同」,而不再依附單一標準。這意味著公共生活和文化不再只有一種聲音,而是轉向分散、開放的多元時代。人們在其中獲得的不只是娛樂,更是一種更真實的選擇與情緒表達自由。所以地方業餘足球聯賽的走紅,以及一系列亞文化的流行,背後是一種更深層的社會心理:對多元的嚮往,對自主的追求。
作者》徐全 香港城市大學哲學博士、新聞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