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山坡，蠢蠢欲動

文／住展雜誌/主筆室

2025年下半年，台灣再度被極端天氣推向新的臨界點。花東縱谷的堰塞湖在短時間內形成與溢流；雙北山區多處邊坡陸續出現滲水、外推與土體鬆動；基隆丘陵帶也浮現細微位移的訊息。乍看之下，這些事件彼此獨立，然而當它們在同一年度接連出現，便揭露一個更根本、不容忽視的事實──在新的氣候條件下，山坡地所承受的結構壓力正逐年累積，並以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重組。

對生活在平地的人而言，豪雨多半只是短暫不便；在山坡地，雨勢影響的卻是結構深處的行為模式。反覆浸潤後的土體可能逐漸失去強度，坡面因細微移動而累積張力，老舊擋土工程的材料也會在時間的長河中出現疲乏。這些變化不會像災難電影般劇烈上演，更多時候，它們是以沉默的方式推動，只在某個臨界點到來時，以決定性的結果表現出來。

極端氣候正改變山坡地行為

香港半世紀前的經驗至今仍具警示作用。1972年，香港島在連日豪雨後發生大規模山崩，半山區坡體突然鬆脫，摧毀住宅、洋房與十二層高樓建物，整個過程短促、猛烈，幾乎沒有給居民任何反應時間。這場災難迫使香港重新檢視山坡地風險，成立土力工程處，並建立監測六萬多個人工坡面的長期制度。今天，香港在破紀錄的黑雨信號中再度面臨坡地壓力升高的挑戰，再次證明這項治理本身就是一場永不停止的接力賽。

土木工程專家指出，「向山發展」本就伴隨一定風險，對台灣而言，挑戰更為複雜。地勢陡峭、斷層密布、短時強降雨頻繁，加上地震與豪雨交替出現，使坡體狀態更難預測。今年多起事件中，我們已反覆看到地震造成的鬆動、雨勢帶來的深層滲透，以及老舊邊坡工程的材料疲乏。而那些過去被視為景觀優勢的新店、汐止、木柵、淡水、林口台地、龜山、基隆等區域，也因地形特性與高密度開發，逐漸暴露出地貌與人類活動之間的複雜張力。

工程、時間與地質間的張力

2010年國道三號順向坡崩塌事件至今仍具警示意味。當時既無颱風，也非地震當刻引發，坡體卻因內部疲乏與鋼索腐蝕而突然滑落，掩埋雙向車道。這起事件揭示了一個普遍但常被忽略的事實──工程結構會隨著時間與環境條件逐步改變，並不會永遠維持在建造當時的狀態。

今年雙北豪雨期間，多處邊坡在短時間內接近飽和；擋土牆外推、坡面滲水的影像提醒我們，極端氣候往往選在人們最沒有準備的時刻釋放壓力，以自己的方式來檢驗都市系統的韌性。

山坡地治理關鍵在地貌

在此背景下，台北市於2024年調整山坡地與山限區建物更新規範，讓上百座老舊社區得以重新推動更新。這是必要的政策調整，然而山坡地安全的核心並不限於建物本身，地形、坡向、排水途徑與坡體的整體穩定，才是真正決定風險的因素。

當都市發展逐步向坡腳延伸，邊坡的角色也因而變得複雜──既支撐居住空間，也是自然能量在某些情況下可能集中釋放的前線。國際研究亦指出，從上游集水區到都市邊界的坡地，治理品質將直接影響居民的安全與城市的長期穩定。近年日本、韓國與香港均已調整坡地住宅政策，台灣則尚處於早期階段。

治理與市場開始調整風險順序

市場的反應也正在同步展開。購屋者愈來愈重視邊坡工程品質與排水系統；金融機構在核貸時要求更多地質資訊與社區維護紀錄；保險業者也調整風險模型，反映極端氣候帶來的天災變異。當治理端與市場端都開始重新排序風險，價格自然會跟著變動。

若治理無法及時跟上，折價壓力將集中落在那些視野最佳、卻同時承載最多地形負擔的區域。景觀固然迷人，但地形的限制始終存在。近年多起事件已提醒我們，理解坡地住宅，必須回到地質與治理的層次加以審視。

未來幾年，台灣城市將面臨的考驗遠不止房價變化，而是整體都市系統能否在極端氣候下維持穩定。山坡地住宅的安全只是其中一項，但卻是最容易被忽略，也最需要跨部門協作的一項。都市韌性從不來自偶然，一座城市能否承受下一場豪雨，都取決於治理架構是否穩固，並且在一次又一次的調整、取捨與選擇中慢慢累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