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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長平:假如我可以回到「八九六四」

德國之聲

更新於 2025年06月04日08:31 • 發布於 2025年06月04日02:40 • 葉家均

DW:長平老師除了是中國資深媒體人之外 ,本身也是六四運動的參與者跟見證者。您是出生在四川,那個時候是一個文化大革命的時代。後來到1989年「六四」發生的那一年之間 ,您是學生 。您在四川做了很多組織遊行,或者是參與集會,還有宣講的活動。您好像寫了很多六四的故事,可是6月4號當天到底(在四川)發生了什麼、經歷了什麼比較少聽見,可不可以分享一下6月4號當天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麼?或者是六四前後?

長平:對六四當天的記憶,第一個畫面就是鮮血。首先是我看見的鮮血,一個又一個青年學生捂著被警察打破的頭 ,滿臉是血,襯衣也被血浸了,被人攙扶著,爬上一個臨時搭建的講台,控訴中共當局的罪行。當時我是那個講台的搭建者和現場活動的主持者之一。

其次,我們從BBC和美國之音聽到北京屠殺的消息,我們可以想見很多學生和市民都倒在血泊之中,到處都是鮮血,其中有些是我們的熟人朋友高中同學。中共用坦克和機槍對付和平抗議的人群,讓人們想到不可思議,讓人們感到震驚。當天很多人都是光著腳回家的,尤其是很多女士,她們把高跟鞋或者運動鞋脫下來砸向警察。

另外一個畫面就是 ,在一條貫穿南北的大道,叫人民北路和人民南路上,軍車風馳電掣的呼嘯而過,一輛接著一輛。我從來沒有在城市裡見過那麼快的車速。當時已經是6月5日,當局已經完全控制了局勢,當時街上有很多圍觀的人群,這些軍車如入無人之境,完全不顧人們的死活,好在人們總是能夠迅速的散開。在我看來這就是毫無必要的炫耀武力,就是耀武揚威進行恐嚇和威脅。就跟今天對台灣的軍演一樣,它可能也是屠殺的一部分。

DW:那個時候害怕嗎?

長平:那個時候的主要情緒不是害怕,而是屈辱、憤怒、痛苦和倖存者的愧疚。這種這些感覺一直持續到今天。

1989年5月下旬的一天,我收到一封從北京寄來的信,信中說:學生抗議運動到了關鍵時刻,你也趕緊來吧!廣場需要你 !寫信者是我的一位高中好友,睡在我下鋪的兄弟,在北京上大學。 那位給我寫信的朋友他在天安門廣場堅持到最後,他的一條腿中彈了,被送到醫院進行了及時的手術,但是公安幹警找上門來要帶他去審訊,醫生堅決反對要帶他去審訊,說對康復不利。他仍然被帶走,他個性倔強不肯配合,大約一天之後他才被送回醫院。後來他留下了終身殘疾,兩條腿長短不一。

後來我對自己說,中彈的人也可能是我,毫無疑問,我是屠殺倖存者。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每一個人都可能是我。在無數的同輩和同道都倒在血泊中之後,我感覺到自己沒有資格害怕。

DW:這個「恥辱」或者是說「六四」經驗跟記憶 ,會不會影響到你後來踏入新聞媒體這個工作呢?

長平:六四對我的整個人生和後來的職業選擇,都有非常重要的影響。我想先解釋一下屈辱——屈辱伴隨著我的一生,這種屈辱來自光天化日之下的屠殺,世界沒有公義,整個國際社會眼睜睜的看著暴行發生,它一直延續到現在,而且助長了其他暴行。

假如當年六四勝利了,中國實現了民主,烏克蘭會怎麼樣?香港會怎麼樣?台灣又會怎麼樣?當時人們普遍相信多行不義必自斃,這是黎明前的黑夜,它不會持續太久,然而36年過去了 ,正義仍然在考驗著人們的耐心。

六四鎮壓的後果之一,就是讓很多中國人不再相信正義的價值。(很多抗爭者)在嚴密的囚禁中孤獨的死去,或者在沒有親人的陪伴下在異國他鄉生活。這是值得付出的代價嗎?還有人說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可以長期忍受一黨專制。它是值得為之奉獻生命的一個國家嗎?

有時我也懷疑自己的人生的意義,我需要一個理由讓我告訴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若干年前,當我在《南方週末》工作的時候,我們真心的相信我們的寫的每一個字,我們採訪的每一個腳步都是一種力量。哪怕它非常非常微弱,還一點一點的推動中國的進步。但是今天的中國甚至整個世界都開啟了歷史的倒車,所以在大多數時候,這個理由就是要習慣在絕望中抗爭。我們抗爭不是因為一定會取得勝利,而是因為即便不能獲勝,抗爭仍然是有意義的。這就是六四給我的人生信條。

DW:過去30多年來,蠻多報導都有做過六四專題。老師作為一個記者、編輯、新聞主管、作為一個媒體人,有什麼印象最深刻,或是最有個人感觸的一個六四專題或者是報導嗎?

長平:2012年六四期間我們做了一個專題,當時由於香港政府拒絕給我工作簽證,我只能在德國做這份香港《陽光時務》雜誌的主編。這是一種暴政之下的非正常現實,在政治高壓之下,六四二代的生存狀態更是存在各種扭曲,因此我們這個專題的題目就叫〈六四二代變形記〉。

在這組專題中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對母女,母親是當年天安門廣場上的播音員石冬青女士,她後來移居美國。她的女兒劉天舒當時是高二學生,她們給我們寫來了 《母女討論六四》一個對話。我記得我在讀他們的對話的時候忍不住痛哭流涕,不是因為對話的內容有多麼驚心動魄,而是因為它是非常平常的對話。在中國平常的、公開的 、坦然的、深入地討論六四沒有可能,六四變成了暗語,變成了禁忌,所以我當時非常的感觸。

在這個專題的主編寄語,我還寫了一個我在美國加州開會的一個經歷。在那個會上我遇到了一位當時14歲的六四二代,那個女孩叫陳橋,她是一位長笛演奏者,也是六四參與者、人權活動家、長期反覆坐牢的劉賢斌先生的女兒。

到了美國之後陳橋才明白,她之所以姓陳,而不是跟他父親姓劉,是媽媽想要儘量掩飾她和劉賢斌的關係,以減少社會對她的傷害。但是警察還是經常騷擾她們,她們仍然生活非常困難,所以她後來受到幫助到了美國。到了美國她心靈的傷害仍然非常巨大。

DW:這也是老師您自己很有共感的部分?會不會讓您也想到自己自身的情況?

長平:是的,很抱歉,因為看得出我很動情緒。我到現在為止很多個人的經歷都難以啟齒,都無法談出來,但是我知道我還不是承受最嚴重的傷害的人,在某種程度上我甚至是幸運的倖存者,還有很多人非常、非常痛苦,但是我們聽到的看到的可能只是萬分之一、百萬分之一。絕大多數六四經歷者,那是整整一代,但是他們是失語者、沉默者。後來,陳橋被迫不僅離開父親,也離開母親。

在中國從事人權活動,就意味著家人面臨危險,有些時候你必須二選其一。

DW:我們知道不管是在1989年那時候,香港比如說黃雀行動,或者是每年在維園過去其實都會有燭光晚會做紀念。它是一個保存六四作為集體記憶一個很重要的基地,可是當然現在情況有很大很劇烈的變化。對於老師來說,香港之於六四、之於你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長平:2009年我在香港維園參加六四紀念晚會,那是我第一次在維園參加六四紀念晚會。當時的主題叫薪火相傳,我看著20位20歲的年輕人代表香港的六四二代,進行薪火相傳的接棒儀式。

當天晚上的維園經歷讓我感到極度的震驚,我作為六四參與者,對這些活動場面我都反覆想像過,一點也不陌生,但是我到了現場,仍然感到非常震驚。首先我有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它起碼是在公開紀念和討論一件過去發生的事情,但是那種正常在中國大陸消失了,那段歷史在中國大陸消失了,而且我們慢慢在適應這種消失。如果站在中國大陸人的角度看當時的那個場面,你會覺得有種很強的超現實感。

當天我決定罷工一天,在那個時候我做很多媒體工作,寫很多稿子。那天我什麼文章都沒寫,但是接下來幾天我也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不是我要繼續罷工,而是我根本就失語了,我什麼都寫不出來。那天晚上我看著 十多萬人同時舉起手來 高喊「追究屠城責任」、「建設民主中國」等口號,我也舉起手來,一開始卻發不出聲音。為什麼?

整整二十年和絕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我沒有上街喊過口號高聲要求政治權利,不僅僅讓我覺得陌生,而且讓我感覺到恐懼,即使是在香港。更重要的是,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幾乎失去了這種功能,所以我後來意識到我們需要找回這種聲音、找回這種功能。 這種發聲的功能我們必須要經常練習, 這就是維園燭光晚會給我一個非常重要的啟示。非常悲哀的是現在香港人也失去了練習發聲的機會。

2009年,長平參加在香港維多利亞公園的六四燭光紀念晚會。

DW:您會跟自己的家人、下一代去聊六四嗎?

長平:我女兒也是六四二代,她在德國長大。2015年在漢堡民族學博物館有一個展覽,主題是流亡,其中我的一幅照片掛在牆上。展覽進行了半年之後,我帶女兒去看,當時她六歲,她看見爸爸的大照片掛在博物館的牆上顯得很有興趣。那個照片旁邊就是說明文字,介紹了我的經歷,英語和德語,我想她應該看不明白。這個照片前面還有一個語音導覽設備,她拿起來接連聽了兩遍,我當時有些緊張,我不知道她聽懂了什麼、會怎麼想,但是我不敢問她。

這個事情在我心裡忐忑不安了幾個月,我還是放心不下,就主動問她,我說:在掛著爸爸照片的那個博物館,你當時很認真地聽那個大大的耳機,你聽見了什麼?

「它說的是英語,我沒有聽明白。」

原來她不知道可以切換成德語,當時她只會說德語和中文。幾年之後我女兒的英語非常好了,有一天我聽見她和別人聊天,她說:「You know, we are in exile.(你知道的,我們在流亡)」,這讓我有些驚訝也有些心酸。

他沒有說爸爸在流亡、媽媽在流亡,而是「我們」在流亡。她把自己也列入其中,她說的是事實非常準確,因為她也不能回中國。更重要的是她確認了自己的政治身份。

今年我為女兒準備的生日禮物總共有三樣東西,一台縫紉機,因為她想要學自己做衣服、一本德國《基本法》(也就是德國憲法)、一本講述德國《基本法》第一句話的來歷的書。

德國《基本法》的第一句話是「人的尊嚴不可侵犯,尊重及保護此項尊嚴,是所有國家機關的義務」,這本書的名字叫「In Namen der Würde an der Deutsche Geschichte」,就是《以尊嚴之名:一段德國的歷史》,它講了人的尊嚴如何在二戰之後的德國形成最重要的共識。

我希望我女兒不會重複我的這種屈辱感,我希望她生活在一個有尊嚴的社會,而且我希望她也能捍衛尊嚴。

「她沒我說爸爸在流亡、媽媽在流亡,而是『我們在流亡』。」長平向DW分享女兒作為「六四」二代的身份認同過程。

DW:尊嚴與屈辱,然後又是跨世代的對話,很珍貴也很私密,也是一種某種程度上來說,反覆的去檢視當年您覺得沒有癒合的這個創傷。

長平:每個人的情感承受能力不一樣,我可能在這方面比較脆弱。說實在的對我個人來說,直到今天我還沒有走出這種創傷後遺症。我剛才說了很多事情,我無法直接去談論它,我也剛才分享了我跟女兒的這種交流。我其實很希望借助其他一個媒介、一個博物館的展覽、一本書,讓她去理解我想告訴她的事情,我並不想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所以我無法去跟她直接談我的六四經歷,至少到現在為止我還不能談。

據我所知,我們看到一些非常勇敢的六四抗爭者、學生領袖,他們分享了很多他們的經歷,有些是非常的痛苦。他們的分享非常、非常重要,但是在這裡我想強調一點,這只是我們看到的冰山的一角,很多人經過那樣巨大的、民族的、個人的創傷,他們一直都無法康復,絕大多數人其實都是處於無語沉默的狀態,而且後來這個創傷一次一次的加深,就像對我個人來說,我剛才講的香港。香港的淪陷它是經歷又一次這個創傷。 DW:假設說可以回到1989年6月4號那一天,有沒有想要對當時20多歲、可能還很熱血的長平有一句話,或者你有什麼話想告訴他嗎?

長平:非常感謝你提這個問題,其實我經常都想像這個場景,而且我甚至可以說,我這幾十年的生活、我的抗爭,都是為了回到當年對當年的我自己說:我沒有放棄,或者說沒有完全放棄。我一直在絕望中抗爭,在屈辱中努力,我一直試圖做一些什麼。我希望能得到他的首肯。

在很大程度上,這是我活著的意義之一吧。

作者長平是中國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六四記憶 ‧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現居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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