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或許地球才是 月球的月球
新版《深度安靜》精選原書中改編為電影的三篇小說:〈深度安靜〉、〈五福女孩〉、〈冰箱〉,以及其他愛情短篇:〈房間的禮物〉、〈他們都去過羅斯威爾〉、〈一個乾淨明亮的廚房〉、〈猴子米亞〉、〈布里雅特的憂傷〉。近期大約花一個月的時間,重新整理這些作品,也有了新的體會。以前覺得,要透過一篇小說回推作者有過哪些真實經歷?總覺得不太可能,但現在我反而覺得是可行的。
我曾在舊版後記〈那時的風景〉提出「現實感小說」一詞,這份現實感貫徹了《深度安靜》全書。我想趁此機會略作補充:對我來說,文學一定是當下的文學,沒有過去的文學,也沒有未來的文學。文學只要脫離當下,就沒有意義,這便是文學的現實感。例如〈猴子米亞〉,這篇小說完成於2018年,起於我的一場旅行(另見2019年出版的《儚》),明明臺灣有大量遠赴澳洲打工賺錢的年輕人,但當時幾乎沒有作家書寫臺灣人在澳洲打工的故事。事實上我們活在一個眾多年輕人亟欲想逃離臺灣的時代,而寫作者迴避了這個現實。我想「逃離世代」有兩層意思:一方面我創作「逃離臺灣」的臺灣人的故事,以及想離開卻無能力離開的臺灣人的故事;另一方面,我的小說風格有別於同輩的七年級作者,跳脫出世代論的刻板框架。
其中一個明顯的區別是,我相當重視愛情。愛情是非常個人的體驗,正因為有過幾段刻骨銘心的感情,我得以看見愛情的部分與全貌,書寫愛情,也讓我在創作上更加自由勇敢,更具現實感,這是我幸運之處。與我同輩的小說家普遍缺乏愛情故事,越是標榜文學者,作品中的愛情元素就越少。本書唯一收錄的新篇〈布里雅特的憂傷〉同樣是一篇愛情故事,完稿於2012年,屬於《嬰兒整形》的姊妹作,但完全是不同的故事,只因當時讀了許多納粹史料,觸發了不同的靈感。這兩部作品,可能是臺灣最早以納粹歷史為主要創作題材的文學小說。原本〈布里雅特的憂傷〉預定作為太陽系中尚未被發現的X行星(Planet X)收進《深度安靜》,可惜我忙到忘記了。或許這正符合X行星的特質吧,神秘,疏離,一切在黑暗中進行。之後幾年,我珍藏這篇小說,直到2024年才有幸發表在《皇冠》五月號。
「或許地球才是月球的月球」,這陣子我常不由自主想起這句話,它來自小說〈一個乾淨明亮的廚房〉。也正因為愛情,我在〈猴子米亞〉寫下:「以前的你很看重自己,直到遇見了那個人,你會覺得,你的生命只是為了成全他。」這些句子都並非憑空想像,而是我確信了心中的那份感受,我明白了那曾有過的體會是什麼。這裡,我想以一段回憶來佐證:
大學二年級我再也無法忍受宿舍的生活,一個人搬進自家在澄清湖的空房子。房子距離西子灣非常遠,家裡只好再買一輛小March給我,開始我橫越高雄市區到學校上課的生活。單趟車程最快要30分鐘,通常我在上課前一小時從車庫出發,繞過澄清湖,到鼎金之後右轉明誠一路,經河堤社區,直行至明誠四路旁的高美館左轉鼓山路,從後山進入中山大學,如果在三月,柴山的羊蹄甲將滿路盛開。回程車子自學校大門口出發,沿著哈瑪星迂迴的海岸線,右轉五福四路,跨過愛河,途經高雄女中、新崛江、文化中心,直達五福一路接中正一路,很快看到衛武營之後左轉澄清路,再繞澄清湖回到家。雖然有很多條路線可以橫越市區,但這是我最常開,也是我最喜歡的路線。
我喜歡開車。車內是極度私人的空間,March古董級的CD換片箱已足夠讓我沉浸在音符的世界。也因為開車,我比一般大學生有著更廣闊的生活圈,飲食、休閒也更多樣化。那是新崛江最熱鬧的年代,高雄火車站仍舊是日式建築;河堤社區同時有三家大型書店,兩家法式料理,還能在帕莎蒂娜買到吳寶春師傅親手做的麵包;大統百貨、大統新世紀每天照常營運;衛武營仍被濃密的木麻黃和榕樹遮蔽,十字樓尚未被拆除;澄清湖旁也沒蓋那麼多大樓,依然綠野平疇而且有一家我很懷念的麥當勞。
相較於前兩年的不平靜,搬出學校之後,生活突然安靜下來。我不再參加社團(當時在熱音社、吉他社),退出系籃,除了上課之外,很少待在學校,和老師同學的接觸都僅止於課堂,瞬間有了很多屬於自己的時間。
大學的我相當孤獨。
那時對未來很迷惘,我不知道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事,下午沒課我就到愛河旁的「電影圖書館」看電影,多半是冷門電影,我一直記得愛河上波光粼粼,這些後來都寫進了小說〈五福女孩〉。我也常從學校圖書館借書回家,經常堆滿汽車後座,許多東西方的經典小說、當代華文小說都是那時候看的,包括即將出版的《海邊的卡夫卡》、《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後來我就發現,我也可以寫小說。
這是2002年的高雄。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未來的妻子正在愛河對岸,展開她的高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