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專欄】機器人跑得快，還要會做事

北京的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出現一幕過去只存在科幻電影裡的景象，超過2000具人形機器人跑步、踢足球、打拳、舉重、跳舞，有的衝過終點後摔成一團，有的甚至冒火。最受矚目的是有機器人100公尺決賽跑出8.64秒，比人類紀錄9.58秒快了將近1秒。去年同項冠軍還要21.50秒，短短一年，進步幅度令人吃驚。

中國顯然有意把機器人競賽辦成另一種科技奧運，讓世界看到它在機械、馬達、關節、電池與控制系統上的進展。這也正是這場運動會值得注意之處，場上的勝負只是表演，場外進行的卻是中美下一輪科技與製造業競賽。中國目前的長處集中在機器人的「身體」，自主判斷與處理複雜環境的能力仍有明顯不足。

從競技場到工廠

今年比賽安排工廠、旅館、家庭與緊急救援等情境，就是要回答一個比跑100公尺困難得多的問題。機器人究竟能不能工作。北京甚至把部分比賽移出模擬場地，要求機器人在較接近現實的環境中摺衣服、滅火、操作工具與處理物品。

答案目前只能算及格了一半，機器人可以飛快奔跑，也可以漂亮踢出迴旋踢，碰到拿鑷子夾豆子、開瓶蓋、倒水、整理物品這類人類覺得簡單的工作，反而顯得笨拙。原因並不神祕。奔跑可以在相對明確的條件下反覆訓練，家庭、醫院與工廠卻充滿沒有預先寫好的狀況。物品放錯位置、地板突然濕滑、有人從旁邊走過，甚至一個杯子的形狀改變，都可能要求機器立即判斷。這需要的已經不只是強壯的機械身體。

這正說明人形機器人的下一場競賽會從硬體轉向「腦」，大型語言模型能讀懂文字、回答問題，機器人還必須把視覺、觸覺、聲音與空間資訊轉成動作，而且每個動作都可能造成現實世界的後果。聊天機器人答錯一句話可以重新回答，照護機器人扶錯老人，工業機器人拿錯零件，代價完全不同。

中國押下重注

中國模式曾經在太陽能、電動車與無人機產業展現威力。政府先創造市場，企業大量投入，價格迅速下降，供應鏈逐漸成熟，最後把成本優勢帶向全球。機器人也可能走相同道路，大量公司同時試錯看來浪費，卻能快速累積零組件、工程人才、製造經驗與應用資料。失敗的企業會消失，留下來的公司可能因此取得世界級規模。

危險也藏在同一套模式裡，補貼可以買機器人，卻買不到真正的需求。如果地方政府為了產業政績大量採購，企業忙著表演、比賽與取得訂單，工廠卻找不到值得使用的工作，繁榮很容易變成產能過剩。近期中國機器人企業股價劇烈震盪，已經顯示市場開始追問營收、獲利與實際用途。

美國仍有另一手

因此，現在宣布中國已經贏得人形機器人競賽仍然太早。美國在大型AI模型、先進晶片、軟體平台與創投體系仍具強大實力。Skild AI已把通用機器人模型導入鴻海美國工廠的生產線，試圖讓不同品牌機器人共享較具通用性的「大腦」。中國擅長把機器人的身體大量製造出來，美國企業則試圖讓機器人的智慧跨越不同硬體，兩條道路最後很可能在工廠相遇。

競爭也已超出商業範圍，美國國會議員今年提出限制政府採購中國人形機器人的法案，理由涉及資料安全與遠端控制風險。未來機器人進入家庭、醫院、倉庫甚至軍事場所後，它所蒐集的不只是文字資料，還包括影像、聲音、空間配置與人的活動。誰控制機器人的作業系統、雲端服務與更新權限，就可能掌握一個移動的感測平台。機器人產業遲早會碰到今日半導體與通訊設備面臨的國家安全爭議。

人類曾花幾十年讓電腦學會思考，如今開始替AI裝上手腳。人形機器人的分水嶺不會出現在100公尺終點線，而會出現在某家普通工廠、醫院或家庭。當老闆算過帳後發現僱用機器人真的比僱用人划算，而且它能每天可靠地完成工作，那一天才是機器人時代真正走進社會的時刻。北京這場熱鬧的運動會告訴世界，那一天尚未抵達，但距離正在快速縮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