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冬日澎湖

去澎湖的每一次，都為了工作，地點多是馬公高中，帶路的人永遠是麗芬老師。因此，每個屬於澎湖的記憶，都圍繞著馬公高中，也都滲透著澎湖媳婦在風風雨雨海島摸索，熟悉的拓印。

唯獨這回在一個不宜旅遊的時節，專程與家人來此觀光。住新開的福容徠旅，踩點故地與新景，抽離外地人的市井寡淡，迷濛，空氣中輕輕飄盪著遙遠模糊的曾經。

以前落腳之處一直是澎湖馬公高中音樂老師的家___四眼井旁的中央旅社。大紅門框窗框、玻璃格拉門、厚實木樓梯、檜木樑柱的每一處都是歷史。老屋的前身是日治時期的「松屋旅館」，頂著澎湖第一間有沖水馬桶，引領風騷的前衛標誌，與旁邊巴洛克式建築的「乾(ㄑㄧㄢˊ)」益堂中藥行，形成一西一中和諧對話，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共融默契。

旅社前的中央街蜿蜒窄仄，在今天看來只能算巷子，四周的中正路，民族路，惠安路反道比它更大更熱鬧。

夜裡帶著鐵鏽色的枯黃燈光勉強支撐起落寞寂寥，緊閉店門前的花盆極力守住虛無的香氣，卻已挽不回台灣現存最早漢人聚落的碑文；留不住清朝施琅攻取澎湖，軍隊駐兵大井街的威凜，唯一四眼井也被封住了嘴，連穿堂風也啟不開喑啞。

日治時代，馬公港的商機炒響中央街「全台第一町」的名號，天后宮、施公祠、萬軍井在這條複述被輪流轉的風水摺疊起風華，最後一座咾咕石屋也被網美咖啡鋪掩埋。

冬日裡，撤下大紅燈籠的夜晚，尤其悲傷。

中央旅社、中藥店深鎖覷黑，站孤燈拉長的黑影裡，我看見老闆娘清早以小魚乾、蝦米熬湯底，加入小管、絲瓜、芹菜、西衛麵線煮「小管麵線」的身影；看見她坐在一旁訴說嫁來大家庭的故事。

那樣的煙火，給了我荒蕪中的擁抱。

沒有花火節煙火的澎湖很安靜，將近千家的民宿、旅館進入冬眠。

沒有跳島、浮潛、SUP立槳、獨木舟夜釣小管活動的海灘很遼闊無邊。

碼頭的海浪、海邊的沙灘遵循大地的呼吸，漲潮，退潮；跟著太陽、月亮的旋轉，跳躍、噴湧、上升。

山水沙灘，景如其名，沙白而細膩地涵詠珊瑚、貝殼碎末。海浪如薄紗，一波波自耀眼的鋅藍 、潺潺的水藍、亮麗的靛藍，投來透明的思念。

相較之下，奎壁山摩西分海散發陽剛的野性。在時間撥弄、潮汐鳴響之下，擊鼓揮劍，砍出一條通往盡頭赤嶼的路。黑色玄武礫石彎曲的弧線由日出時的狹窄，到蟒蛇般粗壯，乃至八線道的宏偉。

冬日朔風野大，自四面八方灌頂而下，帽T、寬褲被吹得像風箏一般發出嘯嘯的怒吼。數百萬年前從地殼裂隙湧出的火山岩漿，在這凝結為石，在大菓樹如摺扇，似屏風形成柱狀節理。海水風化為暗紫、紅紫、赭黃、奶黃的玄武巨石 ，隨性而紛飛地混合原始的黑色玄武礫石，與灰藍、粉紫、青綠、藍綠而蒼藍的海連成莫大的力量與氣勢。

沒有人潮的海岸，孤獨而坦然。那是八十四天沒有捕撈到任何一條魚的老人，對著小鳥自言自語的大海，是把大馬林魚當成兄弟的自我投射；也是婦人撿海菜、牡蠣、鮮蛤貼補家用，男人出航、漁獲豐收的舞台。

風捲浪翻的冬日，我們在這裡看海，聽浪，撫摸珊瑚白骨上一朵朵前世的記憶。

西嶼二崁聚落、南寮古厝、外垵珥砲、漁翁島西嶼燈塔、風櫃尾荷蘭城堡，也在澎湖人奔馳於寬敞馬路，御風而飆的導引下，一一走入。行過菜圃前圍起的矮牆，穿梭於硓𥑮石砌成的民宅之間，停駐在沉穩玄武岩為底，咾咕石為牆的二崁陳宅前，感受兄弟靠中藥胼手胝足發跡起家的心情。

自小小山門「居之安」、前低後高「步步高昇」、女兒牆上多子多孫多金的「金瓜」、避邪的「斗甕」、年年有餘的「金魚」，解讀巴洛克式的半圓形門樓上以老鷹意寄寓「雄鷹飛天」的願景，燈甕諧音「丁」、時鐘拆字為「金童」，祈求多子多孫人丁興旺，種種符號無不藏著家族繁衍家業長紅的期待與祝福。

這是中國人的文化獨白，在每一處老屋，古意聚落守著生活裡的文學，建築鋪陳的藝術。

冬日至澎湖不是最佳時節，卻是獨享清淨時候，無論合菜桌、蒸鍋桌都無需久待，無論生食、油炸、川燙、清炒，海味十足，每一口都是一片海洋，每一瞬間都能觸及心跳。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