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2025年度風雲人物 40萬噸的奇蹟 鏟子超人聯盟
超人始於災難的極限。9月23日,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數十萬至數百萬噸淤泥覆蓋光復鄉,19人死亡、5人失聯。之後50萬人次志工湧入,20天清除市區40萬噸淤泥,他們被稱為「鏟子超人」。
災後百日回頭看,這些村長、搜救隊、醫護、物資站人員、志工協調者、國軍,並非沒有極限的英雄。搜救隊48小時只睡3小時、物資站第5天才找到500公尺外的倉庫、志工組織者災後閉關1週自癒…
正是這些極限,映照出台灣最需要的韌性。
9月23日,受樺加沙颱風環流影響,位於花蓮的馬太鞍溪上游堰塞湖發生溢流,導致光復鄉市區、周邊部落嚴重淤積,共19人死亡、5人失聯、157人受傷。估計約數十萬噸至數百萬噸的淤泥,覆蓋了這片曾以製糖業聞名,有棒球女足名校光復國小、光復國中、留存阿美族傳統文化的土地。
燃燒後 也會疲憊挫折
之後發生的事,創下台灣民間救災史的紀錄:50萬人次的志工與11萬人次的國軍、NGO湧入,20天清除了市區約40萬噸淤泥。人們自發地從台灣各地,或乘火車,或開車載機具,來到光復鄉。大家稱他們為「鏟子超人」,政府感謝他們的付出,社會讚揚他們的精神。
100天後,我們想問的不只是他們做了什麼,還有「他們經歷了什麼」。因此記錄了不同救災角色的故事:醫療團、搜救隊、社工、志工組織者、避難講師、物資站人員、專業器具志工、國軍。有的在前線鏟土,有的在後方協調,有的接住倖存者身體或心靈的創傷。雖然被稱為「超人」,但他們不是沒有極限的英雄,而是會疲憊、會挫折、會懊悔的人。
12月10日,東華大學強韌台灣團隊主辦「災後重建與防救災論壇」。地球公民基金會專員、馬太鞍堰塞湖特遣隊成員梁聖岳指出:「如果可以,希望不要有任何『英雄』或『超人』的誕生在災害之後,因為這是誕生在一場悲劇之中,用他人的不幸所堆積出來的。」
正因如此,當我們稱讚超人時,也該看見他們承受的代價,那些不該由個人承受的系統性問題。例如負責糖廠物資中心的新女力公益協會,在災後第5天才發現附近有另一個物資儲存站。政府在重建跟防災上,傾向快速、效率的工程本位,而忽略部落,恐重蹈覆轍。此外,阿美族青年憑藉階層文化,在救災時展現快速的動員能力,也值得漢人社會借鑑。
協調數位工具平台「光復超人」「光復救災資訊整合地圖」的莊慕華(小海),也是地球公民基金會花東專員,從這次經驗中反省出:在大型救災現場,建立「邏輯」與「節點」其實優於死守SOP。SOP往往是為了應付檢查或靜態情境,但在不斷變化的災難現場,更需要的是一套應災邏輯。這套邏輯的核心在於建立「節點」:誰負責接收與釋放資訊、誰負責統籌資源。如此一來,才不會陷入動員力量過大、自身癱瘓的窘境。
光有平台跟工具還不夠。小海指出,地方需要「虛實整合」:納入數位能力較低的群族,幫助他們跟家戶或鄰人建立數位節點,「當有人不會用手機或沒網路,在災難發生時,可以找到一個有手機跟網路的人,這樣工具才能真正發揮作用。」這正是救災後期,負責家戶物資運送的「光復小蜜蜂」,得以運作的原因。
超人們 也需要被接住
原運工作者、太巴塱青年階層Namoh Ka'atay,在10月8日跟一大群鏟子超人遇到假警報,因為不熟地勢,大家根本不知道往哪逃,「連國軍跟警察都慌了。」他認為重建、防災應回到部落歷史與環境知識,如果參考部落的古地名或遷徙路徑,就會發現許多現代受災區本就是河水流域區,「因為河流記得走過的路。」
東華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系副教授黃盈豪,在救災期間旁聽馬太鞍部落青年會議,開始思考:在漢人社會或城市,這樣的經驗能不能複製?他認為,關鍵在於平時的社區連結,「如果我們可以盤點好大家的能力,誰會水電、誰懂諮商、誰很會算錢,而不是讓大家都去挖土,或許能更善用資源。」因此,他提出仿照日本的「中介組織」,建立一個聯繫政府與NGO,也聯繫NGO之間的平台。
但無論系統如何改進,有些事實仍無法迴避。根據水利署與地質專家調查,馬太鞍溪仍殘留超過2億立方米的沙土。河床受土沙抬升,蓄水量變少,未來再氾濫機率極高。台灣本多颱風地震,如今,在自然災害之外,更面臨「複合性災難」的戰爭風險。
如果說鏟子超人的故事值得我們在百日後重新閱讀,正是因為這些人在混亂中努力:他們的經驗是面對下一次災難的種子,他們的極限則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還有哪些不足。這些故事,有傳承也有教訓,有心魔也有辛酸。在復原的路上,除了災民被看見,超人,也需要被接住。
當避難講師成為災民
康康,45歲,民防單位避難講師
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後90多天,光復市區大致恢復往日景象。但來到佛祖街,仍是荒蕪一片。不遠處有台怪手,跟比人還高、看不到盡頭的土堆相比,渺小得像螞蟻。康康趁台北工作空檔回來整理,順便跑受災申請流程,並接受我們採訪。
經實證 只算低分通過
她家對面,正是9月24日被救出、但阿公(乾姑丈公)和阿婆(乾姑婆)不幸遇難的6歲小女孩家。
大水來的時候,康康正在台北,第一時間接收轉播。轉播者是她母親,正一邊跟她通話一邊動作。「我媽一直喊『水來了』,還說她都有拍下來,我聽了忍不住喊:『靠么,妳現在還拍啊!要跑了吧?』但我聽到她說:『外面有洗衣機被沖走了。』發現這是一個Keyword。連洗衣機這種重量都能被沖走,表示水流力道非常強。我立刻叫她把門窗封死,往二樓逃。」
康康的職業是避難講師,母親與兩個阿姨在佛祖街比鄰而居。避難講師家人遇到災難,剛好可以作為一次驗證所學的機會,可惜結果只能算低分通過。「0403花蓮大地震後,縣政府有發避難包,但包括我媽跟兩個阿姨,好像拿伴手禮一樣,翻了翻有啥就丟到一邊,逃難第一時間,她們拿的都是手機。」
康康認為,最大的問題是長輩缺乏防災意識,「不用說戰爭了,就連跟他們宣導地震防災,我爸也會說死一死就好。但這一次光復水災,讓他們發現災難其實是漫長的過程。防災,也是為了讓自己在災難來臨時過得『舒服』一點。」
除了過得舒服一點,擁有防災意識並自救,也能讓救難資源更有效的運用。康康的父母就是活生生的案例。因為有閣樓可躲,加上她平時幫他們囤積的物資,所以救難隊抵達時並未第一時間救他們,而是去救更緊急的人,例如她兩個阿姨。
「避難要記住3個3:3週沒吃東西、3天沒喝水、失溫3小時,都會致命。我阿姨往頂樓淋雨避難,7小時後才被救出,如果災難不是在9月,而是冬天寒流時,又沒避難包裡的急救毯,怎麼辦?」
「災難來臨時,還要記住三個『我』:我是誰?我在哪裡?我要做什麼?」以這次洪災為例,第一個「我是誰」,是為了確認自己是不是高風險災民,第二個「我在哪裡」,是確認自己的位置,是在平房還是能垂直撤離的地點,結合前兩者,才能決定「我要做什麼」:自己是低風險區可以居家避難並儲存物資?還是位於高風險區,必須立刻抓起避難包外出?
康康在災難第二天早上搭火車回到光復,「一出車站,我就看到兩個警察在那,心想該不會被管制了吧?直接問:『請問我可以走進去嗎?』結果他說他們不是這裡的警察,只是因為有長官來巡查,配合下來支援的。我想說:『不管了,我媽還在裡面,還是要去救她。』」
舉己例 防災不再抽象
一路上,她一下避開水流,一下沿高處走,平常只要30分鐘的路程,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在中午左右抵達,接出母親。之後幾天,她協助清理汙泥,才想起週六有演講,「本來我很掙扎,要留下來救災還是回台北講課,但後來想到這是很好的經驗:以前講避難都很抽象,現在我可以用家裡災後的照片、我媽媽跟阿姨的故事,幫助學員建立防災意識。」
「災難發生,你可能很幸運,得活很久。如果可以,為何不讓自己舒服一點,度過可能沒水沒電的狀態。」康康的聲音迴盪在空盪盪家中,「現在,我媽開始準備避難包了。」她苦笑說。
在一無所有的屋內,最顯眼的,除了泥流淹過的灰,是一台停在下午3點多的掛鐘。
中共打來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王梓安 68歲,花蓮縣光復鄉大馬村村長
擔任光復鄉8任村長的王梓安,因為收到政府的溢流通知後認真以對,大馬村1,100多人全員平安。但其實,當王梓安真正聽到「蹦」一聲時,他沒有意識到這就是堰塞湖的大水。
蹦一聲 以為飛彈打來
抵達王梓安家時,他正好從活動中心廣播完回來。進門沒多久,馬太鞍的頭目就騎著摩托車過來確認剛剛在宣布什麼?原來,當初救了全村的廣播系統被大水沖壞後,鄉公所重新添購的是「桌上型會議麥克風」,就算開到最大聲,村民也聽不清楚。還好大家都有危機意識了,沒有人會輕忽村長的廣播。
溢流前2天,王梓安以國語、阿美族語廣播、要所有村民預防性撤離,也協調消防將臥床與行動不便者送往醫院或光復高職,「我一直看、一直點,我要確認安置中心裡有幾位,不然有一隻羊迷失怎麼辦。」當天早上,他再次挨家挨戶確認,「主要是怕他們覺得好像沒事就偷跑回來。還有後來才搬進部落的外地人,他們不知道嚴重性。」
不過,中央給村長的訊息是早上8點會溢流,到了10點、12點都沒動靜;直到下午2點出頭,王梓安接到電話,「村長,我們監視器拍到堰塞湖的水剛剛溢流,可能馬上就會到馬太鞍橋。」
當時王梓安正陪伴住在另一個村的89歲失智岳母,岳母家有3層樓,符合垂直避難的條件。當他遠眺堤防與河床的狀況時,突然「蹦」一聲,「我是怎麼想的你知道嗎?我以為中國大陸的飛彈打過來了。」
不是剛收到通知?但他完全沒想過「溢流」會是「海嘯」。太太、女兒嚇到哭出來,「那畫面太恐怖,我想房子可能都撐不住。」趁著大水還沒抵達,王梓安決定背著岳母下樓,「我岳母一直喊屁股很痛很痛,因為我是滑下去的,根本來不及走樓梯。」他催足油門,全家一起逃往部落最高點馬太鞍教會。
眾人看著駭人的末日景象,大水甚至淹進安置點光復高職的一樓,還好大家相互幫忙把老人家背到2樓避難。「感謝上帝,救了我們全村的人。」王梓安滿懷感恩地說。
會不會慶幸自己相信專業、認真執行撤離?他說:「當然是相信專業。」也慶幸溢流是發生在白天,「如果是晚上,不得了,連要救人都看不到人。」
經歷這次災難,王梓安認為中共打來也沒什麼好怕的了,「頂多『蹦』一聲後趕快去避難,天災才是最可怕的。」
同歷劫 部落更凝聚了
劫後餘生,王梓安感覺部落的心更凝聚了,「馬太鞍90%都是阿美族人,之前有些人會說要恢復巫師文化,還有很多事情很傷腦筋,這次水災感覺有把大家救回來一點,感覺信仰有更堅強。」雖然對後續遷村還沒有共識,王梓安自己也喜歡住在原地,「但如果說要遷的話,我會想到《聖經》的出埃及記。」他虔誠相信:上帝會帶領。
我們看到王梓安的手機有外孫女照片,問他以後會怎麼跟外孫女講這一次的經歷?「我會講故事給她聽。」講阿公是全村的希望?「不是,我會講我們部落最先是從舞鶴山、那邊有一個叫做Sapat的地方…」
看來這個故事,可以讓災後累到住院開刀的阿公,繼續講個幾十年。
這裡沒有魔王要打倒
林明謙,39歲,小草野生工作室志工團發起人
小草野生工作室位於花蓮志學一棟老舊大樓裡。天氣好時,站在2坪大的陽台,眼睛會收到縱谷的祝福,綠意鋪滿平原,平原的盡頭有山。但9月26日到10月17日,陽台成為鏟子超人的盥洗區跟分享會場地。忙了一天之後,他們在這裡洗去泥土,睡前大家再圍成一圈,聊聊今天救災發生的事跟心情。
很多人不知道,救災的大魔王,其實不在泥濘裡。
「每一個來到這邊的人,背後都有自己的故事,也有不為人知、很厲害的地方。但我們奉獻自己幫助別人,卻常常忘記照顧自己,包括每一天的心情。」小草野生工作室負責人林明謙說道。這也是他每晚舉行分享會的原因。
20天 用光社交能量
小草野生工作室,原本是帶領兒童與青少年親近自然,藉此培養獨立、面對問題能力的團體。9月25日,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第3天,林明謙在粉專貼出招募志工訊息,工作室一下子轉為小型志工組織。
很難想像,加上陽台不過5坪的基地,救災期間接待了40多名志工,最多可睡13人,連續運作22天。過後,林明謙整整一週把自己關在房間,不跟外界聯繫,只擼貓、看書,「我是很I的人,這22天面對志工、災民、其他團體,用光了社交能量。」
林明謙不貪多,知道基地空間跟自己身心都有上限,反過來擁抱限制,把自己定位成10人行動,靈活在大型志工團體如芥菜種會、世界展望會之間「補位」的單位,「芥菜跟我說,距離光復30公里的米棧部落有災情,需要人手,我們就開車過去。」
災情前幾天,小草野生的志工,先是協助鏟土,之後轉戰太巴塱物資中心。然而,面對滿山滿谷的人潮,林明謙發現要面對的除了泥土,還有巨大的空轉:帶著一群志工按圖索驥,走到一個地址,發現已經有2、30人在那裡,趕往下一處,人又滿了。「有一整天,我們都在街區走路。那種累很折磨,一直走、一直曬太陽,卻沒辦法讓團隊安頓下來。除了累,大家也焦慮,覺得:『我付出了時間和信念來到這裡,卻找不到一個地方奉獻自己。』」
白天熱忱在乾燒,晚上則透過講述自己的故事,讓大家重新被灌滿。林明謙在諮商訓練中學過:面對挑戰就像一段冒險,而最難打倒的魔王,往往是自己。有一位30多歲的女生,來當鏟子超人,是因為5年前母親得絕症過世,讓她覺得自己很沒用,之後只要可以幫得上忙的事,就會義無反顧的去做。還有一位從香港飛來,有WFR(野外急救員)、EMT(緊急救護員)證照的志工,「穿袈裟,剃光頭,看起來就是一個溫和的出家人,然而在反送中時參與過最激烈的理大圍城。」
變勇敢 不怕被看見了
讓林明謙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台北來的男子,有天跟他說不想回去,因為在平常生活中找不到意義。他拿著一包衛生紙,邊講邊哭,甚至問林明謙要怎樣讓人生有價值?「我只能誠實的跟他說:『我也不知道,我不是你的心靈導師,沒人可以給你答案。』」
答案在哪?或許要很多年之後,試著回想,才會發現,就像林明謙自己。2009年八八水災,還是大學生的他看到一位牧師在徵志工,沒多想就去報名,整整七天他都在林邊清淤,「我忘了那個牧師的名字,但我永遠記得他一直提醒我們要休息,也許這次我只是在複製那位牧師做的事。」
林明謙說,或許是因為自己有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講話比較跳躍,以前帶隊多帶跟自己很像的小朋友,不敢面對大人,也怕來自大人的質疑,經過這次經驗,「我好像沒那麼害怕被人『看見』了。」鏟子超人們來到光復,發現最大的魔王,是自己。
用脊梁當橋梁
林楷晟 35歲,屏東縣消防局特搜大隊 隊員
堰塞湖溢流當晚,開南迴前往花蓮的屏東特搜隊算是很早到達的隊伍,但也已午夜11點。當時除了停電、大雨、某些巷弄的水位幾乎高到接近2樓,林楷晟說,大家都以為是來支援「水災」,沒想到是少見的泥濘救援。然而,這支隊伍在溢流24小時後,讓全國人聽見了那聲振奮人心的童稚歡呼:「耶,我在這裡。」
險境中 男團肉身渡人
採訪這天,特搜隊隊員剛結束上午的訓練課程,大隊長派出林楷晟受訪,因為他是抱出受困24小時小女孩的人。但如同他們是一個緊密合作的團隊,每個隊員聊起救援的細節,幾乎變成一場男團的採訪。
對於後來救出小女孩的那戶平房,林楷晟印象深刻,「說真的,那個地形滿危險的,從陸地到那個點,直線距離500米,中間要經過兩個急流,再過一些『離地』的地形。」從夜晚到白天,在深諳水域救援的分隊長帶領下,林楷晟這一組已經來回佛祖街四趟。最後一趟逐戶排查、確認有沒有人受困時,隊員們在只剩下一截屋頂的四周繞了一圈,除了巨大的水流聲,沒有任何回應。
而屏東特搜隊除了隊員14人,這次還集結了會在重大災害時加入編組的2位隊員,及熟悉空拍3D建模等專業的7位義消。從影像與數據來看,希望十分渺茫,也充滿救援風險,但家屬不放棄,大隊長對弟兄說:「不然我們再試一次。」
重新整裝出發、再次抵達那屋時,大水稍退了一些,也因此竟聽見了微小的聲音。無線電呼叫瞬間變得緊湊,據當時在另一處聽無線電的小隊長說:「那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實在是很難形容…因為生存的機率太低了。」
隊員謹慎切割屋頂後,林楷晟幾乎伸長了手就能拉到小女孩,他說:「小女孩的阿公、阿婆真的把她墊得很高,因為後來入屋看到淹水痕跡,(水位)最高時距離屋頂只剩下一個拳頭的空間可以呼吸。」
但要帶小女孩離開的路也不容易。林楷晟脫下防寒衣讓失溫小女孩穿上,再以接龍方式運送。「我們發現在泥濘上用爬的、滾的才不容易陷下去,但背著小女孩沒辦法,誰能脫困就交給誰。」有幾段真的太難走,林楷晟就趴在泥濘上讓小女孩踩著他的背往前,最後也是林楷晟將小女孩抱給家人。
高燃後 熱炒是最優解
屏東特搜隊這次總計在4天內撤離了101人,以及許多貓狗小生命。為了搶時間,前48小時內他們只休息3、4小時。林楷晟說:「我們第二天其實花很多時間和力氣在撤離第一天已經去過的民宅。」原因是,有些居民覺得躲在2樓也安全,直到發現災情嚴重、物資無法送達後才甘願離開。
採訪尾聲,我們驚見屏東特搜隊的基地裡有翻覆的火車、傾斜的房屋…,小隊長說,這幾年政府漸漸重視特搜預算,他們可以存錢添購練習設備,國軍還會一起演習、優化流程。但隊員也不忘利用假日到屏東的宮廟拜拜、添香油錢,「因為我們很多精密儀器都是宮廟捐的,連救援車也是印宮廟的名字。」
結束這麼高強度的救援工作,需要心理調適嗎?有隊員正想回答「運動」的時候,小隊長喊出「熱炒」兩字,眾人都無異議地笑著點頭了。
滿滿40分的協助
林立青,40歲,NGO創辦人
堰塞湖溢流後第5天,「攸惜」與「新匠堂」協會組成的100多位水電志工,一天內讓光復國中、消防隊與天主堂復水復電。林立青回憶,那天傍晚看著十字架重新在馬太鞍天空亮起,是他今年最開心的一件事。但在這之前,他每天都在吵架。
吵不停 信我之術鎮壓
與林立青對吵的人,就是這2個協會培訓出來會洗地、修水電的無家者及中輟生。「自從2年前他們發現救災時,沒人在管他們有沒有前科,還獲得感謝,每個回來都自信心爆棚,一看到光復洪災就吵著要馬上出發。」連培訓他們的師傅也幫腔、吵得更大聲。林立青屢勸大家全盤規劃好再前往,「結果他們熱血沸騰,堅持帶著工具設備先去看看,衝下去之後,我就被拖著鼻子走了。」
首波32名志工隔天清晨6點出發,塞了8小時才抵達光復鄉,當天救援的點「一粒麥子基金會」也是吵出來的。「他們都想去清民宅,我跟他們說:要扛住情緒,幫災民必須『救大不救小』,第一時間要修社福機構、教會、宮廟和學校。」這是來自林立青監工近20年的經驗,「在工地現場指揮一定要有空間,我們叫『腳路』(kalo),復原大型據點,工具設備材料和重機具才有地方進駐。」
承受壓力的新匠堂協會理事長不斷問他「不能同時嗎?」最後林立青吵贏,「光復國中有棒球場,能停幾百台車、堆清出的土。修好一間教室有水有電有冷氣,國軍可以睡10幾、20個人還不會中暑。」
林立青另一個吵贏的關鍵是「錢」。材料一叫就幾十萬元,逼得他使出「相信我之術」。那是什麼?林立青笑說,是出自漫畫《火影忍者》,每次遇到危難,主角對眾人說「相信我」,故事就能繼續推動,「我只能用人格擔保嘛,還好大家願意相信我,沒看到單據就先捐錢。」
疾聲籲 政府要玩真的
吵歸吵,但他也承認「現場的氣氛是好的,很像白沙屯媽祖遶境,有人按摩、有人發保力達和蠻牛。想裝個加壓管線都有5、600人自願挖水管。台灣極少數災難是有這麼多人願意投身的。」留守台北的中輟生也沒閒著,他們組裝完半成品的電箱模組,後期帶到現場最快六分鐘就能讓一戶家庭復電。「陪他們吃一頓麻辣鍋,他們就很開心了。」林立青說。
這樣的效率,林立青歸功於明確的指揮團隊和建立材料倉儲,「我們的資源和人力沒有政府多,也許只有40分,可是我們的40分是滿的。公家機關有99分的理論,最後做出來只有5分。」「政府也要玩真的,不是開一天防災課程就好。」
靠著40分協助光復鄉,有收到感謝嗎?「有啊,光復國中的學生很有禮貌,跑來說:『叔叔阿姨,謝謝你們,但我不想這麼快上學餒。』」
花蓮也是國土的一部分
林詳恩 36歲,陸軍工兵中校營長
林詳恩任工兵營連長時,曾帶部隊進入水淹得正高的災區,「困在裡面的老人家光是看到我們來、把他背到舟艇,就感動到在我們背上哭。」那是他首次參與救災,感受深刻。
救災後 平安帶回部隊
這一次堰塞湖溢流,已升為工兵營營長的林詳恩仍選擇自己擔任指揮官。9月25日收到預備命令後,部隊開始檢整裝備,裝土機、鏟裝機、傾卸車…「帶什麼裝備,才知道帶什麼操作手。」
林詳恩帶了近60位人力,包括從未有救災經驗的連長,「因為體力、操作機具的專業是平常就在做的,救災的重點在於『指揮』,就是如何把戰時的訓練因應災時做組合與調整。」林詳恩七年來參與多次救災,「其實最重要的不外乎人員需要休息,還有在基本紀律下,維持放鬆的相處。只要休息夠,該他們上場,絕對不會有問題。」
但有一陣子,工兵部隊不得不改為夜班,「志工大量湧入,我們操作機具對大家會有危險,效率與動線也沒那麼好,所以自發性呈報晚上作業。」原本擔心主幹道的居民受影響,「但大家都說沒關係,反正也睡不著,互相陪伴。」
救災期間遇到中秋節,所有指揮官自掏腰包,讓大家休息時可以烤肉聊天,「即使外在環境沒那麼好,至少應應景。」林詳恩也抽空打電話給母親,「我媽媽重病休養中,原本中秋節要回家團圓,我跟她說,忙完就陪她吃飯。」這一忙,就是在光復連續駐紮近20天。
我們問林詳恩,光復一度誤傳「再次潰堤」時,他的牽掛是誰?他完全沒有思考就說:「當然是我的部隊。」還好當時國軍總指揮官立刻派出無人機勘查,確定是虛驚一場。
牽掛的答案竟不是家人?林詳恩解釋,他國小畢業後進入預校,「我們從小受的軍事教育,『我』就是我一個人,可是我的部隊後面代表五、六十個人的家庭。『把部隊平安帶回來』還是我最大的任務。」
大頭兵 榮譽感出來了
林詳恩也深刻感受到,他帶的兵在救災尚未結束時,「軍人的榮譽感」就跑出來了,不僅主動擔起工作,甚至積極回報狀況,「軍人的任務是打仗,但其實更深層的是『保國衛民』,救災就是保國衛民的範疇,花蓮也是國土的一部分。」
而林詳恩在光復最感動的,是居民開口表示「我們是一起的」。「他不是說『謝謝你來救我們』,而是『一起』。這對部隊是很大的鼓勵。」可是,軍人一旦上戰場,就聽不到百姓的支持了?林詳恩說:「不會啊,你的工作是記者,可以傳遞很多消息。士氣掉下來當然戰力會弱,但士氣上去,戰力就會維持到一定的高度。」
我們也被精神教育了。
載滿500個便當的轎車
高傑心,30歲,卓溪鄉新女力公益協會
如果不是為了救災,高傑心不會知道,自己的小轎車竟然可以塞滿500個便當,「連副駕座都是喔!」
她當過5年職業軍人,講話俐落。此前用LINE約訪,回覆也走簡單路線,都是「好」「可以」,沒有多餘的表情符號或貼圖。我們到玉里的工作室找她,她忙著講電話,不忘接待我們,「不好意思啊,後面是做便當給服務對象的廚房,所以有菜味。」
遭公審 全因資訊落差
高傑心是卓溪鄉新女力公益協會的成員;據點在花蓮南端,全由布農族女性組成,平常負責長照送餐計畫、部落文化活動等,在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期間,負責光復糖廠物資中心。會到光復,得從2024年康芮颱風土石流重創卓溪及南安部落說起。那時,新女力上網徵求人物力,來了300多人幫忙,「我們小小的部落接收那麼多人幫助,光復受災,就問理事長要不要也組織一些人過去?」
9月24日清晨6點,高傑心打電話給全玉里的便當店,8點多湊齊500個便當送到光復。當天下午,她到大進國小的收容中心,發現已有物資進駐,但根本沒人可以處理。晚上,她就畫好動線圖,聯繫花蓮縣政府的人,「你們可能需要幫忙,人力的部分我們可以出。」25日,新女力整理完大進國小的物資後,便轉至光復糖廠。「那裡更慘,只有一個人,物資一車一車進,卻沒人下(貨物)。」
高傑心又規劃車從哪進,東西放哪,災民到哪領。同時,現場有百餘位志工協助,當天物資中心的流程便大致建立。整理賑災物資最怕什麼?高傑心回答:衣服,「不要捐衣服,真的不要捐衣服。」她重複呼籲,「很多人捐二手衣服,志工都過敏了,甚至還有內褲跟穿不到的冬衣,志工要不斷清出空間。那時其實很缺抹布,因為要一直擦東西或塞漏水,後來我們就把二手冬衣給災民當抹布。」
除了衣服會讓物資中心變回收地獄,救災現場的資訊落差,更讓高傑心被網路公審。「20幾個災民來到物資站說要領獨輪車,但我們根本不知道在哪,他們不信。後來有阿兵哥跟我們說,前面還有個倉庫,但不確定是誰的。推開倉庫,才發現100多台獨輪車。」她們推開的,是行政院在糖廠的物資處。因為大家都叫它「中央倉庫」,跟糖廠原倉庫名一樣,又因資訊是中央傳達縣府,縣府透過村長通知現場,但村長多年事已高,又疲於奔命,便成了資訊斷點。因此,直到第5天,高傑心才知道「中央倉庫」的存在—不過離她們500公尺。那麼近,卻又那麼遠,這就是災難現場的混亂。
解困境 安慰是多餘的
被誤會公審,高傑心沒受影響,「因為會在網路上罵的,都不知道現場多亂。」又說:「有些志工對待災民,很像在管小朋友,會限制他們領東西。但我都說,不要猜測他們今天來的目的是什麼,背後可能有很多原因,你不知道。」
「有一個衣著乾淨的年輕女生,到物資站問收容中心在哪,我們說在光復國中,問她是不是要找家人,她只回:『我的家人都過世了。』」那個瞬間,高傑心跟志工們都不知道該回什麼。高傑心事後回想:「我覺得安慰是多餘的。最好的方式,就是趕快幫她想辦法。」
由外而內的醫治
陳雅惠 37歲,門諾醫院內科專科護理師
陳雅惠的老家在太巴塱部落,與馬太鞍只相隔一座橋。9月23日堰塞湖溢流時,在醫院值班的她立刻打電話給獨居的爸爸,「我沒有哭,但是一直發抖。」
還好爸爸被鄰居帶上車、一起往山上逃命。但陳雅惠還是焦慮地一直在手機與新聞中切換。「我們和馬太鞍是同一個生活圈,那裡有好多我們的同學、朋友,還有認識的長輩。」雖知調班困難,仍拜託主管讓她參加門諾的醫療隊。
用專業 在家鄉幫上忙
門諾出動了兩輛醫療車,花了比平時多2、3倍的時間才抵達馬太鞍。設在教會的醫療站井然有序,掛號區、看診區、換藥區,但新報到的陳雅惠還是不斷深呼吸,眼淚在眼眶打轉,「有全身都是泥巴的爺爺帶奶奶來看診,也有一位被年輕人背出來的阿嬤,腳上有很多嚴重的傷口,連鞋子都被沖走了。」
陳雅惠談起當初讀護校,純粹因為家裡經濟狀況不好,原住民可免學費,「但從這一次覺得,原來我的專業也可以在家鄉幫上忙。」
她惦記著長輩除了醫療,還需要心理的支持,「我的母語只能聽懂幾個單字,可是我知道長輩每天都在重複講那天洪水來的畫面。」沒想到,門諾醫院很快就有心理諮商師到教會駐點,還有心理醫師入戶探訪。
陪同陳雅惠受訪的同事分享:「當時村裡流傳一些耳語,說上面堰塞湖還在,晚上不可以睡得太沉喔,所以長輩拿到安眠藥也不敢吃。」還有一位阿姨一直問醫生:「時間久就會好了嗎?」因為她隔壁的鄰居不見了、朋友不見了,那都是她認識幾十年的人,可是她又覺得自己能活下來已經很幸運,不能哭,「醫生,這個要多久才會好?」
修復了 靠外地的大家
其實,就連陳雅惠不是親身經歷大水衝擊的人,那段時間只要放假她就直奔光復。醫療站人力夠時,她跑去鏟土、分物資;甚至自購敷料、騎機車機動協助受傷的人,「不管怎樣,每一天我都要跟這個相關、參與在裡面。我也是部落的女兒,回到家真的沒辦法安心,我覺得大家都會有這個創傷。」
那有得到一點修復嗎?陳雅惠說:「我覺得是來自『大家』耶,我以為只是我們光復的人一起努力、重建家園。沒有!是外地來的大家!沒想到可以團結到這麼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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