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味》導演週記｜伴《孤味》從短片走到長片，因為陳淑芳，孤味才是現在模樣
從陳淑芳到林秀英，這趟旅程就是我們的《孤味》
——陳淑芳
《孤味》，就是林秀英的故事。幾十年前丈夫離家後，不辭辛勞地獨自把孩子拉拔長大，卻在自己七十大壽的這天，接到不負責任的丈夫回家的遺體，還得迎來消失數十年的他身邊的情人。
林秀英已經將一生最精華的歲月獻給家庭，拉拔三名女兒長大，無數艱苦的回憶都可以串起一部偉大的單親家庭奮鬥史了，偏偏在看似一切圓滿的時候，她最不願意再想起的那人那事，卻像海裡的暗礁一樣再度出現。
「不是說把事情做好，家庭顧好，一切都會順著來嗎？為什麼你又要出現在我的人生？」丈夫伯昌相隔多年再度出現在她的人生，迫使秀英要面對心裡最痛的那一塊回憶。
圖片｜電影《孤味》提供
陳淑芳，今年獲得三項金馬提名、演出超過五十部電影和電視的資深影人，飾演《孤味》的主角林秀英。
我總叫她淑芳阿姨。當時阿姨、阿姨的叫著，我從沒想到她真的變成像是親人一樣，推著我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六年前孤味短片開始前製時，我在忠孝新生的咖啡店初次見到淑芳阿姨，那時候我還處於前一年失去外婆的悲傷裡。
那時候我就知道了，阿姨跟我的外婆一點都不像。阿姨的個性活潑、熱情可愛，我外婆比較嚴謹、氣勢凌人，只是她們都有一雙炯亮的眼睛，與她對看的時候心裡不會產生畏懼，反倒給予你一種願意向她們誠實坦白的安定感。
她很爽快地答應演出，隨後與我們在台南進行了十天克難的拍攝。戲齡超過六十年的淑芳阿姨，在現場給了我無比的幫助。不論白天黑夜，80 歲的她比任何人都有精神，對鏡頭與戲的理解狠甩我幾光年，而且她總是好學，不斷跟我們技術組聊天，想知道後輩們拍攝的想法是什麼。
那短短十天的拍攝過程裡，阿姨內化了故事原型外婆心中的艱苦與怨懟，為秀英這個角色打磨出一種穩定優雅的說話方式，為以台語為主體的孤味帶來一股新意。這是她帶給我們最早、最珍貴的禮物，也是《孤味》從短片至電影版，我們貫穿主軸的基調。
圖片｜電影《孤味》提供
半年後，因為短片後製的資金短缺，我在嘖嘖網站上做了群眾募資。淑芳阿姨聽聞，馬上打給我說需要幫忙不要客氣，短片一定要好好完成。她拉著我與募資團隊，到台中、台南參加阿姨朋友的電台節目做宣傳，也不吝四處幫我打廣告。在阿姨的加持下，孤味的群眾募資創下當年電影短片類募資的冠軍，我們最終全台大大小小的地方跑了十三場的放映活動。
在活動期間，我們驚喜地得到許多觀眾踴躍的回應。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們說「我們家也這樣」，「我的誰誰誰也有這樣的故事」。那時候我才曉得，孤味早就不只是改編自我外婆的短篇故事，而是屬於大家共同記憶裡的生命故事。
而這十三場放映，阿姨每一場都自費到場，說什麼都不讓我付費。當時她正在拍長青劇，有幾次拍到天亮，從桃園、從台北或板橋一早八點跳上高鐵跟我會合，趕著現場映後做完，阿姨又趕回去拍戲。
我每次在高鐵上看著阿姨熟睡的面孔，心裡只有無比的感動。那感動不只是淑芳阿姨無條件的幫忙，還讓我知道此刻有人比你更在乎一個學生製作的短片故事，督促我繼續往前，好好把這個故事做好。
陳淑芳，成為我這幾年來最重要的莫逆夥伴。
最後一場短片放映，我們回到台北做映後座談。阿姨在映後的ＱＡ很有自信地跟觀眾說：「就請大家拭目以待，我們長片版本再相見。」在觀眾雀躍的掌聲中，我心想：「我的天哪，阿姨你不要害我，光這短片就快累慘我了⋯⋯」
沒想到兩個月後，孤味的短片闖入了學生奧斯卡的決選，成為我們決定把這個故事做成長片版本的契機，接下來在《孤味》製作公司彼此影業的努力下，孤味真的逐漸成形，一回頭我們已經踏在長片拍攝的出發點了。
我們與淑芳阿姨一起重返台南拍攝，我知道她的壓力一定是很大的。比起短片聚焦在林秀英與先生情人的關係，長片的劇本把編制擴大，深入探討了秀英的情感如何影響三位女兒的人生。劇本的複雜度倍增，以及強大卡司的助拳，還要她在電影裡大唱台語歌，我想秀英這個角色的挑戰難度比她預期來得更高。
但是沒有什麼事情可以難得倒阿姨的。她很快地重拾短片時飾演秀英時面對過的困境，尋回她曾揣摩出那高雅穩定的表達方式，二度用強大的生命活出了那個從情感壓抑到願意放手的林秀英，引領盈萱、Ｖ姊、可芳及妍霏勾勒出這個家庭的樣貌，並且在故事後半段和丁姐幾場精彩的對手戲中，把《孤味》帶到了更高的層次。
圖片｜電影《孤味》提供
阿姨在我眼前展現的魔力，也受到金馬評審的青睞。我知道，淑芳阿姨就是我拍片人生以來，心中不變的最佳女主角。
在我們拍攝最終日的早上，我想起最初短片在台南拍完殺青的那天剛好是她的生日，當時唱完歌吹完蠟燭，阿姨的願望是「希望孤味大賣！」。那時候我們都笑她，跟她解釋這短片不會進戲院，所以沒有票房啦！
沒想到幾年過去，《孤味》不但成了一部真正的電影，也帶著我們走到了世界各地：釜山、東京、香港電影節；還有我心心掛念，沒想到終能成真的金馬提名。
沒有淑芳阿姨，就不會有大家眼前的《孤味》；是她的一路陪伴，讓我勇敢做夢，說出了自己想講的故事。
殺青的當下，我給了阿姨一個深深的擁抱。這一路走來，淑芳阿姨對我這一個素昧平生的晚輩，一直給予毫無保留地支持；對於孤味、對於林秀英的熱愛也始終如一，就如同「孤味」所說，一生要先把一件事情做好一樣。
陳淑芳就是林秀英，陳淑芳就是《孤味》；和阿姨經歷的這一切，也是屬於我們的，最最可貴的孤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