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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有慈會客室:銀幕下的織夢者 蔡國榮寫給電影的情書

旅讀

發布於 2025年08月01日14:00 • 文_張亞慈/ 旅讀 圖_ 黃登昌/ 旅讀、蔡國榮

蔡國榮堪稱中外電影近代史的行動圖書館。
國二時就曾見證電影的幕後真實,更和尚未成名時的李安有同室編織的電影夢。
從他口中娓娓道來的台灣電影史,從不驚濤駭浪,卻處處皆是秘辛。

一生致力戲劇創作的蔡國榮,幾十年來筆下造就無數巨星與名劇。然而,名利與權貴彷彿身邊隨時散去的雲朵,在他眼裡唯有創作二字,永恆閃爍著無比的光芒與吸引力。

在台灣電影劇本的世界裡,蔡國榮的名字彷彿是一枚安靜卻堅實的定錨。他不曾大聲疾呼自己是什麼「金牌編劇」,也少有聳動的口號與標榜;然而幾十年來,蔡國榮的筆在影像與文字之間,持續深耕著一種對人性的追問與敘事的熱愛。他用行動證明,電影從來不是取悅觀眾而已,它是讓人安靜對話的媒介,是我們對這個世界仍保有情感與理解的證據。

蔡國榮走在奧斯卡紅毯上 ©蔡國榮提供
蔡國榮與李安於奧斯卡晚宴合影 ©蔡國榮提供

蔡國榮小檔案

現任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董事。畢業於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系,曾任義守大學影視系專任教授兼系主任,並於台藝大、世新大學兼任教職十餘年,曾任中國時報副總編輯兼影視新聞中心主任。曾獲新聞局優良電影劇本獎、文建會優良電影劇本獎,因李安執導的《臥虎藏龍》電影獲第73屆美國奧斯卡金像獎最佳改編劇本獎提名。

誤闖攝影棚,闖出一生電影夢

國二那年發生一件事,改變了蔡國榮的一生。

那時,李翰祥自港來台創設國聯公司,與台灣製片廠合拍《西施》,當時就讀萬華中學的蔡國榮,課餘時常和同學到植物園玩耍,有天偶然走出側門,無意間闖入不遠處的台灣製片廠攝影棚,第一次見識到了電影的魔幻魅力。

那堂布景是按透視比例搭成的姑蘇城,從原寸城樓一路縮小到遠方城牆,弧形的天片繪上陰雲。燈光昏暗,整個場景如夢似幻,讓他有如進入古戰場,一種「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感覺油然而生。他說,那一刻他被「電」著了。

隔壁棚搭的是宮殿景,地上放著灰灰髒髒的尼龍紗。下次再進去,正逢試燈,只見尼龍紗張掛起來,燈光一打,竟成了神秘宮闈。日後看電影才知道,那是《西施》裡的響屧廊,那場景成為他窺探電影世界的起點。

後來,蔡國榮常往台製廠跑,那年代民風純樸,片場不設門禁,管理的伯伯還會解說布景、道具製作。蔡國榮笑說自己雖不曾像《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那樣潛入棚頂偷窺女星,但他也曾藏身布景後,看到導演大喊NG,也曾看過身穿戲服的巨星在角落打盹。這些經歷讓他理解電影從假到真的建構過程,從看熱鬧晉升為看門道。

導演們的光影肖像:風格與靈魂的折射

蔡國榮認為,一部電影若要稱得上藝術品,內容上應能反映當代精神,亦須傳達人類永恆情感;形式上則欣賞勇於突破格律的創作。他相信,「正是這種創新精神,驅動藝術不斷向前。」

「我喜歡很多導演,卻從不獨沽一味。」談起電影風格,蔡國榮並不迷信任何經典。「狄西嘉、薛尼‧盧密教我如何在敘事中溫柔地關懷人,楚浮讓我記得要保留童心,希區考克提醒我技術的工整與幽默可以共存。大衛連與史丹利庫布力克的氣勢、黑澤明的悲壯,小津安二郎的恬淡裡含著深情,往往為之鼻酸。」

在國片導演中,他最推崇李翰祥與胡金銓對中華文化精神的轉譯之美,而宋存壽的敦厚、李行的堅守道統、白景瑞與徐克的創新追求,亦皆令人敬佩。至於第五代導演的出現,他直言功過自有定論,「我總不免遺憾,像陳凱歌在《霸王別姬》到達巔峰後,再無超越;張藝謀本來拍小品鏗鏘有力,為何轉而執導空洞巨片,甚至投入好萊塢的商品邏輯?」

最讓他推崇的,是1948年費穆的《小城之春》,「以一座破落的園子,映照人心的破碎,畫面調度與節奏簡直精妙,真摯又含蓄。」然而這樣的作品,卻因政治觀點而遭批評為「消極頹唐」,他不禁感慨為其叫屈。

夫妻筆陣:文氣裡的拉鋸與成全

他說自己之所以能保持一輩子創作,一天寫三千字,跟太太張瑞齡很有關係。浪漫主義的張瑞齡認為丈夫極富才華,曾鼓勵他應該辭去工作,全心創作,於是蔡國榮便辭去所有受薪工作,專業寫作影評與劇本達十年之久,30歲之後才去中國時報服務。目前仍將自己對於戲劇與劇本的這份熱愛體現在生活中各種面向。在中國時報任職期間,同時在世新大學兼職授課,早上教課,中午休息2小時就去報社上班;後來全職在義守大學任教,也擔任電影評審,繼續為電影界貢獻。

與張瑞齡的婚姻,也是他創作的一部分。「我們一起看片、寫稿,各自為政,也常常為了一句台詞、一場戲爭得面紅耳赤。久而久之,明白了一件事:夫妻合寫劇本,講理不夠,講情也不夠,最後只能講『勢』。」

「誰接案子誰主導,另一方就做參謀,盡力給出建設性建議,這樣才能讓作品與感情都全身而退。」

蔡國榮語氣裡沒有妥協,只有體察。這樣的合作模式,或許不是最浪漫,卻是最成熟也最持久的默契。

從人物出發,找到創作的魂

蔡國榮常在課堂上經常引用張永祥先生的話:「編劇的四個出發點,是意念、故事、人物與情節;情節堆得愈高,價值愈低。」他語重心長地說:「我走過各種劇本階段,也經歷過身不由己的時候,但只要能回到自己想寫的角色身上,我就找回了創作的原點。」

《臥虎藏龍》裡,他寫的是玉嬌龍的躁動與掙扎;《阿不拉的三個女人》裡,他想明白那個在事業與情感中屢敗屢戰的男人,真正難以割捨的是什麼;《紅塵梵谷》裡的畫家,則讓他反問自己——如果夢想與現實格格不入,逃避還算不算一種選擇?

「我對劇中人物總有追問,總想知道他們在人生困境中怎麼設法走下去。這種好奇,就是我持續創作的理由。」

2016年,蔡國榮擔任中華編劇學會理事長,極力推動將金馬獎終身成就獎頒予張永祥先生。頒獎過後,他特地將一冊年輕時的電影筆記本帶給永祥先生看──那是他1972年參加中影製片廠舉辦的電影營時留下的手寫記錄,每位導演與編劇的談話都鉅細靡遺。

「永祥先生看了筆記本,有些驚訝,也有些靦腆地說:『這很好……難得你……』那一刻,我明白,一份熱情延續幾十年,是可以讓人彼此看見的。」

蔡國榮認為,自己一生做過很多事情,全都與影視劇相關,能將職業、事業與志業合而為一,實在是非常幸運。

2016年電視劇《阿不拉的三個女人》由蔡國榮擔任編劇 ©蔡國榮提供
蔡國榮20 歲時記錄張永祥演講的筆記本 ©蔡國榮提供

AI算不出來的真實人性

2023年,好萊塢因AI議題引發編劇與演員雙重罷工,震撼全球。對蔡國榮而言,這不只是產業震盪,更牽涉創作者核心價值的動搖。

「我寫劇本三十多年、教編劇也超過二十年,第一次感受到,創作力正被科技牽動得如此深遠,甚至直接影響從業者的生計。」

他並不排斥AI,反而可能是最早將AI概念引入編劇教學的大學教授之一。「七、八年前,我就用布萊克‧史耐德的『十五個劇情轉折點』模型,引導學生檢視敘事結構,從開場畫面、主題揭示,到反派逆襲與結局回收,AI分析確實可以輔助我們看到盲點。」

但他堅持,AI不應取代創意。「有人建議讓AI寫初稿,再由人腦潤飾,我並不贊同。AI只是把你給的資料,從既有文本中重組而已。那不是創意,更不是創作。」蔡國榮說,真正的劇作,是要寫出「人所不能言、所不敢言」的東西,「那是現階段AI無法理解的人性與靈魂。」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基隆.文藝復興》2025年8月號16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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