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堉／搶救烏魚，守護海洋信約─台灣烏魚產業的重生與永續宣言
文／徐承堉（責任漁業指標 RFI 創辦人）
烏魚，在台灣歷史上被稱為「信魚」，因為牠們每年冬至前後信守約定，隨著冷流洄游至台灣沿岸。這條魚引領了漢人移民來台，見證了台灣數百年的發展，曾是漁民最重要的「烏金」年終獎金。
然而，這份百年的約定正在崩解。氣候暖化、疏於捕撈管理、法規漏洞與市場失衡，正將台灣的烏魚產業推向懸崖邊緣。我們餐桌上象徵富足的「烏魚子」，背後卻隱藏著產業空洞化與生態浩劫的真相。
為了讓這條「神魚」能繼續游在台灣的歷史長河中，我們必須誠實面對真相，並採取行動。
一、消失的烏金：氣候、中國因素
過去，台灣沿岸每年能捕獲數百萬尾野生烏魚。然而，這個盛況已成歷史。原因主要有下列三項
（1）氣候變遷的不可逆：野生烏魚（主要為北方種 NWP1）喜好 20.5-23℃ 的低溫水域。隨著全球暖化，台灣海峽冬季水溫常高於 24℃，導致烏魚群滯留北方產卵，不再南下。
（2）漁獲量崩跌：2024／2025 年產季，全台野生烏魚捕獲量僅約 16 萬尾，且多集中於馬祖，台中以南的傳統漁場幾近空網。
（3）中國捕撈：中國漁船使用表層拖網（快速網）在長江口與福建沿海大量捕撈不南游的成熟烏魚，使得游到台灣的魚群更加稀少。
我們必須承認：期待寒流帶來百萬烏魚的時代已經結束，產業思維必須徹底轉型。
二、烏魚子近八成來自中國，嚴重法規漏洞
當野生資源改變，市面上琳瑯滿目的烏魚子從何而來？答案是：高度依賴進口。
（1）「台灣製造」實質轉型迷思：目前市面上的烏魚子原料，估計 70-80% 來自中國進口的冷藏魚卵。若加計其他國家進口與中國走私數量，真正的「台灣原產」烏魚子比例恐不到 10%。
2025 年，台灣從中國進口了約 929.4 MT 的冷藏烏魚卵（尚未計入走私） 。 這些原料製成烏魚子後，市價高達 15 億，為台灣食品加工業帶來 2 億收入，零售業更獲取了 8 億毛利 。大量中國進口魚卵，讓烏魚子市價平均下降了 2 成，對加工與零售鏈確實有顯著貢獻，但對台灣捕撈或養殖烏魚漁民而言，卻是重大打擊。
（2）過時的「禁魚不禁卵」政策：現行法規禁止中國烏魚（全魚）進口，卻開放魚卵進口。這導致中國漁船在海上掠奪性地剖腹取卵，大量出口魚卵至台灣獲利，完全失去當初進口管制之初衷。
（3）嚴重逃漏稅與不公平競爭：中國進口魚卵成本僅為台灣養殖卵的 4 成、野生魚卵之 3 成。進口商更普遍低報價格（平均低報 50%），每年造成國庫數千萬元的稅收損失。低價、低稅的進口卵經台灣加工後，可合法標示為「台灣野生烏魚子」，嚴重打擊本土守法漁民與養殖戶的生存空間。
三、烏魚養殖業的困境與國際的啟示
台灣雖擁有養殖技術，但目前的模式並不永續。
（1）掠奪式的種苗來源：台灣雖早已於數十年前建立烏魚繁殖技術，但養殖業仍高度依賴低價捕撈NWP2天然烏魚苗（每年約 150-300 萬尾），這是一種「撈捕式養殖」，近年來捕撈魚苗的尾數比起捕撈全魚的尾數由 2 倍成長到 10 倍，是需要大家正視的問題。
（2）藥物疑慮：為了生產高價烏魚子，傳統專養常在飼料添加雌激素以提高雌魚比例，這存在環境荷爾蒙與食品安全的隱憂。
（3）飼料成本風險：埃及 4 成飼料依賴進口原料已造成飼料帶動的魚價高漲困境，台灣烏魚飼料原料高度依賴進口，易受國際糧價與匯率波動衝擊，生產成本難以控制。
（4）國際借鏡：埃及是世界第一大烏魚生產國（年產 41 萬噸），他們視烏魚為重要的糧食安全來源，而非僅取其卵。反觀台灣，過度聚焦於「烏魚子」的奢侈品價值，卻忽略了烏魚本身是適應力強、食物鏈層級低、適合永續養殖的優質蛋白質來源。另外埃及也大量利用國產之米及雜糧作為烏魚之飼料，提升糧食安全。
四、我們的訴求與對策
為了重建台灣烏魚產業的尊嚴與永續未來，我們提出以下四大訴求：
（1）法規重整：堵住漏洞，公平貿易
檢討進口管制：政府應正視「禁魚不禁卵」的法規矛盾。並落實實價申報、防杜洗錢，拒絕非法、未報告及不受規範（IUU）漁業的產品流入台灣。
嚴查逃漏稅：海關應針對中國進口魚卵建立市場查價機制，嚴格查緝低報價格及未實開發票行為，維護賦稅公平，保護本土產業競爭力。
（2）誠實標示：還給消費者知情權
- 落實原產地揭露：修正「實質轉型」規範。僅經過醃製曝曬的烏魚子，若原料來自進口，必須明確標示「原料原產地」。
- 將「台灣加工、中國原料」與「台灣在地養殖/捕撈」的產品明確區隔，讓消費者能作出正確選擇以行動支持守法業者。
（3）技術升級：走向「完全養殖」與「在地化」
- 擺脫天然魚苗依賴：政府應導引養殖業轉向 1969 年已在東港水試所建立之繁殖技術，使用可預期之人工種苗，並逐步推動「禁捕野生烏魚苗」，讓野生族群休養生息，也還捕撈業者生計。
目前烏魚苗捕撈仍普遍採用欄河式攔截作業，在感潮河段直接阻斷魚苗洄游通道。這類漁法若套用於鰻苗捕撈，早已屬於明文禁止，但在烏魚苗管理上卻仍處於法規真空，顯示制度對不同洄游物種的保護標準嚴重失衡。
- 推動合法全雌養殖技術：導正養殖業對雌激素的依賴，生產優質烏魚子，提升國際競爭力。
- 選育在地品種：科學證據顯示，黑潮種（NWP2） 比北方種（NWP1）更適應台灣的亞熱帶氣候且成長更快。養殖業應發展選育在地優勢烏魚，而非盲目依賴野生苗之供應。
（4）產業轉型：全魚利用，文化加值
全魚利用：學習埃及經驗，推廣烏魚肉的食用價值，開發多元產品，不應只侷限於烏魚子產業，以提升糧食自給率。
文化傳承：透過食魚教育，讓下一代了解烏魚「信守承諾」的文化意涵，並支持友善環境的養殖產品。
結語：請支持台灣烏魚產業重建，守護我們的海洋信約
烏魚，不該只是春節禮盒中一塊標示不清的金色乾貨。牠代表著台灣海洋資源的興衰，也考驗著我們對待自然的態度。
我們呼籲政府展現魄力，修補法規漏洞；呼籲產業界升級技術，落實誠信；更呼籲身為消費者的您，在選購時多一份關注，支持清楚標示、友善環境的台灣本土烏魚。
讓「烏金」不再是掠奪的代名詞，而是台灣漁業永續與誠信的象徵。請支持台灣烏魚產業重建，守護我們的海洋信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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