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打越弱，俄羅斯為何仍不停戰？一文看軍事、政治、經濟三大因素
俄羅斯今年在烏克蘭戰場沒有太多推進，後方還被烏克蘭無人機打到缺油，然而俄羅斯總統普丁絲毫沒有要讓步的跡象，認為俄國還可以繼續打。他的判斷符合現實嗎？卡內基和平基金會俄羅斯歐亞中心（Carnegie Russia Eurasia Center）3名專家共同撰文，從俄國軍事、政治、經濟來解說。
這篇文章7月底刊載於《外交事務》，由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主任陳寒士（Alexander Gabuyev）、熟知俄國菁英政治的史塔諾瓦亞（Tatiana Stanovaya）、曾任職於俄羅斯央行的普洛柯潘柯（Alexandra Prokopenko）撰寫。
三位專家指出，如果是20個月前的普丁，堅信能夠贏得戰爭並非沒有道理；當時川普重新就任美國總統，他對俄羅斯展現友善態度、輕視烏克蘭，俄國政府認為有機會取得外交上的重大勝利。兩個月後，這三名專家當時聯合撰文提到，普丁當時有三種策略可以選：
方案A：俄美合作，拉攏川普，逼烏克蘭接受一份實際上由俄國擬定的協議。
方案B：耐心等待，等到川普撤回美國對烏克蘭的支持。
方案C：如果以上都沒有達成，就繼續作戰，拖垮烏克蘭，直到俄軍打贏。
三方案全失敗，普丁支持率顯著下降
普丁堅持要川普接受一些美國其實無法妥協、也無法兌現的條件，例如要烏克蘭放棄那些根本還沒被俄軍佔領的烏東領土；而川普派出的大使魏科夫（Steve Witkoff）和川普女婿庫許納（Jared Kushner）專長是炒地產，缺乏外交談判經驗，俄國政壇對這兩人的觀感越來越差，方案A宣告失敗。
有一段時間，普丁仍寄望方案B。美國確實在2025年3月停止免費供應武器給烏克蘭、同年7月把財政援助砍光，但烏克蘭和歐洲外交官成功說服川普政府繼續提供關鍵情報給烏克蘭，歐洲則填補了美國援助縮減後留下的缺口、助烏克蘭自行製造無人機和飛彈。美國也維持對俄羅斯的制裁，還把俄國兩大石油公司（Rosneft、Lukoil）加入制裁名單。方案B也破滅了。
至於方案C那就更難看了。俄國2025年付出慘重傷亡，攻佔1600平方英里（約4144平方公里）的烏克蘭領土，而今年上半年，俄軍最多只推進了250平方英里（約647.5平方公里），大約是2個台北市加上1個新竹市。以俄國、甚或烏克蘭的空間概念來說，250平方英里只是一塊畸零地。
俄軍無法推進的主要原因之一，是烏軍用無人機擴大了殲敵區（kill zone），俄軍一靠近前線就被烏軍無人機發現並襲擊。雖然俄國官方沒有公布傷亡數字，但據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軍事分析師考夫曼（Michael Kofman）分析，整體而言，俄軍過去一年半以來的每月傷亡數大約3萬人，新入伍人數降到2.7萬人，因為入伍獎金縮水、民眾對於傷亡狀況的認知度也提高了。
烏克蘭也擴大對俄羅斯腹地的打擊，導致俄國三分之一煉油能力停擺，國內汽油短缺，必須實施燃料配給。7月開始，烏克蘭開始打擊俄國最大網路零售商野莓（Wildberries）的倉庫，使戰爭直接進入一般消費者的日常，衝擊了數千家俄國中小企業。烏克蘭嘗試切斷俄國出口石油和穀物的海運路線，黑海和亞速海的俄國油輪、貨船不時會遭遇無人機襲擊。
種種攻勢都對俄國經濟造成傷害，俄國官方對2026年GDP成長預測僅剩0.4%。通膨持續，為了避免物價失控，俄國央行把利率維持在14%，但這麼高的利率之下，很多企業負擔不了貸款。
截至2026年6月，俄羅斯財政赤字增至730億美元，遠高先前預期全年赤字485億美元的規模。美伊戰爭確實讓俄國撿到油價紅利，但新增的收入不足以形成緩衝，俄國多年來累積的財政儲備已經耗盡，現在只能持續削減非軍事支出，並擴大國內舉債，但公債投資人現在會要求更高的風險溢價，導致俄國政府的借貸成本持續攀升。
這些困局導致俄國政府在國內的支持度開始下降，加上俄國境內加強封鎖網路、不時斷網，還有這幾年來對戰爭累積的疲乏感，普丁的支持率從年初約80%，降至7月中旬的66%。俄國社會的焦慮上升，越來越少人相信俄軍可以打勝仗，也越來越少人相信普丁手中有一套可行的計畫。
榨乾全國擠出的方案D
即使面對多重困境，普丁仍不打算妥協。7月27日他告訴國民說，敵人因為無法擊敗俄羅斯，所以開始對俄國人民採取恐怖主義手段，「但俄羅斯人民永遠不會被擊垮」。
專家指出，普丁倒也不是虛張聲勢。從經濟、政治、軍事來看，俄國的確還有撐下去的能力。
俄國經濟雖困難，但離崩潰還有一段距離，俄國政府有多種手段可以繼續應付戰爭成本，例如縮減國家預算當中的民生支出、要求企業自行承擔無人機攻擊造成的損失、要求地方政府削減地方建設預算、要求人民共體時艱忍耐通膨。俄國軍事支出目前佔GDP的8%，雖然很高，但遠低於蘇聯在二戰時的軍費比例，也比烏克蘭目前國防支出佔GDP將近40%要低得多。
雖然這些撙節會引起民怨，但俄國政府暫時還不太擔心，畢竟是鎮壓人民的大師，俄國當局的鎮壓工具相當完善，包含新聞審查、AI監控、執法權擴張，足以壓制任何大規模抗議。
俄羅斯向來也擅長透過官媒和名人炒作愛國精神，加強聚旗效應（rally around the flag）；聚旗效應是政治學概念，當國家面臨外患，民眾可能比過去更加支持當權者。所以烏克蘭的攻勢越衝擊到民生，俄羅斯民眾越可能開始相信：這場戰爭確實是攸關俄羅斯民族存亡之役，普丁沒騙他們。
據獨立民調機構列瓦達中心（Levada Center），全俄羅斯仍有超過65%的民眾支持俄軍，反對者不到25%。最早被烏軍報復反攻的庫斯克州等俄國邊境地區，對戰爭的支持度甚至更高。
俄羅斯的軍工產能也為普丁帶來信心。俄國持續提高滑翔炸彈（glide bombs）的產量，彈道飛彈產能比戰前增加一倍；烏克蘭無人機雖強，但仍面臨防空飛彈不足的問題，無人機的速度不大可能攔截彈道飛彈，美伊戰爭也導致美國現在不能把愛國者飛彈賣給烏克蘭。
俄軍用彈道飛彈轟炸烏克蘭城市，這種攻勢在冬天即將到來前會更頻繁，造成的影響也越大，因為烏克蘭冬天對電力的需求很大，在秋冬密集轟炸能源設施，能對烏克蘭造成重大損害。俄國也會襲擊黑海上的烏克蘭船隻，藉此削弱烏克蘭農產品出口能力。
普丁認定，只要對烏克蘭人民施加足夠的攻擊和壓力，就能再製造一波難民潮，希望這些難民在今年9月德國地方選舉、明年4月法國總統大選前湧向歐洲，引發新的反移民情緒，讓德國、法國內部反對移民的極右翼政黨得利，促使歐洲疏遠烏克蘭。
普丁也還是可以再次動員徵兵。由於俄國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錢可以發入伍獎金，新一輪徵兵將會採用強制手段，收到兵單的人若想出境，會在邊境就被數位監控、人臉辨識技術攔下來，可能被判2年徒刑。
這種手段肯定引發民怨，但這次的拉伕措施會比2022年底普丁在全國演說時宣布大動員低調許多，比較不會引起社會關注，只需避免在莫斯科、彼得堡這些大城市，把重點放在鄉下和貧困地區就好。
自己挖坑給自己跳，還想挖更深
不是所有俄國菁英都希望這場戰爭繼續下去，確實有人已經謹慎提出應該要進行認真的談判。今年5月，俄國知名軍事專家卡辛（Vasily Kashin）的一篇文章在俄國最具份量的外交事務期刊刊出；卡辛務實但民族主義色彩明確，他認為應該凍結戰事，因為俄國中短期內都無法在戰場上取得更多進展，戰爭成本已經開始超過戰略收益。
由於這份期刊在俄國影響力很大，文章能夠刊出，必然已經通過克里姆林宮高層的審查且放行，可能是為了讓俄羅斯國安體系中的務實派可以公開發言。
還有6月30日，俄羅斯儲蓄銀行（Sberbank，俄國最大的銀行）總裁、普丁多年的親信葛雷夫（German Gref）也公開表示，是時候結束這場衝突了，「我想全國上下除了希望盡快結束這場敵對行動，應該沒有人還在關心其他事吧」。
可惜目前看起來，普丁對這些建言毫無興趣。他也許容許這些菁英謹慎地呼籲和平，偶爾表現出他也有意談判的訊號，但從實際行動和發言看來，他還沒打算爬出這個他自己挖的坑，而且還想挖得更深。
只要普丁繼續相信，俄國彈道飛彈仍然提供戰場優勢，烏克蘭攔截能力仍不足，他就可能繼續嘗試消耗烏克蘭，無論這對俄國自己會造成多大的損耗；歐美提出的各種停火談判，在他看來，都只是幫烏克蘭爭取時間。
因此，戰爭沒有這麼輕易就會結束。烏克蘭也許正處於2022年底以來最有利的戰略位置，但普丁還是相信今年冬天有可能擊潰烏克蘭；俄羅斯或許舉步維艱，但普丁還沒到無路可走的地步，只要還能拖下去，他就會繼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