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評論：俄烏戰爭及人類歷史的關鍵時刻

（德國之聲中文網）俄羅斯侵略烏克蘭的戰爭進入第三個年頭，殘酷的戰爭造成至少上百萬軍民的死亡，烏克蘭人的巨大財產損失，也對全世界的政治，經濟都帶來重大且深遠的影響。能否實現停火進而實現和平，是人們高度關注的議題，3月12日晚間，從沙特首次傳來一個正面的消息：美烏雙方的談判代表達成停火共識，讓終結戰爭露出一線希望之光，但其能否被俄羅斯接受，最終得以實現，還有待今後幾天事態的發展。就各方目標及立場，美烏何以達成此共識以及今後可能的演變，對世界的影響，這裡不揣淺陋，談一點筆者的看法。

俄烏美歐——現狀與立場

俄羅斯是戰爭的始作俑者，負有根本的責任。其發動戰爭顯然是服務於普京最近二十多年來的新帝國擴張戰略。出乎其預料甚至也出乎世界上大多數人預料的是，烏克蘭人民在其總統澤連斯基的領導下，英勇抵抗，在付出極大犧牲的情況下，頂住了俄羅斯這號稱世界第二大軍事力量的攻擊，迄今依然矗立不倒。普京從一開始號稱的對烏克蘭“政權去法西斯化”（更換烏克蘭政權，扶植一個親俄附庸政權）“去軍事化”的“特別軍事行動”目標，吞並烏克蘭，毀滅一個文化、血緣上有高度相近性的近鄰國家的民主構建，融入現代歐洲的理想——因這會威脅到普京威權政權的合法性，破滅其恢復舊日俄羅斯帝國乃至蘇聯的榮光的夢想， 迄今都歸於失敗。而他試圖借此進一步威迫東歐國家，打擊，分裂，弱化歐洲，讓其形成某種臣服狀態的戰略，顯然也沒有達成。

戰爭至此，除被俄羅斯軍隊在戰爭初期佔領後的烏克蘭被佔領土外，俄軍整體在戰爭中並沒有多少新的決定性的戰果。其軍力也沒有顯現的如其吹噓的那麼強大，暴露出極大的缺陷，這在初期表現得尤為明顯。但需要指出的是，在俄羅斯將經濟轉為戰時經濟，40% 的GDP 已直接與戰爭掛鉤，國家預算的三分之一用於軍事的情況下，像俄羅斯歷史上常常表現的那樣，拖拉無效的俄軍在初期戰爭失利後，重組，開始具有某種效能，俄軍現在的軍事效能上事實上是比戰爭初期要強，這也可以解釋俄軍在某些局部地區的某些進展。不過俄羅斯最大的軟肋體現在其經濟狀況包括有效兵力的來源上。除動員朝鮮兵力外，在一些經濟落後國家招募雇傭兵參戰，以彌補兵力不足。經濟去年雖有4%的增長，但這極大程度上依靠這種戰爭經濟的拉動，很難持久，從物價到利率都大幅攀升（央行利率21%），勞動力缺乏，過度依賴對中印及一些繞開制裁轉售西方的能源出口。

因此，在美國大選前，筆者就認為，事實上不管誰當選美國總統，俄羅斯都不可能再長期再戰，應會在適當的時候尋找時機，開始談判，保住自己獲得的佔領土地，暫時結束戰爭，同時推動美國、歐洲解除制裁，獲取國際空間，讓社會與經濟得以喘息，然後只要政策及軍事，現在包括經濟結構不做調整，休整後會視時機再卷土重來。這期間，俄羅斯會持續通過一系列俄羅斯人擅長的招數，在烏克蘭內部制造混亂不滿，試圖從內部顛覆澤連斯基政權，推動達成其軍事上沒有達成的目的。如果特朗普上台，俄羅斯保住現已獲取的利益且爭取更大利益的機會之窗將出現，而即便民主黨繼續執政，會讓俄羅斯付出的代價更大，談判的過程會更艱難一些，但關於停戰的談判在三年後，戰爭在整體上處於某種僵局的情況下可能會陸續展開了。

在烏克蘭方面，正如澤連斯基不斷聲明的，烏克蘭事實上是最希望和平能立刻實現的，畢竟烏克蘭遭受了巨大損失，人民每天在犧牲，戰士在傷亡。特別是，維系戰爭進行的西方援助尤其是美國的援助能否持續地長久得以保障，也是有不確定之處。去年年初，因共和黨議員在特朗普的授意下，拖延數月才通過新的一批援助款項，已經讓烏克蘭錯失很多戰機，付出額外的重大傷亡，且給俄軍制造了喘息調整機會。只是今天，烏克蘭人是不可能在付出如此巨大的犧牲，忍受這樣多的痛苦後輕易接受一個屈辱到讓人無法接受，特別是缺乏強制性、懲罰性力量安全保證的一紙空文協定。烏克蘭人已從“布達佩斯備忘錄”，2014年頓巴斯的停火協議，2015年的明斯克協定被俄羅斯人撕毀踐踏中得出血的教訓，烏克蘭人希望和平，但不能是沒有真實保障的。這是烏方最根本的訴求。至於被佔領土，烏克蘭人是清醒與現實的，各種報道都顯示，從精英到民眾都知曉，在上次大反攻失利後，這些領土的收回恐怕現在是困難的。但烏克蘭人不會輕易承認這種佔領，他們寄望歷史：東西德的變化，蘇聯的垮台等等都展示，未見得將來的歷史不會給烏克蘭收復領土的機會，如果俄羅斯發生變化，一種新的更公正合理的談判，解決方式是可能出現的。澤連斯基非常清楚這些，他在過去三年的戰爭中幾次關於要收復領土的宣示，多大程度上是屬於戰爭動員，多大程度上是因當時西方的援助及烏軍的奮戰取得的戰果的鼓舞而產生的真實想法，這都有待歷史學家去揭示了。烏克蘭人希望和平降臨後能在國際社會的幫助下重建家園，融入歐洲，徹底告別俄羅斯；付出血與死亡的代價，在廢墟上誕生了一個真正的烏克蘭民族。要掀開歷史的新一頁。這一如歷史上我們常見到的那樣：在帝國的壓迫及戰爭的血與火中，一個民族誕生，認同成型，文化再造，而這往往恰是發動戰爭與壓迫的帝國領導人本最不希望看到的，要阻止達成的。

而美國，在拜登時期對烏克蘭的支持是穩定的，那是基於意識形態上的民主自由價值的共享，也是基於維護二戰後美國為首建構的國際秩序的需要，兌現保護歐洲盟友安全的承諾，當然也有那種布熱津斯基所謂的歐亞大陸的地緣政治“大棋局”的考量：如果讓俄羅斯吞並烏克蘭，俄羅斯就重新成為帝國，威脅整個歐洲，如果俄羅斯拿不下烏克蘭，那俄羅斯只是一個大的民族國家。可從一開始，在筆者看來，各種跡象顯示，鑑於俄羅斯核大國的身份，拜登政權一直在領導西方各國甚至世界上同情支持烏克蘭的國家支持烏克蘭進行有效抵抗的同時，也在試圖維系某種平衡，確保不因為普京的突然垮台造成俄羅斯內部的混亂，導致可能比普京更激進的勢力主掌克林姆林宮，歐亞大陸進入動蕩；再或是因普京被逼至死角，狗急跳牆，使出核武器。美國的目的只在維護烏克蘭的主權完整，支持烏克蘭打敗侵略，弱化普京及俄羅斯政權而並不是推翻之。這或可說明一些我們迄今還不能解釋的現象如赫爾松俄軍的幾萬軍隊如何順利地撤回第聶伯對岸, 沒有遭受被圍全殲的命運，以及在武器運送及使用上所給烏克蘭設下的種種限制。只是在最後時期，鑑於明顯傾向普京的特朗普上台在即，拜登政府給與烏克蘭方面更大的武器使用自由度並加速了一些武器的支援，或許那時在拜登政府的判斷中，普京已經知曉，特朗普的上台將給與他更大的砝碼與機會，他不必再以極端的手段獲取利益，但因烏克蘭也將因此受到更大的壓力，才做出這類決定。猜想美俄應該有一些私下的管道在做溝通，確保事態不最後失控。而普京也一直在等待2024的大選結果。至於拜登政權是否因此如一些人所說喪失最佳時機支持烏克蘭打敗普京，被歷史視為綏靖；或是被認為采取了明智而有效的理性選擇，其中的歷史細節內幕，都只能由未來的歷史學家揭示評說了。

現實是，特朗普重返白宮，美國的傳統的外交與軍事戰略都發生一些極其重大帶根本性的變化，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在某些方面的做法及提法甚至與他自己的第一任期的做法提法都是矛盾相悖的。特朗普的美國不再是以往的美國。在對俄問題上，就個人來講，且不論特朗普是否是俄羅斯人的間諜這迄今仍是眾說紛紜難以澄清的問題，就筆者看來，其實這已經不重要，即便其不是，但也沒有任何一個美國的領導人如特朗普如此親俄，而這並不是當下一時的沖動，而是他長久以來數十年的基本立場。因這種立場及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在能為俄羅斯獲取的利益上他所起到的功效卻是任何俄羅斯間諜都不能做到的。在其以往商務生涯決定性的困境中，許多俄羅斯人及資金對他重整事業，維系其在美國社會中的地位幫助甚大，這裡即便不談可能有的報恩心理，就其個人眾所周知的對普京的欣賞，包括一般意義上對威權強勢領導人的欣賞，就使得他與普京有某種自然的親近。更何況，特朗普政府意識形態上所體現出的那種與俄羅斯意識形態的親和性，對帝國圖景的向往，對民主自由人權，戰後國際秩序的價值的忽略甚至是違反、放棄等等，都會拉近他與普京的距離。——在橢圓辦公室與澤連斯基那場歷史性的見面中，他那種將自己與普京類比，同視為是各種不公正批評的受害者的表述，相信是他發自內心的真實流露。當然，在我們見到的最近他向俄羅斯180度的急轉傾斜中，顯然會是有地緣政治上拉攏俄羅斯疏遠中國的企圖，——筆者一向認為，因經濟、政治、制度、社會等各種原因，從整體講這種企圖最終是難以實現的。但這種企圖至少一定是特朗普在自我論證且向他人論證其對俄政策轉向上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論據。美國轉向將資源集中用於與中國的戰略競爭這種趨勢不始於特朗普，從奧巴馬到拜登一以貫之，只是特朗普在這方面的做法有新的本質性變化，不惜放棄價值及傳統盟友，犧牲盟友利益，來拉攏俄羅斯，打碎美國自己親手領導構建的國際秩序，實現其視野中的某種新雅爾塔式的國際勢力範圍分割，在這種視野中，美國還將還是主導者，國際規則及價值被至於很次要的地位，強權是唯一的標准。最後，顯然這也是為服務於特朗普定義上的美國再次偉大的經濟上的需要而為，不再為支持烏克蘭花費經費，並要換取在烏克蘭、俄羅斯未來能源及礦產開發上的便利。如果說當年尼克松面對北越，蘇聯實行“混亂戰略”——亦稱為 “瘋狂人理論”（Madman Theory），用些不確定的語言表述迷惑威嚇對手，曾達成某些短期效果，但事實上從整體上對大局並未構成什麼根本影響的話，特朗普的“混亂戰略”現在不僅是針對對手（已經需要重新界定）甚至是針對自己的傳統盟友，不僅在戰略上甚至在經濟這最需要確定信息與穩定環境的領域，不僅施於外交且用於內政，與他個人人格特質、施政風格高度重疊了，能否達成目標就只能拭目以待。

上述原因框定了特朗普對烏克蘭的理性認定中的基本立場及一些做法，但應該還有些其個人感受上因對烏克蘭包括其領導人的某些負面看法所帶來的其對烏政策上的影響。現在看來，他要壓迫烏克蘭盡快接受談判，壓低其條件，換得普京的合作，達成協議，結束戰爭。近一個月以來其對烏克蘭戰爭的表述及做法，也從多個角度展示了這點，如定性是烏克蘭引發戰爭，稱澤連斯基是獨裁者，缺乏民意支持，在聯合國與俄羅斯，朝鮮等一起投票反對譴責俄羅斯，要求其撤軍的決議，基本上都完全類似克林姆林宮的宣傳論述及做法，給莫斯科援添了合法性資源。而在2月28日在全世界面前那場注定要進入歷史的與澤連斯基的會面後，為給烏克蘭方面施加進一步的壓力，中斷對烏的軍事援助以及對戰事進展有至關重要的影響的信息情報分享，這些都讓俄羅斯方面興奮不已，也使得戰場上的局面迅速出現對烏更不利的跡象，俄軍也利用此一機會，在烏克蘭缺乏有效的防御信息情況下，一周來加大對烏克蘭的空中及地面打擊，造成一兩百人的平民傷亡。

最後，對俄烏戰爭另一重要的利益相關者歐洲來說，烏克蘭戰事打破歐洲人冷戰後的和平夢想，戰火在歐洲大陸再燃，其安全受到直接的威脅。如果普京在烏克蘭得手，哪怕俄羅斯人不直接動用軍隊入侵，整個東歐都將受到其威脅，將陷入一種動蕩不定，危機不斷的狀況。更有的可能是如法國總統馬克龍所說，俄羅斯可能會直接吞並與烏克蘭毗鄰，內部本已有親俄反俄分歧的小國摩爾多瓦甚至威脅羅馬尼亞，而波蘭、波羅的海三國也都面臨其威脅，更何況俄羅斯多年來已經通過各種非傳統方式如網絡攻擊、暗殺等方式，支持歐盟各國內部的極端勢力特別是右翼極端勢力，民族主義及保守主義思潮，挑起宗教及族群沖突，制造假信息等，不斷制造歐洲內部的不穩定因素，削弱政府的權威，任其下去，歐盟也有解體的危險。俄羅斯軍力在烏克蘭結束戰事稍事休整後，以其戰爭經驗的累積，組織協調的完善，戰爭經濟的刺激，會有更大的能量，必然會強化其冒險再戰的沖動。要知道，今日烏克蘭戰爭很大程度上直接源於普京在格魯吉亞、敘利亞、克裡米亞等地軍事行動成功經驗的刺激。

因此，烏克蘭某種意義上講成為歐洲的第一道防線，如果烏克蘭陷落，且不講相鄰的國家，就是德法離俄羅斯勢力也只上千公裡距離了。俄羅斯人也可借佔領擴張贏得更多的資源進而進行更大的擴張，以戰養戰，這是其歷史傳統所不斷展示的。事實上，這也是歷史上帝國擴張常見的現象，二戰初期，德國事實上整體軍事實力與法國相比各有所長，並不具絕對優勢，但對波蘭及捷克斯洛伐克的佔領則很大程度上幫助強化了其資源及軍備能力，德國人開著在捷克生產的更優質的坦克攻佔法國，進入巴黎。……所以，無論是出於維護世界秩序，民主與自由的價值，還是保證自身安全，歐洲都不能坐視俄羅斯人成功吞並烏克蘭，也不希望看到在美國主導俄羅斯與烏克蘭談判上將歐洲排斥在外，以達成最後有損歐洲利益，歐洲長遠的和平與穩定的安排。歐洲的立場可概括為：確保烏克蘭至少不戰敗，不被俄羅斯吞並，由烏克蘭人民決定在何時、怎樣的情況下展開談判，且在談判中具有足夠的談判資源，不處於劣勢； 歐洲希望和平進程的達成及維護，願意為此付出，但鑑於以往就烏克蘭事務上如明斯克協定與俄羅斯打交道上的負面經驗，歐洲堅持要參與其過程。

停火共識，達成與實現之路

在沙特達成的美烏就俄烏戰爭實行停火的共識建議，包括四點基本要點：烏克蘭接受立刻與俄羅斯舉行談判；烏克蘭接受美國倡議的三十天停火的倡議；華盛頓及基輔將盡快達成一個有關共同開發礦產資源的協定；美國立刻恢復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及情報分享。我們不知道是否還有些內部未公開的內容，如是否有烏克蘭要求的安全保障秘密條款或烏克蘭做出了更大讓步。從現公開披露的內容看，至少烏克蘭重新贏得美國軍援特別是軍事信息情報共享這攸關戰局的條件，這可謂是特朗普上任以來做出的首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對烏克蘭利好的舉措；烏克蘭算是扳回了一局，球再次踢到莫斯科普京一邊。普京是否真正想要一個和平將直接接受檢驗。這為烏克蘭也為歐洲爭取到一些博弈籌碼。

從整體看，如果在美國撒手不管，撤出對烏克蘭的支持包括對歐洲安全的承諾情況下，歐洲本是有足夠的經濟及軍事力量來支撐烏克蘭打敗俄羅斯的入侵的，但因歷史與現實的各種原因，需要些時間及協調的過程，在應付眼下急迫的戰事上，有些方面遠水難解近渴，力不從心。比如軍事情報、通訊系統等，盡管法國在美國暫停後迅速啟動其相關系統，幫助烏克蘭彌補這方面的不足，但畢竟較美國的系統還是應該至少在量上尚有差距。烏克蘭事實上在幾個月前已經在做美國可能中斷援助的准備，進行儲存，因此彈藥、武器、零件等盡管短缺，尚可支撐數月，最困難的就是情報信息共享缺乏帶來的後果。現在能夠恢復，對烏克蘭肯定是利好。至於接受開啟與俄羅斯的談判問題，過去雖因俄羅斯軍隊多次屠殺烏克蘭平民，劫持烏克蘭數萬名兒童，澤連斯基曾宣示不與普京本人談判，但畢竟現實局面是嚴峻的，作為一個負責的領導人，為了和平，自己民族的利益，減少犧牲，務實地展開談判，這是自然的。而簽署礦產開發協議，給美國些利好，同時加大美國在烏克蘭的安全上的利益相關，本來就是澤連斯基的考量，據說這計劃最初就是他自己在大選間見特朗普時提出。三十天的停火，對烏克蘭來說更是十分必要，也是通向後續和平安排的第一步。這共識應是前些天英法最先提出，現在美國人接去作為其倡議（通報上特意標明“美國提出的倡議”，似在展示美國的善意與主導性）烏克蘭包括英法顯然都不會以此為意，最重要的是樂見其得以落實。澤連斯基在四點共識宣布後向公眾的講話中說，“美方接受了烏克蘭的意見”，那麼美方為何轉圜，烏克蘭是如何做到的，現尚缺乏更多的信息。這裡談一點花絮，讓筆者印象深刻：入場電視畫面中，烏克蘭代表團三位，總統幕僚長，外交部長，國防部長幾位魁偉高大，威風凜凜，能感受到那種從戰火中奮戰過來人的冷峻，生死置之度外的氣度，烏國防部長還特意身著一種帶有戰時便裝風格的上裝。反而是美方的國務卿魯比奧，安全助理華爾茲等反而給人矮浮，欠缺定力，底氣不足之感。這會不會也與日前一段川普對烏克蘭人的打壓，讓其自身也感到道義有所欠虧有關？

在特朗普眼裡，烏克蘭用其話講“無牌可打”，需按照其設想的方式與俄羅斯妥協，且在美烏談判前還在接受訪談中稱烏克蘭未來也很可能無法生存，被納入俄羅斯，他顯然也試圖借用俄軍事上的壓力給澤連斯基和烏克蘭施加壓力。但他可能沒有估計到的是，澤連斯基在烏克蘭人的最基本訴求——真實確切的和平保障上這一點上的堅持，這讓他受挫惱怒。他或許對這個問題在烏克蘭人那裡究竟意味著什麼缺乏認知，也對自己約束普京的能力過高估計，再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是以一種地產商搞項目式的忽悠風格應付澤連斯基，讓其就範，其他的以後再說。但不僅澤連斯基沒退步，而後全世界包括美國內部的強烈反彈，歐洲對澤連斯基的強力支持，讓他意識到澤連斯基或許並不是完全孤立無援，沒任何牌可打。事實上，如果澤連斯基拒不簽署任何沒有安全保障的停火協議，恐怕這本身就是對付特朗普的一張牌。因為在競選期間，特朗普曾宣稱“24小時可以解決俄烏戰爭”，但上任五十天，俄烏戰爭終結依舊遙遙無期，沒有新進展，美國內部推動的種種措施，包括對外展開的關稅戰引發諸多爭議，嚴重影響到人們的經濟信心，股市連續下跌，衰退隱約可見，對特朗普這種具有極強的自戀性格的領導人來講，亟需些讓國人，世人毫無爭議的成就，如能在百日執政時實現俄烏停火，就是最好的一個展現自己在世界上及國人心中領導力的證明。更何況，如任由歐洲在毫無選擇的情況下全力以赴支持烏克蘭，更加團結，特朗普在俄烏戰爭上的主導權會相對弱化，這顯然也不是他所樂見的。

澤連斯基此次赴沙特，其代表團次日與美國代表的雙方會談，歐洲看上去不在場，其實背後都有歐洲的工作，這自然是烏克蘭在談判上面對美國與俄羅斯的另一張牌。在美烏雙方代表團在沙特談判溝通之時，應法國之邀，全世界三十多個國家以各國總參謀長帶隊的軍事代表團，數百個將軍（沒有北約的）齊聚巴黎，展開三天的相關軍事合作論壇討論，為烏克蘭下一步發展做准備。法國一個部長在致辭時說：這氛圍讓人想到當初北約成立時的場景和氛圍。這話似乎也有題外之音。是不是新的軍事合作組織在醞釀之中了？需知，盡管北約最終是美國主導成立的，但是在英法荷倡議先行一步建立的協約基礎上美國才根據其自身利益需要參與其事的。事實上，烏克蘭軍事也並不像許多人想象的那樣弱，雖然百萬大軍更多屬於統計意義，但現實上它具有至少五十萬上下的有豐富的戰鬥經驗的軍隊應該是與實際狀況不遠的，憑此就可稱為歐洲現在最強的軍隊。其自身的軍事裝備生產也在迅速地增加，有相當部分的消耗（有人稱50%）已是烏克蘭自產，自制的彈道導彈也已經進入試射階段。在沙特美烏代表團會面前一天，烏克蘭對包括莫斯科在內的俄羅斯諸多地區展開大規模的無人機攻擊，從一個側面也展示了這種能力。綜上所述，烏克蘭也不是完全無牌可打。

現在來推動俄烏停火，對美國來講當然也是最佳時機——烏克蘭面臨困難，特朗普需要證明其領導力，歐洲尚沒有能力主導，俄羅斯也可能因而要到最好的價錢。因此，這個停火倡議就是在這種各有所需的情況所產生的，只是我們不知，普京是否會獅子大開口，拒不接受或者提高價碼需要在滿足其提出的條件下才停火。顯然大概率是他不會輕易接受美烏共識所內涵的全部內容，會提出自己的一些苛刻條件，如果是烏克蘭無法接受的，特朗普會反過來向雙方繼續施壓談價，直至達成某種停火。但也不排除他無法讓烏克蘭人接受一個即便是有些屈辱但卻沒有真實安全保障意義的協定，也無法讓普京退步，那將進入新的困境，展開新一輪戰事，烏克蘭可能會面臨更大的壓力，特朗普也將再次面臨選擇，是徹底站在俄羅斯一邊與烏克蘭乃至整個歐洲和文明世界撕破臉，還是繼續幫助烏克蘭抵御俄羅斯，今後一些天將給出答案。麻煩的是，即便他想略有轉圜，用多幫助烏克蘭的方式來向普京施壓，但他因先前的立場表述，已經破壞掉他壓迫普京的最大實力：與盟友及全世界支持烏克蘭的國家從軍事、經濟及外交上共同給普京壓力，扮演不同角色，迫使其停火，坐到談判桌上。烏克蘭依賴美國及盟友的支持，接受談判是完全可以預期的。普京能否接受停火才是問題的關鍵。現在端看特朗普到底能給普京多大讓步讓普京感到滿意，當然也看他還有多大的意願迫使普京讓步。其實，即便是美國要專心對抗中國，也可以讓歐洲更多地管理歐洲事務，強化國防，在俄烏戰爭的背景下，給歐洲國家多施加點壓力，達成這種目標也應該是可能做到的，結果特朗普卻是在以動搖美國最重要的資產：盟友關系、二戰秩序、自身的道義資源及國際信任的前提下，想來達成這沙特共識，且不講世界，僅就美國來講是不是代價太大了嗎？以此推論，沒有盟友的美國依舊能有效地扮演世界領袖的角色嗎？美國的“再次偉大” ，從來是相較他人而言，如果不是在世界中而是退縮一隅美洲，那還有什麼偉大不偉大的問題？特朗普意識到這種既要享受世界老大的好處（比如美元的地位）的同時，又采取孤立主義政策兩者之間的矛盾嗎？

特朗普自以為是地以為他說上幾句話，普京就會信服？如他真如此想象，那他就是對普京毫無所知，就只能落得個可笑的地步。因為，普京是只認實力。即便是烏克蘭事務，也不像一些“大棋論”者設想的，一切在特朗普的掌控設想之中。對俄烏戰爭，特朗普肯定有其一些基本想法，但他也必須在某些條件下調整，烏克蘭人自己的抗爭乃至全世界對烏克蘭的支持，也肯定是影響他的一些因素。以這次美烏沙特談判來講，外交慣例上，這種談判事先肯定是有過持續的私下溝通，但之所以談判還進行了九個小時，說明其中還是進行了艱苦的磋商，討價還價，不會像一些想象的那樣事先已經全部敲定。歷史依舊在不斷的博弈中前行。2016年特朗普當選次日，筆者在應邀寫就的一篇相關評論最後的一節的標題是“一個時代的終結”，其中提及這個世界的一個悖論，一個困境, ：因美國的實力，全世界需要美國扮演一個負責任的領導者，但美國的領導者卻只是美國人按自己一時的利益偏好認識選擇的產物。 現在，這個矛盾，這個新的選擇不僅對世界，包括對美國自身究竟意味著什麼，是否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或許也不必等到很久，人們就會有個看法了。

張倫：長期觀察中國問題的政治學者，法國賽爾奇-巴黎大學教授，Agora研究所研究員，“中國：歷史與未來“網站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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