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再讀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詩人用秋天茫茫的江面，朦朧的月色，點點的扁舟，陣陣若有若無的琵琶聲，拉開故事的序幕。潯陽（今名九江）在漢朝時稱柴桑，是三國時東吳大都督周瑜操練水師的練兵處，赤壁之戰的主要發動基地。有著諸葛亮、劉備、關羽，魯肅，趙雲……等英雄豪傑的足跡，是三國演義眾多故事情節中最重要的場景之一。北宋時蘇東坡在這附近遊湖，有感而發地寫下了著名千古鉅作——赤壁賦及赤壁懷古。光這時間軸的厚度，就已經充滿了戲劇張力，可以鋪陳出許多故事。但白居易卻把它聚焦在當下場景及個人心境的描述。
在高中國文課初讀本文時，為白居易描述琵琶的彈奏指法及音韻所折服。他一定善長此樂器，不然絕不可能用「輕攏慢撚抹復挑」七個字就能精準的交待了琵琶彈奏的所有指法，用「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形容琵琶的樂聲特性。用巧妙的文字，掌握了琵琶女的出場儀態及彈奏時的肢體語言。「猶抱琵琶半遮面」，「低眉信手續續彈」，一千多年過去了，這些文字仍活在現代人的生活中，仍被廣泛的引用著。接著他用了一連串巧妙的比喻，帶領著讀者聆聽了這場在一千多年的戶外音樂會，彈奏的曲目是霓裳羽衣曲及六么曲。從間關鶯語、幽咽泉流的序曲，繼之以此時無聲勝有聲的過場，到銀瓶乍破、鐵騎突出時將讀者帶到一個高吭的情境，最後在收撥當心劃，在四弦一聲如裂帛的狀況下，劃下完美的句點。如哀如淒，如泣如訴。東船西舫的遊客，全沈浸在這優美的琴聲中，外面是?在江心的一輪秋月，一個秋字更巧妙的加添了一絲的寒意及愁緒。善用文字之功力，千古無人能出其右。古人常用「詩中有畫 畫中有詩」來描述一首好詩的境界，但用詩來描述音樂，則又是另一種境界。
透過琵琶女的自訴，詩人也為我們留下了唐代長安城生活的蛛絲馬跡。蛤蟆陵應該是唐朝長安城裡最熱鬧的區域，王公貴族，騷人墨客，在此流連忘返，聲色犬馬，歌舞昇平。孕育出多少古今絕唱。「細頭銀篦擊節碎 血色羅裙翻酒汙」的戲碼，千百年來一直重複的扮演著，至今人們仍樂此不疲。琵琶女當紅時是隸屬教坊第一部的頂級樂手，那可是專為皇家演奏的專屬樂團，其演奏技巧可見一般。不幸遭逢國家巨變「弟弟從軍阿姨死」，加上年華老去，只能流落江西，無奈嫁作商人婦。但商人重利輕別離，落得獨守潯陽江頭空船的際遇，無親無故之外，更是知音難尋。若非偶遇白居易這批失意官員及落魄文人，一場盛情難卻的即席演奏邀請，方能留下這千古傳頌的琵琶行，在中國文學史上留下一點足跡，否則恐怕就和大部分人一樣，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了。但或因重男輕女，或因萍水相逢，琵琶女連個姓名都沒留下。相較之下，李龜年，李鶴年及李延年這三位龜茲樂師就幸運多了，一樣由長安流落到江南，因為杜甫的一首詩「歧王府?尋常見 崔九堂前幾度聞 又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又逢君」，大名至今仍高掛在唐詩三百首的書中，但美中不足的是他們的演奏技巧並沒被記載下來。相同的際遇，類似的場景，兩位文學巨擘，卻有著完全不同的處理方式。
白居易或因得罪當道，被貶至蠻荒的潯陽城，從乾燥的黃土高原來到南方低濕的盆地，為天候所苦。黃蘆苦竹繞宅生，只能聽到杜鵑的啼叫，猿猴的哀鳴及牧童的山歌與笛聲，他非常無奈的用「嘔?嘲哳難為聽」來形容現代人日夜追尋而不可得的天籟。在美好的月夜??，只能獨自喝酒解悶。諷刺的是詩人所描述的唐代潯陽城，正是現代都市人追求生活品質的最高境界，修竹茂林，鳥叫蟲鳴，間或夾雜猿猴的蹤影及啼叫聲。好個生態多樣的和諧畫面。多年前到黃河委員會參訪，在洛水的水文站旁有著名的龍門石窟，歷朝歷代佛像雕刻之莊嚴精美，自不在話下，但更引起我興趣的是白居易的墳塋就座落在對面的山頭。顯然詩人最終得到皇上的敕免，得以北返，過年幾年安生的日子，最終魂歸故鄉。央請黃委的同事帶我專程拜謁，向這位千古詩人致上最高敬意。
來到山腳，拾級而上，沿著步道兩旁，都是歷代文人參拜時所留下的詩句，可惜多數毀於文革，現代看到的多是近年來重刻，碑形一致，字體雷同，十分突兀。從詩人的墓遠可以遠眺洛水及龍門石窟，可謂風水寶地。不知看盡了一千多年來朝代的興衰和大地的變化，今人苦尋苦竹繞宅，鳥啼猿鳴而不可得，建築大師無不絞盡腦汁希望能營造這樣的氛圍，不知詩人以為然否？
在一次演奏會中，聆聽南管王心心大師，用閩南語古調吟唱琵琶行，那燈光那場景依稀可見琵琶女的身影，將眾人的心境又帶回那千年前的潯陽江頭。雖然閩南語是我的母語，但仍聽的有些吃力，要不是藉著投影的字幕，恐怕也無法完全聽懂。二十年來，台灣因為朝野的惡鬥，國力日衰，民生凋敝，這幾年來幾次進出政府，或因個人才能有限，或因大局之所趨，也無法撐起將傾之大廈。雖無白居易般被實體上的貶離京城，但心理上已離台北之政局好遠好遠。近年來乘桴浮於海，週遊各國宣揚理念，忙著為他國尋找解決方案，但唯獨對自己的故鄉卻愛莫能助，看著他國大步向前，我們卻忙著內耗。聽著心心老師的最後一句「座中泣下誰最多 江州司馬青衫濕」，心中久久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