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閱讀/爵士鬼屋開門 會跳舞的骷髏、幽靈海象 還有一口棺材
有些萬聖節音樂靠尖叫嚇人，爵士不走那條路，用的是陰影：悶住的小號，拖長的低音，樂團突然停住的那半拍。早在百年前，爵士樂手們就已經把巫術、幽靈、骷髏與魔法搬上了舞台。週五晚上，便利商店的糖果架已經被掃掉一半。耳機裡放上這幾首，鬼屋變得很有格調，走廊昏暗，樓梯會吱嘎，轉角那盞檯燈卻是暖黃色的。
壓低音色營造暗處喘息與動畫裡的畫像賦予靈魂
爵士和鬼怪的緣分，要從1920年代的Harlem說起。1927年，Duke Ellington的樂團進駐Cotton Club，小號手Bubber Miley拿悶音器壓出低吼般的聲音，長號手Joe "Tricky Sam" Nanton用橡皮吸盤補上哇哇的回聲。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像屋子深處有東西在喘氣，這種樂風後來叫「叢林風」（jungle style）。名字跟Cotton Club把舞台包裝成異國叢林的做法脫不了關係，種族刻板印象很重，樂團一邊配合演出，一邊把這股聲音磨成自己的招牌。
幾年後，爵士跑進了動畫。1932年，Fleischer Studios的Betty Boop短片《Minnie the Moocher》，開場是Cab Calloway與樂團的真人演奏，接著Betty Boop逃家，闖進山洞，撞見一隻幽靈海象。海象的嗓音是Calloway，舞步也是：動畫師把Calloway跳舞的影片逐格描下來，海象就這樣用Calloway的身體跳舞，旁邊跟著幽靈、哥布林和骷髏。這個技法叫轉描（rotoscoping）。1933年的《Snow-White》更狠：小丑Koko被女巫變成幽靈，邊唱〈St. James Infirmary Blues〉邊滑步，舞姿同樣取自Calloway，有幾個動作，看起來像後來流行的太空步和dab。
銀幕追逐骨架的幽默與秋夜南瓜田前的沉靜節奏
1936年，輪到Louis Armstrong。電影《Pennies from Heaven》裡，「鬧鬼咖啡館」的場景，Armstrong唱〈Skeleton in the Closet〉，追著一具骷髏滿屋子跑，鼓手是Lionel Hampton。據Bing Crosby的傳記作者說，Crosby為了讓Armstrong進這部片，跟片廠高層周旋了一陣。Louis Armstrong House Museum的網站，還直接把這段列入萬聖節觀影推薦。
1966年10月27日，卡通《It's the Great Pumpkin, Charlie Brown》首播，收視占有率49%。配樂是Vince Guaraldi在10月4日於洛杉磯Desilu的Gower Street錄音室錄的，貝斯Monty Budwig，鼓手Colin Bailey，與《A Charlie Brown Christmas》是同一組搭檔。新寫的〈The Great Pumpkin Waltz〉，後來成了萬聖節爵士的代名詞。疫情封城期間，有人翻出了原始錄音帶，盒子上寫的暫定曲名是「Big Pumpkin Charlie Brown」，2018年10月12日，Craft Recordings把這批錄音發行成專輯。
暗夜密語對答與山洞裡的幽靈搖擺
Black and Tan Fantasy 是Duke Ellington的名曲之一，開場是送葬般的慢板，先聽Bubber Miley的小號怎麼低吼，再聽Nanton的長號怎麼用哇哇聲回話，一問一答，像兩隻鬼在隔壁房間講悄悄話。
搭著這股隔壁房間傳來的暗夜竊語，Minnie the Moocher — Cab Calloway 的節奏接續登場。Calloway唱一句，樂團與觀眾回一句，一來一往越拉越長，像幽靈海象在山洞裡帶著大家跳舞。看過動畫再聽，海象的搖擺會自動浮現。
紐奧良黑魔法悲歌與追著骷髏跑的台下幽默
沿著山洞里的幽靈舞步繼續往下探尋，St. James Infirmary — Cab Calloway 呈現出1930年代搖擺樂大師Cab Calloway的招牌悲歌。請仔細聽那如同葬禮遊行般的慢板藍調進行，配合他標誌性的華麗滑音與戲劇化唱腔，呈現出紐奧良黑魔法與死亡題材交織的獨特氛圍。配上貝蒂動畫，完全展現黑色幽默。聲音與畫面對照著看，詭異的程度加倍。
卸下葬禮遊行的沉重與詭異，Skeleton in the Closet — Louis Armstrong 轉而換上了滿滿的幽默感。留意Armstrong的嗓音裡藏不住的笑意，鬧鬼的歌被他唱得像逗小孩。小號在句子之間穿插幾聲短促的吹奏，像在追那具亂跑的骷髏。這個影片可以看出來Louis Armstrong多會演。
冰火交錯的合唱狂熱與微醺狀態下的巫毒咆哮
接續著追逐骷髏的歡樂張力，That Old Black Magic — Louis Prima & Keely Smith 將氣氛推向狂熱。Prima的沙啞嗓音先出場，Keely Smith的清冷嗓音接著進來，一熱一冷，節奏越來越快，最後整組樂團一起往前衝。
這股衝向極致的魔法狂熱，在 I Put a Spell on You — Screamin' Jay Hawkins 這裡達到了萬聖節絕對不可或缺的終極黑魔法高峰！開場那低沉如詛咒般的鋼琴聲，隨後配上咆哮式的奇特歌聲與管樂爆發，將巫毒（Voodoo）文化與藍調爵士結合得淋漓盡致。
冷冽掌控的鋼琴魔咒與等待南瓜現身的漫長三拍
褪去原始狂野的咒語咆哮，I Put a Spell on You — Nina Simone 展現了爵士靈魂天后Nina Simone的經典演繹。不同於原始版本的狂野，Nina Simone用冷冽、優雅且充滿控制力的鋼琴與聲線，賦予了這首曲子無可抗拒的魔法魅力。
從冷冽優雅的魔法中緩緩沉澱下來，The Great Pumpkin Waltz — Vince Guaraldi Trio 帶領聽眾回歸深夜的平靜。輕輕的三拍子，耳朵先借給Monty Budwig的低音，腳步放得很慢，像一個人坐在南瓜田裡，等一件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事。
夜路長音交織的孤獨感與古堡半音迴盪的幽靈音場
走出等待南瓜出現的田野，Spooky — Mike Sharpe 陪伴著獨自歸家的人。這是沒有歌詞的原始版本。薩克斯風的長音滑過去，與後來Classics IV那版是一樣的旋律，少了歌詞，反而更像一個人走夜路。
夜路的盡頭最終抵達了這座古堡，Haunted Nights — Duke Ellington 為整個暗夜劃下句點。Duke Ellington專為「鬧鬼之夜」寫下的樂章，管樂陣容運用大量的半音滑音（Glissando）與弱音器聲響，營造出宛如古堡暗處幽靈穿梭的神秘音場。
死亡與慶典重疊的生死觀與錄音室裡的威士忌狂歡
Ted Gioia在《爵士樂史：紐奧良到經典年代》中指出，早期爵士樂的誕生地紐奧良（New Orleans），本就是一座深刻揉合了西非巫毒文化（Voodoo）、法裔克里奧爾傳說與天主教儀式的奇異城市。早期的紐奧良樂手常在傳統爵士葬禮（Jazz Funeral）中扮演關鍵角色——從去程吹奏哀傷沉重的藍調輓歌，到返程時突然改吹熱烈奔放的搖擺樂，象徵著「靈魂擺脫世俗苦難、走向重生」。這種將死亡、幽靈與慶典歡樂融為一體的獨特生死觀，深刻形塑了爵士樂DNA裡對鬼魅題材的親和力。
講到萬聖節與爵士樂的趣味連結，背後的小故事可說是熱鬧又古怪！大家最熟悉的名曲〈I Put a Spell on You〉，原唱Screamin' Jay Hawkins在1956年錄製時原本打算寫成一段溫柔的抒情藍調。結果錄音當天，製作人為了追求效果，直接在錄音室準備了大量威士忌和肋排，讓全團樂手喝得爛醉狂歡。結果Hawkins在完全微醺的精神狀態下，對著麥克風狂吼、發出各種怪叫與巫毒咒語。隔天醒來他甚至完全不記得自己錄了什麼！這首意外誕生的神曲隨後登上各大電台，Hawkins更開始在舞台演出時從棺材裡爬出來、手上拿著冒煙的骷髏頭進行表演，成為音樂史上第一位「恐怖搖滾/爵士」先驅。
冰山表情的招牌笑點與旋律跨越風格的包容力
同樣充滿黑魔法魅力的〈That Old Black Magic〉，當初Harold Arlen與Johnny Mercer只花了大約3小時就創作完成，並在1942年由Glenn Miller率先錄成熱門曲。到了1958年，Louis Prima與Keely Smith重新演繹這首作品，一舉拿下1959年首屆葛萊美獎的最佳人聲團體表演獎，演出時Keely Smith全程維持面無表情的冷酷神情，意外成為這對搭檔最標誌性的招牌笑點。
這股神秘的萬聖節氛圍隨後也一路延伸到了1960年代末的都會夜色。1967年，薩克斯風手Mike Sharpe（本名Mike Shapiro）與Harry Middlebrooks Jr.寫下〈Spooky〉的純器樂版並順利打進告示牌第57名；同年10月，Classics IV的J.R. Cobb與Buddy Buie為這首曲子填上歌詞後更一舉衝上第3名，隨後Dusty Springfield翻唱時巧思將歌詞裡的「小女孩」替換成「小男孩」，展現出這首旋律跨越風格的迷人包容力。
大家週末不妨點開推薦的「萬聖節爵士歌單」，讓這些跨越時空的鬼魅聲響與強烈擺盪，為萬聖夜增添最酷的魔幻色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