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與焦慮:中國AI短劇的造夢術
從家庭失序到災難庇護 短劇主題中的社會焦慮
中國目前AI短劇的主題,是社會心理的投射與想像。除了以往常見的前世失敗、今世復仇等題材,近期作品也大量聚焦家庭倫理與公共道德,將現實生活中的委屈、衝突與無力感,轉化為戲劇性的情節。
家庭倫理短劇中,弟弟與嫂子成為最負面的角色。姐姐被要求替弟弟承擔高額彩禮、購房等結婚成本,弟弟卻好逸惡勞、不學無術。嫂子則侵佔小姑的收入,甚至挪用公婆家的財產補貼自己娘家。這些故事中,作為受害者的姐姐和小姑,同樣是女性。中國現實生活中,這樣的家庭矛盾比比皆是,此類短劇主題反映的是對重男輕女傳統的反彈。中國過去長期實行計劃生育政策,很多家庭喜好生育男孩。歷史和習慣的影響下,女性在家庭中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付出者,這類短劇便以誇張的情節,將積累已久的不滿集中釋放出來。
公共倫理短劇則將普通人的無力感,從家庭延伸至社會。近期常見的情節,是自己的停車位遭到他人霸佔,不得不透過打樁、圍封等方式捍衛自己的權益。類似糾紛在中國現實生活中屢見不鮮。前不久湖南發生的霸佔車位事件,涉事者便被指是當地體育局公務員。這類短劇之所以容易引發共鳴,在於觸及普通人面對強勢不守規則者時的地位困境:明明自己有理,是受侵害的一方,卻因對方的身分與強勢而無法維權。
至於最近兩星期興起的庇護所題材短劇,則是把對現實秩序的不安感推向另一個極致。在暴風洪水、野獸、盜賊乃至變異生物威脅下,家人們躲進物資充足、防禦完善的安全空間,外界越是混亂,庇護所內的生活便越顯安穩。這類短劇固然延續了末日生存的創作模式,但在中國目前經濟低迷、收入下滑的背景下,其實更是一種心理補償。觀眾希望克服挑戰和焦慮,從短劇中找到生存下去的力量和信心。
AI劇出國 新興影視娛樂產業的工具
透過抖音等平台,中國AI短劇已開始進軍日本、韓國等海外市場。一些作品已取得初步的經濟收益。從復仇、霸道總裁到逆襲翻身,這些情節簡單、節奏明快、衝突強烈的故事,特別容易吸引觀眾。在生活壓力大、節奏快的社會中,人們往往需要在有限的休閒時間裡尋求心理投射與情緒宣洩。現實中難以實現的財富與地位的翻轉,在短劇中卻可以迅速完成,讓觀眾在觀看過程中獲得心理補償與短暫的舒壓。
AI技術的加入,則讓這門生意有了更大的發展空間。人物、場景、特效乃至整部影片,都可以透過AI生成,大幅降低製作成本。不同語言也可以用AI來完成,便有機會將同一類故事推向不同市場。AI在中國正成為新興娛樂產業的重要工具。
庸俗化的AI技術
AI並非中國創造,在中國,AI技術顯然沒有轉化為科技創新與知識生產的力量。相反,大量AI算力被投入到短劇製作中。學術研究、基礎教育與科技創新的需求,在中國似乎與AI依然相距遙遠。
中國古代發明了火藥,但後來用於軍事科技的少,用於煙花爆竹的則很多。東西方在火藥應用上的歷史差異,顯示了不同社會對待科技的不同態度。
中國也曾經大量製作反腐劇,塑造清官懲治貪官、正義終獲伸張的故事,滿足民眾對清廉政治的期待,然而,戲劇中的正義並未因此自動成為現實。今天,AI可以不斷生成復仇與逆襲的爽劇,卻無法讓虛構翻身直接轉化為真實的社會平等。
AI被不真實的庸俗化,這不能不說是中國社會的悲哀。不論如何用AI短劇造夢,黃粱夢終究是黃粱夢。
作者》李北安 文字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