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煌德專欄|《奧德賽》屬於誰?黑人海倫、英語發音引爆爭議,諾蘭如何打破《荷馬史詩》的歷史與神話迷思?
克里斯多福・諾蘭執導的電影《奧德賽》(2026)上映後引發鋪天蓋地的文化論戰!從黑人女星飾演「世界最美女子」海倫的 DEI 選角疑慮,到全片使用現代英語發音,以及希臘人的民族文化權爭議。本文深入剖析《荷馬史詩》三千年來的生命歷程,帶你一窺諾蘭如何透過鏡頭戳破大眾對古典歷史與神話的幻想。
很少有一部電影能像《奧德賽》(The Odyssey, 2026)一樣,在上映前後激起如此鋪天蓋地的文化論戰。若仔細檢視這場爭議的核心,會發現許多針對電影的批評,其實反映的不只是改編問題,而是圍繞著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一部誕生於三千年前的史詩,究竟屬於誰?誰又有資格重新講述它?
爭議一:黑人女星飾演海倫是「DEI選角」?絕世之美的象徵與諷喻
針對「世界最美女子」海倫的選角,是《奧德賽》所引爆的第一個爭議。只因為飾演海倫的露琵塔.尼詠歐(Lupita Nyong'o)是一名黑人演員,批評者再次以違反原作與史實為由批評之,指責這是一個「DEI選角」。
這類抨擊無視了三個基本的常識:第一,本片的「原作」是數千年來吟遊詩人接力吟唱的神話作品;第二,海倫本就是虛構人物;第三,三千年前青銅時代的審美標準,根本不可能與當代白人為尊的框架重疊。
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自然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選角可能引發爭議,但這個選擇也提供了一種不同於傳統古典想像的閱讀方式。
在《荷馬史詩》(Homeric Epics)中,千軍萬馬為了海倫的美貌血戰十年,但「絕世之美」本就是個無法被具象化的幻象,即便諾蘭找來當今世上最符合大眾標準的白人女星,也難以服眾。因此,起用露琵塔.尼詠歐反而是高妙諷喻。
在片中,希臘與特洛伊兩大陣營皆以白人為主體,此時一個膚色完全異於大眾的女性,成為了兩國傾國力爭奪的焦點。諾蘭沒有刻意透過鏡頭反覆「證明」她有多美,因為片中的海倫不需要成為一個客觀意義上的完美女性,她只需要成為一個能承載慾望與權力投射的象徵。從這個角度而言,兩軍爭奪的從來不只是某一具肉身,而是一個被集體想像創造出的幻象。
再者,奧德修斯的船員甚至包括了韓裔演員李威尹(Will Yun Lee)飾演的東亞面孔船員,更是說明了諾蘭根本不是基於寫實性來為《奧德賽》進行選角。
爭議二:古希臘英雄為何講英語?商業大片的語言權衡與沉浸感代價
第二個引發論戰的主題則是語言。
許多觀眾批評《奧德賽》使用現代英語,認為這不可能符合現實。但問題是即便諾蘭邀請所有演員講希臘語,也並不會讓電影更具歷史說服力。在片中所述的時代,希臘人使用的語言是邁錫尼希臘語,現在只有少數歷史語言學家與古希臘學專家能勉強拼讀。
影史上確實有某些導演刻意在電影中以古語為主體,最有名的案例也許是德瑞克.賈曼(Derek Jarman)與保羅.哈姆弗雷斯(Paul Humfress)的《塞巴斯提安》(Sebastiane, 1976),導演要求演員使用通俗拉丁語上陣還原古羅馬;梅爾.吉勃遜(Mel Gibson)也曾在《受難記:最後的激情》(The Passion of the Christ, 2004)與《阿波卡獵逃》(Apocalypto, 2006)進行過類似實驗。
這種實驗固然能創造出一種古老且神秘的沉浸感,但其代價也是極其昂貴的。對於大眾市場而言,全程盯著字幕會帶來嚴重的認知疲勞,商業風險巨大;更致命的是,當演員必須死記硬背一種完全不熟悉的死語時,表演極易變得僵硬且缺乏情感。對於一部預算龐大、以人物衝突為核心的商業史詩大片而言,要求演員講英語顯然是權衡之下的務實選擇。
爭議三:現代希臘能獨佔文化所有權嗎?穿透民族主義的經典價值
第三個爭議則觸動了現代希臘人的民族神經,人們抨擊諾蘭不找希臘演員出演,認為作為孕育出《奧德賽》的國家,好萊塢應當更尊重希臘。
然而,首先必須先釐清,《奧德賽》並非完全排除希臘血統,希臘演員吉安尼斯.科基亞斯梅諾斯(Giannis Kokiasmenos)便在片中飾演關鍵配角,他也是全片唯一開口說希臘語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現代希臘真的能獨佔《荷馬史詩》的文化所有權嗎?
三千年前的青銅時代,根本沒有「希臘」這個國家,甚至沒有現代民族國家意義上的「希臘民族」認同。若說《奧德賽》只屬於現代希臘,可說是一種現代民族主義的投射。
甚至住在希臘地區的人也不是數千年來都認同古希臘,他們在經歷了羅馬帝國、拜占庭時代、鄂圖曼時代之後,才在19世紀爭取獨立建國。當時英、法等列強之所以願意出兵相助,是因為當時西歐盛行古典主義,如詩人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等歐洲知識分子把古希臘視為西方文明的搖籃之故。
但諷刺的是,他們支持的其實是「古典希臘」,而不是19世紀鄂圖曼帝國統治下的農村希臘。但希臘菁英為了塑造民族認同,才逐漸強調古希臘文化,重新詮釋與強化了自己的民族建構。換言之,如果你穿越來到18世紀跟一個希臘農夫對話,他也未必認為自己是《荷馬史詩》中英雄的直接繼承者。
跨越三千年的世界史詩——它誕生於希臘,但從未只屬於希臘
雖然經過兩百年演變,當代希臘人演變確實比其他民族更能主張與古希臘文化的承繼關係,但《奧德賽》在兩千多年來早已成為世界文學經典,經過羅馬、拜占庭、文藝復興直到現代,影響了但丁(Dante Alighieri)的《神曲》(Divine Comedy, 1321)、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作品與喬伊斯(James Joyce)的《尤利西斯》(Ulysses)等作,早已超越單一民族的範疇。
也正因如此,諾蘭以跨越族群與文化界線的方式重新詮釋《奧德賽》,並不違背作品三千年來的生命歷程。《荷馬史詩》之所以能延續至今,正是因為每個時代的人都能重新回答同一個問題:我們如何理解奧德修斯的旅程?
上映之前,希臘一樣是眾聲喧嘩,許多人批評諾蘭選角忽視希臘人,揚言抵制。但上映首週,《奧德賽》就創下亮眼票房紀錄,也打破了所有諾蘭過去電影的開片成績。
雖然現在希臘社會針對《奧德賽》仍多有爭論,也由於希臘政府提供了拍攝補助,逼得文化部長門多尼(Lina Mendoni)都得出面回應,但他也只是強調國家無權干涉創作者的詮釋。
若清楚上述脈絡,便也能理解這些質疑都是其來有自。站在民族主義的視角,部分希臘人(尤其右翼支持者)的確會有守護文化的使命感,但這些保守論調是否禁得起外界嚴格檢視,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值得一提的是,希臘當地主流影評亦多給予好評,ERT(希臘國家廣播電視)影評人利扎爾多斯(Alexandros Romanos Lizardos)便呼籲觀眾跳脫出諾蘭是否有反映原作的無聊議論,在影評中寫道:「也許最有趣的討論最終並不在於諾蘭是否『尊崇』荷馬,而是他是否善用了荷馬,讓來自巴西、印度、南非或日本的觀眾,都能感受到這個故事與自己息息相關?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或許,這才是《奧德賽》能流傳三千年的真正原因。它誕生於希臘,但從未只屬於希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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