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觀察：CGTN ，你可恥！

（德國之聲中文網）2019年11月，中國國際電視台（CGTN ）的 YouTube 頻道上傳了一條視頻，標題是《鄭文傑，你可恥》。

最近，人權組織“保護衛士”發布報告《CGTN——看見不同：聚焦中國黨國體制下的全球電視台》。報告訪問了八名前 CGTN 的外籍主播、文字編輯和制作人。其中一人正是羞辱鄭文傑新聞的編輯。

這篇稿子來得很晚。“離直播大概只有半小時，我們已經過完了所有稿子，”這位編輯回憶道，“……直到我看到稿子，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樣做。他們知道這不對。”

CGTN的這則報道反駁了鄭文傑向BBC講述的酷刑經歷，稱他是因嫖娼“依法”被行政拘留15天，並播放了他的懺悔——事實上，這是暴力威脅下的強迫認罪。

報告確認了保護衛士2018年發布的《編劇與擺拍：中國電視強迫認罪幕後》所揭露的流程：警方以威脅家人或承諾從寬為條件，讓被羈押者在攝像機前認罪；認罪稿由警方撰寫或由當事人在警方指導下寫成；當事人被換上出鏡衣服，被告知如何念"台詞"，有時背誦，有時用提詞器，有時把字寫在鏡頭外的卡片上；央視和 CGTN 接收由警方完成的畫面，有時會派攝制組去協助拍攝。

這些虛假、非法且有辱人格的視頻，被 CGTN 的記者和編輯用自己的“專業能力”包裝成看似真實的認罪新聞，隨後在全球播出，也許永久地散播在互聯網上，盡管他們知道並非如此，盡管“他們知道這不對”。

“對這種事反抗是沒用的。上頭打電話下來叫我們播，我們就只能播。如果我們的主管拒絕，她會惹上大麻煩。”

他說，“這可以說是我編輯過的最糟糕（the worst）的一條。”

我不得不說，“糟糕”二字，說得太輕巧了。用強迫認罪得來的虛假新聞去污蔑一個人，是媒體工作者的恥辱，是這家媒體的恥辱。

該視頻至今仍可在CGTN的YouTube頻道上觀看，這也是這家平台的恥辱。

可恥的不是鄭文傑，是你們！

所有被強迫認罪的受害者都不可恥，可恥的是你們！

匿名可以掩蓋羞恥？

另一名文字編輯接受訪談時說，他本以為自己不會太介意那些宣傳，畢竟只是一個個文字編輯，名字不出現在新聞中，臉也不出現在屏幕上；但這樣的宣傳確實困擾了他——尷尬、震驚、失望，以及對完全不顧新聞標准的難以置信。他稱自己參與的以新聞為名的宣傳是“胡說八道”。

不得不說，事後願意接受人權組織采訪，揭示專制政權宣傳機器內幕的CGTN前雇員，已經算是體制內媒體從業者中的“體面人”了，有令人尊敬的一面。

但是，這位編輯所談的心態，即匿名可以掩蓋羞恥，仍然非常普遍。

今年暑假，我又一次花了很多時間在柏林參觀有關納粹和東德共產專制時期的各類展覽，並查看相關檔案。其中一個強烈的印象是，很多當時以為自己是盡職盡責的普通人，或者被專制體制嚴格保護的秘密工作者，都因為專制政權的倒塌，檔案的解密，而出現在展板上，印刷在書籍中，用短暫的人生為自己和後人留下了永久的羞恥。

很多人都不明白，像CGTN這樣的機構，不可能真的讓人匿名工作。恰恰相反，每個人被登記在案，並受到嚴格監控。

即便能暫時對外隱身，為專制宣傳匿名工作也代價不菲。正如報告所揭示的，八名受訪者全部匿名；更多被聯系的人根本不敢受訪。理由有兩種：家人還在中國；以及擔心影響自己在其他國際媒體的職業前途——履歷上的 CGTN 是一塊需要掩蓋的污漬。

在其職員權益受到威脅的時候，CGTN的選擇可能是棄之如敝履，再踏上一只腳。其中一個例子就是外籍主播成蕾的遭遇。

出事之前，成蕾已經是獲得高層信任的資深主播，被恩賜可以脫稿發揮——其他人則必須一字不差地念稿，即便站在宣傳需要合理的脫稿處理，也會立即受到責問乃至懲罰。然而，她在2020年夏天被國安人員蒙上眼睛帶走，在秘密設施裡與外界隔絕六個月，她的雇主沒有報道這條新聞，也沒有追問她的法律權利，沒有關心她的死活，而是在幾天之內把她從網站上抹去，仿佛她不曾存在。

也許令人遺憾的是，報告指出，抹得並不干淨——2016年那張主播合影頁面至今還在線上，她還在裡面。

新疆歌舞擊中的良知

“大多數時候我不必拒絕，我可以把它留在編排表裡，交給別人做。”一名受訪者談到自己的策略。

與專制者合作對人最大的傷害，是每天都承受著良知的折磨——如果已經感覺不到這種折磨，那麼傷害就更大了。

對新疆的報道終於擊穿了這位編輯所能承受的底線。

2018年初，當外界開始揭露中國把新疆宗教少數群體大規模關押進集中營的時候，CGTN播出更多“歡樂”的新疆報道加以對沖。一項研究顯示，2018至2020年CGTN在YouTube頻道的涉疆內容，大量用發展、文化、自然等“正面新聞”充斥平台，以淹沒批評、轉移國際關注。

“有關新疆的報道越來越多，尤其是配音新聞——文字編輯也不得不為這些報道配音。這些內容實在不是我想要潤色加工的。我不想把這些報道包裝得更適合外國受眾。”和另外一些同行一樣，這位編輯也因此遞交了辭呈。

一些觀眾以為，電視屏幕上展示新疆舞蹈，欣賞藏人歌聲，播出大漠風光和高原勝景，是對這些受壓迫民族的支持。CGTN前編輯們揭露的事實說明，恰恰相反，這是對聯合國報告中所稱涉嫌反人類罪的集中營惡行的掩飾，是對新疆人和藏人所承受苦難的視而不見和二次傷害。

當然，跟CGTN編輯團隊一樣，中國大量的藝人們並非不懂這個道理，而是昧著良心和專制共舞而已。

但是我相信，就跟那些來自納粹和東德時期的檔案所展示的一樣，即便這些人能夠讓良知麻痺終身，他們的後人也會為此感到羞恥。

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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