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亂：兩道提問──習近平害怕莫迪連任？印度將超越中國？

今年全球民主國家都在大選，但最大規模的民主選舉並不是年底的美國總統大選，而是4月19號開始的印度大選。這場大選會持續六周，預計將有超過5億人（佔全國近10億合格選民的65%）參與。但不出意外的話，印度總理莫迪及其領導的印度人民黨應該將第三次重新掌權。目前有個問題很重要，就是對於習近平，和西方民主陣營國家來說，到底誰更不希望看到莫迪連任？

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近兩年，輿論關注印度有兩個焦點，一是印度作為世界第一人口大國，和相對民主的國家，到底什麽時候能超越中國？或者幫民主陣營對抗中國？二是莫迪作為一個極右翼出身的強人型領導人，他強烈的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傾向，到底會不會把印度民主帶向倒退？畢竟，他打壓反對派和對抗中國同樣毫不留情。這兩個問題，還真的是一言難盡。

那首先，北京到底擔不擔心印度，這個分兩個部分，一，是否擔心印度國力超過中國，二，是否擔心印度和中國在地緣政治上開戰。

從國力上，有幾個指標可做對比：

人口和出生率方面，2023年，印度14億2860萬，中國大約14億2570萬，印度的出生率為2.03，中國為1.16。雖然印度的出生率也在下降，但是在接下來相當一段時間內肯定會大幅領先，關鍵是，印度60歲以上的老年人口低於中國，40歲以下的青壯年人口則比中國多，勞動力優勢明顯。

經濟方面，2023年，印度名義GDP約為3.49萬億美元，GDP增長率還沒公布，但是據估計接近8%，中國的總量17.89萬億，增長率5.2%。經濟總量上中國是印度的5倍，但是根據GDP增速，這個差距會慢慢縮小，但最終要超越中國可能還需要不短的時間和條件。

城市化水平方面，中國2023年末全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為66.16%，印度為35%-41%之間，差距並不像GDP總量那樣明顯。

貧困人口方面，如果按照聯合國的貧困標準，日均收入低於1.9美元來統計，印度有約2.29億的貧困人口，中國2022年則有6600萬人。基於中國官方對於貧困人口的統計沒有說服力，從比例來看，印度的貧困人口比例其實小於和中國經濟總量比，說明印度這些年在消除貧困上取得了明顯效果。

教育水平方面，小學和初中教育的占比，兩國差距其實不大，高中教育的普及，印度為50%，低於中國的75%。

在世界500強企業的名單上，印度企業有8-10家，中國號稱有142家，去掉吃豆腐的7家台灣公司，大概135家。

進出口總額方面，2023中國進出口總值41.76萬億元，同比增長0.2%，印度貨物進出口總值則完成11043.50億美元，同比下降5.9%。

經濟自由度方面，根據美國智庫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於今（2023）年2月28日發布《2023經濟自由度指數》，整體得分上，印度以52.9分略高於中國的48.5分，其中司法效果、投資自由方面，印度明顯比中國高。

新聞自由指數方面，根據2023年的排名，印度161，中國179，基本上屬於難兄難弟，印度略高。

民主指數方面，根據《經濟學人》的排名，印度第41，被歸類為「缺陷民主」，高於新加坡和香港。中國排名148，被認定為威權政權。

政府的清廉印象指數方面，根據國際透明組織」（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TI）日前公布2023年全球各國清廉指數，中國排名76名，印度排名93。

最後是軍力部分，根據2024年全球軍力排名，中國第三，印度緊隨其後第四，超過南韓和英國。印度政府2014起，開始實施「印度制造」，要求在本國制造從手機到戰鬥機等產品，以創造就業機會並減少外匯外流。

所以綜合來看，印度有超過中國的地方，但並不多，在人口紅利方面和民主制度方面比中國有明顯優勢。經濟方面雖然差距巨大，但是可以觀察到一個趨勢，就是在教育水平、貧困人口、城鎮化方面的差距，小於兩國的實際經濟差距；但是在與全球接軌方面（外貿總量差距）和制造業能力（大企業數量），差距還是非常明顯。這點要超過中國，經濟自由度僅僅微高於中國是不行的。但未來還會在哪些地方超過，取決於莫迪未來把印度帶向哪里。歐美會擔心，莫迪這樣的強人，會讓人口第一、軍力第四的印度民主倒退嗎？換句話說，莫迪會成為南亞的「普丁」，最後導致南亞橫生枝節爆發戰火嗎？

目前有個問題很重要，就是對於習近平，和西方民主陣營國家來說，到底誰更不希望看到莫迪連任？（美聯社）

要知道這個問題，首先要明白，莫迪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美國的《外交政策》雜志最近刊登一篇文章，叫《The End of Secular India》：世俗印度的終結。主要就在講莫迪養成記。

莫迪及印度人民黨的支持率很高，而且一直在極盡一切手段來壓製本已微弱的反對派。印度人民黨是個什麽黨？它不是一般的政黨，它的目的甚至不是贏得選舉，而是將印度徹底重組為印度教國家，把印度教置於世俗生活和公共生活的中心。一些極端者甚至希望威脅拘留和驅逐該國許多穆斯林和基督徒，尤其是對穆斯林的排斥和惡意，疊加了與宿敵巴基斯坦的恩怨，顯得更加名正言順。

印度教民族主義是1920年代才開始的，那時候印度民族主義覺醒，力圖擺脫殖民主義帶來的羞辱，形成了多個流派。一個叫 Vinayak Damodar Savarkar 的作家從殖民者的監獄出來後，便不斷寫文章激化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的矛盾。他的跟隨者越來越多，1925年，一群追隨者成立了國民志願服務團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簡稱RSS，這個團體非常推崇民族主義和排外主義。甚至1930 年代初，RSS 還派出了一個代表團前往意大利會見貝尼托·墨索里尼，學習法西斯式的組織藝術。RSS的領導人還寫公開稱讚希特勒對德國少數族群的方案──他認為那些對待黑人、吉普賽人、猶太人的隔絕政策很值得學習。

這個組織成員後來幹過的最著名的事情，就是刺殺了甘地。該組織對爭取自由沒什麽興趣，也沒參與起草憲法，導致他們一度被邊緣化。但是1951年它成立了人民黨，開始積極參政，慢慢贏得席位。80年代，RSS 成立了一個新的政治派系：印度人民黨。他們非常擅長培養自己政治家， 1998年，接受過 RSS 培訓的政治家阿塔爾·比哈里·瓦傑帕伊 (Atal Bihari Vajpayee) 成為印度總理。

2014 年莫迪上台。他從小就為 RSS 做志工，而且狂熱地貫徹著RSS宗教色彩濃厚的禁慾主張──獨身。因此雖然他17歲在家人安排下結婚，但是只與新娘相處了三個月就離家出走幾十年。直到2014年大選為了遵守法律才在資料上填寫為已婚。2001年，他當選印度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長。在他任職期間，印度教徒在那裡與穆斯林法式嚴重衝突，殺害了至少 800 名穆斯林，而莫迪政府基本上袖手旁觀。為此，莫迪被很多國家停發簽證，直到奧巴馬時期才解禁。

他在任的十年任期內，穆斯林在印度基本降為二等公民。比如穆斯林在印度教占主導的地區購買房產變得極其困難。他還非常排斥NGO，他將NGO幾乎全部視為背景可疑的「境外勢力」，就連美國的福特基金會、國際特赦組織、綠色和平都被查禁。

現在，印度人民黨及其盟友控制著議會下院543個席位中的346個席位，在上議院僅差一點點，控制著245個席位中的122個席位，連任基本沒懸念。再加上大眾媒體實際上由印度人民黨及其附屬機構控制，大眾很難知道其中可怕的權力擴張。當然，這也是印度新聞自由指數和中國不相上下的原因。

那麽，莫迪再次連任，會對中國更加強硬，為民主陣營分擔一些對抗中國的壓力嗎？

這需要回溯近百年來中印的關系。

一戰後，兩國自認為是擺脫殖民主義的難兄難弟，交流頻繁。20年代，泰戈爾在梁啟超等改革派的邀請下訪華，也是基於這樣的背景。二戰時，印度還為中國的抗日戰爭提供不少便利。印度獨立之後，社會主義開國總理尼赫魯對共產主義中國很友好，但在1959年達賴喇嘛流亡印度之後，兩國開始惡化，加上中蘇交惡後，印度跟蘇聯關係依然要好，這讓兩國摩擦不斷，於是在1962年，爆發了中印戰爭。

但是莫迪最初上台時，因為美國、英國和許多其他西方國家都拒絕給他簽證，他於是轉向親近中國。大家應該都記得2014年，莫迪一上任就邀請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問他的家鄉艾哈邁達巴德，兩人同坐一個鞦韆的親密互動讓人印象深刻。

但是在莫迪第二任期內，印中兩國關係進一步惡化，雙方軍隊在2100英里長的邊境線上頻繁對峙，雙方幾乎動用了除熱兵器以外的所有原始手段進行「互毆」。

於是這次選舉，中國問題有史以來的頭一次成為印度大選的一部分，連宿敵巴基斯坦都顯得沒那麼獨一無二了。

2022年，印度民眾走上街頭，抗議中國軍方在邊界滋事。（美聯社）

因為除了喜馬拉雅山脈漫長的邊境線，中印還有更劍拔弩張的領域，那就是南亞。在印度自己的後院，包括孟加拉、斯里蘭卡甚至馬爾地夫，中國都在不停挖牆腳。這十幾年來，中國利用一帶一路通過基礎設施交易來拉攏合作夥伴，並獲得戰略港口的使用權──印度洋的出海口可比中國的沿海的淺水區迷人太多了。當然，坐擁世界第五大海軍力量的印度，不可能坐視不管。

莫迪的難題太多了，但是他的大國戰略好像玩得不錯。他與美國接觸，但不想成為小弟；想控制中國，但不想真正衝突；想培養歐洲的市場，但是又不想捲入烏克蘭戰爭；為了武器和石油，要安撫俄羅斯，但是不想被歐美指責。在這樣的輾轉騰挪下，他還擴大了與美國的防務關系，並將雙邊貿易額翻了一番；雖然與巴基斯坦對立，但卻加強了與中東的關係；他還同時與日本、澳洲、以色列、俄羅斯簽訂軍事協定、安全條約。毫無疑問，這樣「兩面三刀」的莫迪是讓習近平忌憚的。所以，去年，印度主辦了20國集團峰會，習近平沒有出席。當然，在印度爭取夢寐以求的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席位過程中，中國也一直是主要的障礙。

莫迪的選項不多，錢都必須花在刀刃上。這兩年，莫迪政府大大減少了用於扶貧計劃和社會福利措施的資金，小學和中學教育支出下降了16%，因為和中國的摩擦，他不得不優先花錢進行邊境基礎設施和軍事升級，在過去的五年裡，沿著邊境修建了3500多公里的道路。不得不說，莫迪的確在下血本為國際社會分擔來自中國的壓力。

那麽，這樣看來，習近平一定不希望看到一個南亞普丁成長起來。而印度境內的少數族群，也注定成為莫迪的印度教民族主義和地緣政治的犧牲品，這也是很多國家的難題。

※作者為作家，自媒體人，自由亞洲電台「亞洲很想聊」聯合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