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變焚場》專訪 \| 導演「塞巴斯蒂安瓦尼切克」:沒有人能拍出我這樣版本的《鬼玩人》
《鬼玩人》續作《屍變焚場》Netflix 開播,GQ 特別專訪了導演「塞巴斯蒂安瓦尼切克」,回顧當時,瓦尼切克執導了《鬼玩人》,—— 由偉大的山姆雷米於 80 年代初開創的血腥系列最新篇章。當身處好萊塢這台龐大機器之中時,該如何保持法式魂,又如何在面對偶像時保持冷靜?
《屍變焚場》那位宛如拳擊手的導演
我們在四月初與他會面,當時他正於各戰線奔波,力求如期完成他的第二部長片《屍變焚場》,同時也是他首部好萊塢電影。專訪當天,導演「塞巴斯蒂安瓦尼切克」看起來像個拳擊手,頭戴毛線帽、鼻樑上架著厚重眼鏡、身穿寬鬆的黑色連帽衫,他因長期進行橄欖球運動而保持了魁梧身材,他以彷彿格鬥家準備迎戰重大對決般的充沛活力,現身於我們的訪談現場,而他在我們會面的這家巴黎餐館點餐的樣子,更強化了這種形象:本以為他會大啖一塊美味的肋眼牛排,但他卻只點了幾份樸實的蛋黃醬水煮蛋(不加蛋黃醬),以及一大杯康普茶,並向服務生詳細詢問成分,「我盡量讓身體在這段期間保持最佳狀態」,他說道,嘴角的微笑勉強掩飾著某種緊張。
「原本應該在一個月前就完成剪輯,但為了配合部分觀眾的要求,我們不得不重拍某些鏡頭。我同時還得與音效、配樂和特效團隊協作,行銷部門也加入戰局,既要剪輯預告片還要設計海報,讓這一切變得相當緊鑼密鼓。」
《屍變焚場》紛至沓來的橄欖枝
這位導演深知,法國電影界不少士都在密切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就在幾年前,這位來自法蘭西島地區的導演憑藉《Vermines》嶄露頭角,片中一群組織嚴密的蜘蛛入侵了一座公共住宅大樓,並在牠們織網之處四處散播混亂。這部沒有大牌明星參演、卻對血腥畫面情有獨鍾的電影,在各大類型電影節以及法國院線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績,更錦上添花的是:該片獲得兩項凱撒獎提名,其中包括最佳首部電影獎。
2023 年秋季,《Vermines》在美國奇幻電影的重要盛會之一的《Fantastic Fest》大獲成功,立即引起各大製片廠的關注。自此,這位法國導演的手機便頻繁震動起來,「我的經紀人建議我接受會面邀約,所以我參加了許多 Zoom 會議,並收到《厲陰宅17》或其他同類型的劇本。不過我全都拒絕了,因為我不想在美國燒光自己的資本。我喜歡恐怖片的感官體驗,但無法想像自己只拍這類電影。」
然而,這部充滿惡毒蜘蛛的法國小成本電影,自然吸引了首部《蜘蛛人》系列導演山姆雷米(Sam Raimi)的目光。《鬼玩人》系列的創作者兼製片人隨即向「塞巴斯蒂安瓦尼切克」提出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邀約,「他給了我們完全的創作自由,對我來說,《鬼玩人》就是最好的實驗室,能讓我拍出一部讓觀眾窒息的瘋狂電影。」
《屍變焚場》15 頁的提案
瓦尼切克與他的編劇搭檔弗洛朗伯納德(後者是該系列的鐵桿粉絲),有兩週時間向這位恐怖大師提出一個故事構思,並在洛杉磯進行簡報,「我們像瘋了一樣腦力激盪,我帶著一份 15 頁的文件抵達當地,其中闡述了我們對 2026 年版本《鬼玩人》的構想。」
構想很簡單:減少肢體被切碎的畫面和血腥場面,乾脆俐落的暴力、粗獷的風格以及令人痛徹心扉的打擊,這完全延續了法國恐怖浪潮(French Frayeurs)的傳統 —— 這股 2000 年代,由亞歷山大阿嘉(Alexandre Aja)、克薩維爾根斯(Xavier Gens)或帕斯卡勞吉耶(Pascal Laugier)等導演所引領的恐怖電影風潮。
「《美國歷史X》中那段人行道場景,帶給我的衝擊遠勝於電鋸斬斷手臂的畫面。我告訴山姆雷米,我不會拍出最血腥的《鬼玩人》,但這會是最殘暴的一部。」這番提議一擊即中,山姆雷米和投資方都非常喜歡這個構想,「而且他們保持了承諾,真的讓我隨心所欲地創作。」
《屍變焚場》沒人能拍出我這種版本
在整個訪談過程中,瓦尼切克不斷強調,《屍變焚場》是他的心血結晶,「沒有人能拍出我這版《鬼玩人》,不是因為它多出色,而是因為這是我的作品。」瓦尼切克認為,自己並未經歷過某些前輩那樣動盪的經歷,例如馬蒂厄卡索維茨(以及他在《巴比倫密碼》中傳奇般的遭遇),那些前輩曾試圖掌控以僵化著稱的好萊塢產業,在美國擁有 2,500 萬美元的預算,相當於《鬼玩人》預算的五倍,必然伴隨著某些義務。
他不得不屈從於試映會這項殘酷的考驗,這是好萊塢不可或缺的過關儀式,讓製片廠能透過向普通觀眾放映影片(通常是未完成的版本)來觀察觀眾反應。「放映結束後觀眾會給電影打分,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評價,接著向主持人分享哪些片段給他們留下了深刻印象。這對推進剪輯工作可能非常有幫助,但有時某些反應卻完全偏離主題。他們期待的是一部我根本不想拍的電影,所以必須從反饋中篩選重點,並懂得忠於自己的直覺,而這並不是件容易捍衛的事。」
為了不被好萊塢吞噬,瓦尼切克竭盡所能力求保留他版本《鬼玩人》中的法國特色。他網羅了一群法國技術團隊,從攝影指導、剪輯師到配樂家,皆由法國人擔綱。「我很早就向製片人說明,沒有團隊,導演就一無是處。我成功地讓幾位合作夥伴參與拍攝,但這過程可謂一場硬仗。」至於後期製作的部分則移師至巴黎進行,「我幾乎每兩個月就要去一趟洛杉磯。我很樂意與美國人合作,但也高興能與他們保持些許距離。我在那裡總覺得不太自在,整天沒有製片廠的人在身後盯著,真的好多了。」
《屍變焚場》的法式元素
曾參與《鬼玩人》編劇工作的共同編劇 Florent Bernard,證實了導演對其創作團隊的重視,「塞巴斯蒂安需要被他的夥伴們所包圍,他讓我深度參與了電影的創作過程,不僅是因為他需要我協助編劇,更因為我認為這能讓他感到安心,這讓他覺得電影不會脫離他的掌控。我想正因如此,這部電影才百分之百地展現了他的風格。」
《屍變焚場》女主角同樣是法語系演員,她曾在《沙丘:第二部》中與贊達亞、甜茶同框演出,「我在舞台劇中發現了她,她讓我驚嘆不已。像她這樣的女演員實在寥寥無幾,她既擁有極強的情感表現力,又具備粗獷的肢體張力。不過我也告訴她,這很可能是她一生中最艱辛的電影拍攝經歷:遠離家鄉六個月,只能靠泥土和雨水果腹。她最後接受了這項挑戰。」導演回憶道。
對「塞巴斯蒂安瓦尼切克」而言,為《屍變焚場》注入法式風情,是對那個讓他作為藝術家嶄露頭角的國家的一種回報。「我並非反對美國的軟實力,我穿得像他們、聽他們的音樂、看他們的電影,但我認為,如果我有幸在國際上推動計畫,就必須帶回一些法國的元素。我們那份細膩與對文字的熱愛,始終是法國享譽全球的根基,必須體現在其中。我的父母剛來這裡時不會說法語,但我卻就讀於法國學校,我希望它能大放異彩,如果我能助其發光發熱,我定當全力以赴。」
《屍變焚場》導演的小巧思
「塞巴斯蒂安瓦尼切克」由來自東歐的父母撫養長大,成長於諾伊西勒格朗,不過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曾認為電影藝術的大門將永遠對他關閉。進入電影學院就讀後,僅僅幾個月他就意識到自己無法在那裡找到歸屬感,「去巴黎時,我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文化衝擊,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雖然沒人對我刻薄,但我就是感到不自在,我總覺得那些人比我更懂這行。」
這種文化落差,深深影響了他與電影的關係,「當我住在諾伊西勒格朗時,得搭一小時的車才能到電影院,一張票要 15 歐元,所以那部電影肯定得物有所值才行!現在當我投入一個項目時,我知道自己無法與一部 2.5 億美元的電影或諾蘭的作品相提並論,但我必須找到那個,讓人們願意特地跑一趟的小巧思,試著讓他們為之瘋狂,就像當年第一部 《電鋸驚魂》那時候一樣。」
《屍變焚場》電影與導演
「塞巴斯蒂安瓦尼切克」這位年輕導演偏好在迪士尼樂園兩天工作之餘,與一幫好友在角落裡自製短片,並憑藉其粗獷的風格與始終貫徹的節約精神,於 2010 年代中期嶄露頭角,「即使預算充裕,我們依然得想方設法應付。在拍攝的某個時刻,鏡頭需要跟拍某個沿著樓梯欄杆滑動的物體,攝影師開始跟我談論一套複雜的攝影機系統,還提到滑輪之類的,我對他說:『為什麼不給布料抹點潤滑油,讓它滑過去呢?』他因為自己沒想到這點而氣得要命。」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機緣巧合,他成功籌措到資金拍攝自己的小成本電影,並靠著兼職工作維持生計。「我開始靠電影維生,這對我來說簡直難以置信。」
時至今日,這位戴著毛線帽的導演仍難以找到合適的詞語來解釋這般天時地利的契機。如今,他受邀參加了他非常崇拜的導演 Fede Álvarez 的生日派對,至於偉大的 Guillermo del Toro,則希望在《屍變焚場》上映前,在他家中舉辦一場放映會,因為他是《鬼玩人》的粉絲。「我至今仍有些難以相信這類事情是真的,我必須把這些話說出來才能說服自己,這簡直太瘋狂了,當我意識到自己那些小成本電影竟能出現在我敬佩的藝術家們的生活中時,內心深受感動。」
本文改寫自《GQ》法國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