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聿文專欄：北京藉習鄭會爭奪「台海和平」敘事權

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4月7日至12日率團參訪中國大陸，這是時隔10年後國民黨主席受邀訪陸並和中共黨魁舉行雙邊會。原本外界多認為鄭此次訪陸應該排在川普訪華之後，如今，北京在川普訪華改期後提前邀鄭訪陸，表面上看是在將兩者切割，以表明台灣問題是中國內政；但實際上，我認為，北京還是希望通過鄭的訪陸，特別是習鄭會，影響甚至改變川普在台灣問題上的某些看法。

具體而言，北京要爭的，就是通過展示國共高層互動的政治效果，讓川普瞭解「台海和平穩定」究竟由誰來定義、靠什麼來實現的解釋權。

這些年來，雖然台海被國際輿論貼上「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之一」的標籤，大陸也多次舉行圍台軍演，兩岸的軍事對峙有時確實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然而，總體上保持了和平穩定，大陸的軍演並未在台灣社會內部引起多大反響。美國和台灣民進黨政府將此解釋為和平來自威懾，穩定來自實力，是美國對大陸的軍事威懾和台灣不斷提升自我防衛實力共同作用的結果。

這套敘事如今已不只是抽象判斷，而是在現實政策中持續加碼。美國去年的戰略安全報告宣稱，要延續對台軍售，在第一島鏈增強對中國的軍事威懾能力；國務院2026財年預算說明，也把「提升台灣自我防衛能力」「加強跨海峽威懾」「維持台海和平穩定」直接連在一起。賴政府則提出「以實力求和平」，把追加特別防務預算、強化社會防衛韌性和台海和平放在同一條邏輯鏈上。川普在年初簽署了110億美元的史上最大對台軍售清單，並準備簽署另一筆更大的軍售；台灣立法院也在推動審議400億美元的特別防務預算。

北京這次邀請鄭訪陸，恰恰是要打斷這條美台的邏輯敘事鏈，把「台海和平穩定」的解釋權爭奪過來，由北京來定義。以習近平名義發出的鄭訪陸邀請函，定性是「推動國共兩黨關係和兩岸關係和平發展」。國台辦4月1日的發佈會也講得非常直白：要和平、要發展、要交流、要合作是台灣社會主流民意；只要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台海就能和平穩定，反之就會緊張動盪。這個表述，放在鄭訪陸的背景下，不在於一般性地宣傳「九二共識」，而在於它把決定台海和平穩定的首要變數，從美國對台軍售和軍事威懾，重新拉回到兩岸內部的政治基礎上。和平不是華盛頓送來的，穩定也不是台灣買武器堆出來的，北京要講的是這個。

鄭麗文方面也在配合這個敘事。她在訪前記者會上說，希望這次訪問能為兩岸和平穩定邁出第一步，強調「因為九二共識，我們可以締造和平」，並要向台灣人民、也向全世界證明，「兩岸不是終須一戰，也不需要兵凶戰危」。這套表述和北京的官方口徑高度同構：都在把和平穩定的來源，指向政治基礎，而不是外部威懾。差別只在於，北京要的是反獨促統的大框架，鄭麗文要的是為國民黨爭回「我們也能管理兩岸風險」的話語位置。

因此，鄭訪陸放在習川會之前，並不僅僅是川普延後訪華後的順勢安排，而是一種政治演示。北京等於先拿出一個具體場景給外界看：在川普尚未訪華、美國尚未在這段時間推出新的對台動作之前，兩岸已經可以在「九二共識」框架下恢復高層政治接觸，至少證明溝通和降溫是可能的。它要借此向華盛頓表達：沒有美國新的軍售和新的威懾表態，兩岸並沒有因此立刻失穩。

北京想要證明美國威懾對「台海和平穩定」並不構成決定性解釋。

這並不是說，北京認為美國的軍事威懾對它毫無作用，而是要證明美國威懾對「台海和平穩定」並不構成決定性解釋。軍事威懾也許會影響北京的風險計算，但不能自動製造兩岸政治互信；軍售可以增加台灣的防禦能力，卻不能代替兩岸溝通機制。北京這次要爭奪的，正是這層區分：美國和台灣盡可以說威懾有用，但兩岸的和平穩定並不真正來自你的威懾。只要台灣當局拒絕承認「九二共識」，無論美國賣多少武器給台灣，台海都不可能有和平穩定，最多只能維持一種對抗下的脆弱平衡，而非北京所要表達的那種可以溝通、降溫和管理的和平穩定。

這也是北京為什麼這次在公開處理鄭訪陸一事上刻意「去美化」。新華社和國台辦都把此次訪陸敘述成國共關係、兩岸關係、台灣主流民意的問題，而不是中美較量的配角。國台辦甚至把話挑明到「兩岸的事是兩岸中國人的家裡事，應該由家裡人商量著辦」。這並不意味著北京真的不考慮習川會，而是它要堅持一個基本姿態：台海和平穩定首先是兩岸內部安排的產物，美國不是這個問題的必要前提，更不是這個問題的唯一管理者。

大陸涉台學者最近的評論，其實也都在朝這個方向鋪墊，他們稱鄭麗文此訪是在向台灣社會展示「兩岸和平路線的可能性」，證明只要找到基本共識、堅持共同政治基礎，兩岸和平就可以開創。北京現在要搶的，正是「和平路線」本身的定義權。

正因如此，習鄭會首先改寫的不是中美關係，而是台灣內部關於「誰能製造和平」的競爭格局。過去很長時間，這個議題在島內被民進黨和美國共同塑造成一套簡單公式：增加軍購、強化備戰、深化美台安全合作，才是和平穩定的唯一保障，已經深入到台灣多數民眾的心裡。鄭訪陸則寫上另一套公式：承認「九二共識」、恢復對話、壓住「台獨」，和平穩定同樣可以成立。對北京來說，這個敘事未必立刻讓台灣多數人接受，但至少把「和平」從「武器—威懾」的單一敘事裡撬開一道縫。

北京當然並不指望拿它在習川會上說服川普減少軍售、調整對台政策，而是要讓川普明白，賴清德所代表的「台獨」並不等於台灣，島內也存在一股願意反獨、對話、支援兩岸和平發展的重要在野政治力量。華盛頓如果繼續把台灣完全押在軍售、威懾和「挺台／挺獨」表述上，就是在壓縮台灣內部本來存在的和平空間，也就難以真正維持兩岸和平穩定，從而美國有捲入台海戰爭的風險。假如川普理解了這套論述，北京就達到了目的。

不少台灣民眾擔憂鄭麗文訪問中國大陸會出賣台灣。這種擔憂完全沒有必要，因為鄭並未有公職，只是在野黨的主席。值得台灣注意的，就是她的訪陸讓北京有機會爭奪「台海和平穩定」的敘事權。雖然北京試圖讓兩岸、美國以及國際社會看到，台海和平穩定首先取決於台灣是否回到「九二共識」的政治基礎的敘事，大概不會被台灣社會以及華盛頓接受，但北京用一次真實的高層接觸把它演示出來後，華盛頓今後再想把「台海和平穩定」完全定義為自己的產物，並只靠自己的威懾來解釋，就沒那麼容易了。

※作者為獨立學者／中國戰略分析智庫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