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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相人間2018】我的身體有個祕密 台灣首位現身陰陽人丘愛芝

鏡週刊

發布於 2018年01月28日23:00 • 鏡週刊

**丘愛芝是華人世界第一位公開現身的陰陽人。

他肚子下方的疤痕,是祕密與恐懼的象徵,父母不提,自己也曾經不敢面對。出生不久,他被手術決定是女生,也以為自己是女生,但成長過程中,卻越來越男性化。

然而當男生他沒有陰莖,當女生卻沒有胸部與月經,丘愛芝說:「我是誰?我是男生還是女生?我能愛男生還是女生?誰能愛我?誰會愛我?這種種問題,內心都是充滿掙扎與糾結的。」

38歲時失戀的打擊,讓他開始面對自己的生命,追索身體的真相,依靠的是1張6歲時的病歷,過程除了揭開身體不能說的祕密,也解開自己與父母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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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丘愛芝讀高中,他與3位男同學到山上露營,晚上躺在睡袋裡,驚覺男人的手摸了過來,先是摸胸部,又摸過下體才停止。丘愛芝說:「感覺被當成一個玩物,但我害怕的不是被侵犯。」那害怕的是什麼?「害怕被發現。」發現什麼?「發現我身體上有一道疤痕,那麼明顯,被看到怎麼辦?又該怎麼解釋?」丘愛芝將手放到疤痕上,那位置在肚子之下,私處之上,接著他說:「那時的我,不知道如何解釋我的身體,因為我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

關於疤痕與身體,52歲的陰陽人丘愛芝談起時,像是拼湊著記憶的碎片。6歲那年,他「被進行」了2種手術。他依稀記得躺在病床上,哥哥、姊姊來為他這個排行第五的「么妹」加油打氣。可是,「他們並不知道我開的是什麼刀。」手術留下疤痕,長大後問起父母,得到的答案是:「割盲腸。」但後來他的同學也割盲腸,比對發現位置不一樣,父母為什麼隱瞞?又隱瞞了什麼?不知道。

童年時期的丘愛芝是可愛的小女生,穿洋裝,也玩洋娃娃。(丘愛芝提供)

在還沒確認自己是陰陽人之前,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女生,畢竟他的名字很女生,身分證上的性別也寫著女生,小時候的他,是一個會玩洋娃娃,喜歡紅色與粉紅色的女生。成長的過程中,他接受所有關於女生該知道的事,卻逐漸發現自己的身體跟別人「不一樣」。

丘愛芝說:「當時是覺得月經都沒來,好像都沒長成跟別人一樣,我讀女校,大家都已經發育了,我就很慢,有同學月經很早就來,我就很怕我月經忽然來。」他曾經看見其他的女同學初次月經來,猝不及防二腿是血的光景,「所以我就努力,謹慎地等待我的月經。」52歲的他幽默地說:「但是等到現在都沒有來。」

出生當時 帶二套

發育在10歲停止,總是同學中最高的他,越來越嬌小,只有144公分。屬於女生的青春期一直沒有來,反而長了小小的喉結,以及一點點鬍鬚,手臂也有了肌肉,他的外貌越來越像男生。

國中時,爸爸曾帶他去看醫生,醫生認為是成長激素不夠,每個禮拜打針,但無效。身體太奇怪了,他開始質問父母,「我每次問,我爸媽都是要哭的樣子,開始跟我道歉。」道歉是為了什麼?不知道。

丘愛芝說:「擁抱能感受到被接納,也讓大家知道,陰陽人跟一般人一樣,我們不是怪物。」

某一次又問起,父親默默給他6歲時的病歷,上頭一行行英文草寫,他比對查出了2個單字:「性別模糊、假性陰陽人。」這答案令他感到害怕,於是將病歷壓在箱子底下。

害怕,但仍想知道。他問母親,看見母親以驚恐的表情,告訴他:「你出生時有2套。」丘愛芝說:「可是沒說有2套什麼,講不出來,其實我也不曉得她在講什麼。感覺是很痛苦的事,不能再問下去,因為爸媽都很痛苦,會哭的。」

你是男生 還女生

他的臉孔漸漸像男生,女性的打扮在他身上產生違和感。讀國高中還有制服、裙子標示著他是一個女生,但上大學穿便服,就算留長髮,也會感受到旁人的疑惑眼光:「你是男生?還是女生?」

丘愛芝國中讀女校,當身邊的女孩紛紛成為女人時,他卻越來越像男生。(丘愛芝提供)

丘愛芝說:「每天都要性別檢查,要經歷別人問你是男生還是女生,哥哥、弟弟、叔叔、阿姨我都被叫過,所以不太想出門,不太想跟別人眼神交會,這樣就不需要回答問題。」上廁所這件事也讓他緊張,因為:「不知道會冒犯了誰。」他曾經被當成男生,遭打掃阿姨趕出女廁。因為從小就被當成女孩教育,所以他不習慣去男廁,除非必要。

「我現在發明一個策略,去哪都先問人家廁所在哪,特別是問那種警察或執勤人員,他指男廁我就去男廁,指女廁我就去女廁。」他邊聊邊撫過自己的胸膛。「我是不穿胸罩的,胸部沒有發育,所以沒買過,我也不敢去賣胸罩的店,因為我不知道別人會把我看成男還是女,我怕被看成是變態。」那內褲呢?穿男性四角褲。

丘愛芝說:「我想要的,不是做個男人或女人,我選擇的是做我自己。我很驕傲我是一個陰陽人,是美麗人類的一部分。」

小時候的下體長什麼樣子?問題很隱私,但他沒避忌,戴上老花眼鏡,樣貌又更男人了一點,接著打開筆電中的一張圖片,那是藝術家的石膏創作:陰道之牆,翻模了上百位女性私處。他指著某一個說:「小時候是什麼樣子我沒有記憶,現在大概像這個,一條線,事實上,每個人的性器官都不一樣,很難說什麼才是真正的『正常』『標準』。」

他目前在樹德科大人類性學研究所攻讀博士,一個人住在學校附近。採訪這天,他特地換上有標語的T恤,上頭寫著:「擁抱陰陽人。」十年來,身為國際陰陽人組織OII網站中文版創辦人的他,持續為陰陽人發聲,在各種同志運動中舉牌,要讓社會知道,陰陽人也是人,也是一種性別,不是怪物。

身為國際陰陽人組織OII網站中文版創辦人,丘愛芝每天整理國際上最新的陰陽人資訊、翻譯相關文章。

進入他的房間,書櫃中都是關於性學、陰陽人的書籍。衣櫃裡大多是襯衫、T恤,他從大學後一直是中性穿著。「也不是要裝男生,而是要取得一個安全的空間,被看成男生也沒有關係,因為只要穿女裝,就容易引來異樣眼光。」

他這輩子最後一條裙子,是畢業後為了到法律事務所上班所買,只穿了一天。「我同事嫌我不夠女生,幫我化妝,結果化起來像人妖。」他笑著說。這也產生一個求職困擾:穿女裝像男扮女,而穿成男生,又因為身分證是女生,必須面對質疑。離職後,他乾脆以翻譯接案維生,省得面對這些困擾。

我們與他在百貨公司拍照,他說他不習慣這種地方,也不喜歡走進服飾店,性別符號像一根刺,碰見了就受傷。他身材嬌小,男生的衣服就算最小號,對他也太大,但買女生衣服,又面臨性別檢查,所以他總是買T恤,上頭有標語如:LOVE、LIFE、LIVE。他說:「我會一次買十件不同顏色的。」

平常大多穿襯衫、有標語的T恤,衣櫃裡最秀氣的衣服是這件有花朵圖案的雪紡衫,不過只在2009年第一次到高醫大性別所分享論文時穿過1次。丘愛芝說:「一方面胖了,另一方面怕穿起來引人注目。」

「我覺得我內心,自我認同是一個女孩。」丘愛芝說:「但身體是陰陽人,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有顆少女心,訪談過程中始終擔心自己的樣貌沒梳理好,拍照時手放在微凸的肚子上,笑著說:「雖然我是陰陽人,但別把我拍得陰陽怪氣。」

女友分手 想跳樓

高中重考那年,因為一次心動觸電,發現自己喜歡女生。「我就想,我可能是同性戀,剛開始也不知道同性戀是什麼,我就去臥底,看看我是不是。」28歲那年,認識了女友,「我們一開始是朋友,好兄弟那樣,後來她向我告白,我覺得也不錯,就交往了,我們那樣的組合很奇怪,因為通常是T跟婆組合,我們看起來都比較像T。」

交往十年,是一段安穩的時光,「感覺自己被接納了,有容身的地方。」然而這段感情卻因為「你長得太像男生了」而結束。這樣的分手理由讓他感到痛苦,再一次引動了關於性別的地雷。

大學時期的丘愛芝(左),雖然留了一頭及腰的長髮,卻還是常被當成男生,被說長得像薛岳。(丘愛芝提供)

「那時候很想跳樓自殺算了,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活下去,你好像失去了你的價值,異性戀不容易走,同性戀又被踢出來,難道我要去男同志那裡嗎?」說到這邊他又幽了自己一默:「可是我小雞雞又被切掉了,能怎麼辦?」

男生?女生?2個名詞像是2種容器,都無法讓他容身,因為就連同志圈都要分性別。每當旁人問起,丘愛芝總說不清楚,因此被同志朋友質疑:「他說,你自己是什麼,你自己要搞清楚。」笑了一下,丘愛芝無奈地說:「我覺得他們也很狠,我太像男生,那我能怎麼樣呢?」

沉痛遭遇 幽默化

無法再逃避,只能面對。他進入佛光大學生命研究所就讀,重新翻找當年的病歷,遍查資料,確認自己是一個陰陽人,也終於知道6歲那年做了什麼手術。

丘愛芝說:「醫生先是剖腹探查內生殖器,結果一看有子宮,也有2個卵巢,就決定我是個女孩,所以外面看起來很像小陰莖的,那個其實是個大陰蒂,就把比較大的陰蒂切除。」

他將自己的生命故事寫成碩士論文《現身、發聲—一個陰陽人的覺醒與實踐歷程》。碩論口試委員王秀雲教授說:「他的遭遇是很沉痛的,但他很有幽默感,這意味著他對自己的經歷有過深沉思考,大多數的人是沒辦法像他一樣的,對於陰陽人,他有主觀的經驗,也有旁觀的看法。」

42歲那年,他透過樹德科大的百萬圓夢計畫,到美國訪問其他陰陽人。十年過去,至今他已接觸上百位陰陽人,丘愛芝說:「每個陰陽人都不一樣,所以有不同的議題,我們都是聊彼此的身體,賀爾蒙、性腺,有的染色體是XXY;有的染色體是男生,卻長成女生,也認同自己是女生;也有被決定當女生,卻長成男生;有的從小雖然有治療,但仍有性別困惑。」曾經有一位中國陰陽人問他:「你怎麼沒有自殺?」丘愛芝說:「有些陰陽人出生被當怪物,一輩子都在假裝是正常人,假裝自己有月經有胸部。」

10年來,丘愛芝參加國際陰陽人運動與同志運動,造訪數十個國家,見過上百位陰陽人,他總是隨身攜帶著「擁抱陰陽人」的標語牌子。(丘愛芝提供)

父母憂愁 我心痛

丘愛芝的媽媽在他上大學那年心臟病過世,而爸爸,則是在他與情人分手的前一年過世。當他想追索身體的祕密時,知道真相的人都已不在。

身體沒有青春期,但內心的青春期仍存在。回顧當時,因為二哥有癲癇,家人必須24小時照顧,應該被寵愛的「么女」受了冷落。他曾經趁著大哥兵役體檢的話題,對父母說:「我也要去檢查我的身體。」丘愛芝說:「我那時說,你們以為我沒病嗎?你們以為我沒有問題嗎?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講我的事情。」

談到父母,丘愛芝眼眶泛紅地說:「我爸曾說,唉呀,對不起,爸爸把你生成這樣。」記憶裡的父母總是憂慮樣貌,丘愛芝說:「這其實讓我很心痛。」

嬰兒時期的丘愛芝,與疼愛他的母親。(丘愛芝提供)

媽媽是家庭主婦,在過世前一直是重度憂鬱的狀態。讀高中時丘愛芝住校,久久回一次家,每次回家時,媽媽都會抱著她哭泣。「那時不清楚她為什麼這樣,後來我寫自己的故事,回想起來,陰陽人這件事也包括在她的傷心之內。」

他遍訪媽媽的友人、鄰居,發現關於他身體的事情,媽媽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包括他的哥哥、姊姊們也不知道。近幾年,有陰陽人的母親為了孩子的成長問題,透過朋友介紹找到他,但卻又因為他陰陽人的身分害怕他,談話時離他遠遠地問:「你怎麼隱藏的?」丘愛芝說:「聽他們一問這個問題,我眼淚馬上掉下來了,我都不知道我媽怎麼過的。」

爸爸有個習慣,會為每個孩子寫日記,丘愛芝找出那本日記,看到父親在他出生時這麼寫:「爸爸很抱歉,讓你有這樣的身體,不管你是男生還是女生,爸爸都愛你。」

丘愛芝說:「我現在覺得,我父母根本不需要道歉,陰陽人是一個天生的現象,這不是他們的問題。」他的手放到疤痕的位置,輕輕地說:「是社會沒有接納我們的存在,性別不該只有男女,陰陽人也是一種性別,應該讓父母能夠在生出我們這樣子的孩子時,可以慶祝,而不是哭泣。」

2010年樹德科大的百萬圓夢計畫,丘愛芝以陰陽人的身分獲得贊助,並前往美國訪問其他陰陽人,圖為他(左)與國際陰陽人組織美國主席Hida Viloria(右)的合照。(丘愛芝提供)

完整身體 難復原

近十年他持續進行陰陽人運動,除了希望化解陰陽人被汙名化的困境,也為父母親的痛苦而做。丘愛芝說:「我沒有怨恨我父母幫我做這個手術,我相信他們為我做這樣的抉擇,隱瞞了我,都是為了保護我。」語氣略微停頓,他又接著說:「但你問我,如果我有選擇的話,那我還蠻希望,我能夠有機會保有完整的身體。」少了一部分的身體,是無法回復的遺憾,這也是他沒有像其他陰陽人選擇變性的原因。

晚上我們開車載丘愛芝返家,又談了關於標籤、身分認同、生理性別、心理性別等字詞,丘愛芝突然這麼說:「其實陰陽人也是一個標籤,這個世界應該要包容,只要是一個人,就應該被接受。」此時剛好經過十字路口,燈光與影子在他臉上交錯,讓我一時看不清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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