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更新您的瀏覽器

您使用的瀏覽器版本較舊,已不再受支援。建議您更新瀏覽器版本,以獲得最佳使用體驗。

【鏡相人間】二次遷村的人 消失的紅毛港與即將消失的大林蒲

鏡週刊

更新於 2020年04月21日05:32 • 發布於 2020年04月23日01:58 • 鏡週刊
洪芳騏(大圖)在遷村後持續陳情,楊光達(左上圖)認為遷村造成的結果是滅村,無業的梁月亮(左下圖)協助保存紅毛港與大林蒲的歷史文化,吳大頭(右圖)在遷村後無法繼續討海。

2007年,歷經長達40年的遷村過程,400年歷史的紅毛港漁村成為高雄港洲際一期貨櫃碼頭用地,遷村經費329億元,20,931位居民搬遷,是台灣史上規模最大的遷村案。

工業發展像一頭鯨魚,吞完了紅毛港,接著要吞下相鄰的大林蒲。紅毛港遷村後,大林蒲成為一座被891根工廠煙囪環繞的孤島。該地被劃為新材料循環產業園區用地,預計遷村經費589億元。

紅毛港遷村過程中,產生一則則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故事,在大林蒲人的口中不斷流傳,有的無力負擔房貸,房子遭到法拍;有的苦撐度日;有的財產損失,求訴無門。

大林蒲有19,960人居住,其中2,772人是搬遷至此的紅毛港人,他們的人生經歷一次遷村,又即將面對第二次。

「你們拍照是不是來量土地、房子,想把大林蒲人賣掉?」我們進入大林蒲,這裡的居民面臨遷村,歷經遷村意願普查、地上物查估,對拿相機的外地人有不信任感,採訪時總會問:「你們是不是政府派來的?」「不是啦,我們知道政府要你們遷,來問你們的心聲。」「無奈啦,以前跟我們徵收農地,1坪300元收去,拿去蓋工業區,給廠商賺錢,結果汙染一大堆,地方也沒發展。」賣菜的80歲阿伯說。

從1990年開始填海造陸而形成的南星計畫區中,往大林蒲方向望去,看見的是入夜後仍持續排放廢氣的煙囪群。

要前往大林蒲,必須先進入臨海工業區,農曆初四工廠已開工,路上瀰漫刺鼻臭味,沿途是灰白的鐵皮廠房。這是大林蒲人進出高雄市區的路,也曾是紅毛港人遷村離開的路。

紅毛港遷村年表

1967年 ▶高雄港第2港口開闢

1968年 ▶被劃入臨海工業區,實施禁建

1976年 ▶被定為第6貨櫃碼頭計畫用地(現為高雄港洲際貨櫃中心第1期),再度實施禁建。

1985年 ▶行政院核定紅毛港遷村計畫

1996年 ▶遷村延宕,居民封港抗爭

2002年 ▶再次因遷村延宕,發生第2次封港抗爭

2005年 ▶立法院通過遷村計畫案預算215.8億元,開始拆遷

2007年 ▶紅毛港漁村完成拆除,最後耗資經費329億元

煙囪環繞 宛如孤島

2007年紅毛港完成遷村,歷時40年,是台灣史上最大規模、耗時最長的遷村案。這個曾經盛產烏魚、草蝦的400年漁村聚落,位處於高雄市小港區。1967年高雄港第2港口開闢,台電、中油、臨海工業區開始建設,紅毛港承受工業汙染,開始面對遷村處境,歷經2次禁建、2次封港抗爭,遷村計畫3次修改,最後從地圖上消失,成為洲際一期貨櫃碼頭用地。

高雄港第2港口開闢後,原本因漁業繁榮的紅毛港,開始衰敗蕭條、發展停滯。圖為1967年的紅毛港。(中央社)

遷村過程中,2萬多位紅毛港居民搬遷四散,一部分遷至高雄市鳳山區,另有一部分選擇搬到大林蒲(含邦坑、鳳鼻頭,共6里,簡稱為大林蒲)。根據高雄市小港區戶政事務所於2011年統計,紅毛港有2,772人搬至大林蒲。

紅毛港遷村後,相鄰的大林蒲從此成為一座被891根工廠煙囪環繞的孤島。北邊是台電燃煤火力發電廠、中油;東邊是年產9千億元的臨海工業區,裡頭是中國鋼鐵、台船、5百家工廠,以及南區垃圾焚化爐、國鉅公司的醫療廢棄物焚化爐。

西邊曾經是海,在西南風吹起時,當地居民得以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但1990年開始的南星計畫,以建築廢棄物、爐渣煤灰填海造陸,一條南星路切開了大林蒲與海的連結,原本當地的鳳林國小旁邊就是海灘,居民睡前能聽到海浪聲,30年間,一切消失了,夜裡聽見的,是工廠內機器的運轉聲,以及拖板車的聲響。

大林蒲遷村年表

1990年 ▶南星計畫區開始,以建築廢棄物、爐渣、煤灰在大林蒲外海填海造陸

1992年 ▶中油大林廠硫磺工廠氣體外洩,大林蒲居民圍廠抗爭,時任行政院長郝柏村稱居民為暴民,以鎮暴部隊鎮壓,共39位居民遭逮補起訴

2007年 ▶紅毛港完成遷村,大林蒲發展停滯

2014年 ▶高雄氣爆。同年,高雄市環保局公布臨海工業區居民健康風險評估報告,空氣汙染有122種,含1級致癌物苯、甲醛、氯乙烯。當地居民自做健康檢查,血液中重金屬砷濃度超過正常值

2016年 ▶時任行政院長林全率高雄市長陳菊、中油董事長、中鋼董事長、台電董事長、台灣港務公司總經理,向大林蒲、鳳鼻頭民眾鞠躬道歉

2017年 ▶遷村意願普查,贊成率89%,居民傾向1坪換1坪的土地方案,並希望遷村不造成負債與額外負擔

2019年 ▶行政院核定「新材料循環產業園區計畫」,將大林蒲列為園區用地

抗議汙染 遭警鎮壓

紅毛港遷村後,大林蒲更加蕭條,工業發展未能與地方共存共榮。1992年,大林蒲人因中油汙染,圍廠抗議,遭到警察鎮壓,逮捕起訴39人,恐懼中陷入沉默,成了不被關注的地帶,近十年才陸續組織公民團體,屢次北上抗爭、下跪陳情,反映環境汙染問題。

2011年「高雄港洲際二期貨櫃中心」開發案,從紅毛港遷村後的洲際一期貨櫃中心繼續向外海填海造陸,設置石化原料儲運中心,要將「亞洲新灣區」區內199座前鎮儲油槽遷移至此。繁榮的、好看的留給市中心,而嫌惡的、難看的通通放在更南邊的大林蒲與林園區。高雄氣爆後,石化管線不進入市區,大林蒲又成了工業地圖上,石化管線通往工業區的路徑。

面對故鄉即將消失,帶來的是強烈的剝奪感。

34歲的大林蒲人張文如高中讀雄女,又到台北讀師大歷史系,從北到南的返鄉路,是繁華變衰頹的風景。「10年前的我,心中有很強的憤怒。」她曾為了到新加坡工作進行健檢,肺部X光片發現結節(白點),驚動家族,20多位不抽菸的親戚因此也做健檢,僅2人肺部無異常。聊到此,她忍不住掉眼淚:「我阿姨甚至擔心沒辦法活著看我結婚,先去買了金鍊子送我當嫁妝。」

離開故鄉 彷彿割肉

2016年,時任行政院長林全、高雄市長陳菊帶領國營企業主管,向大林蒲居民鞠躬道歉。2019年,行政院核定「新材料循環產業園區計畫」,總經費新台幣1054億元,其中589億元用於大林蒲遷村。鳳興里長洪富賢說,大林蒲許多居民一輩子沒離開過大林蒲,「離開像是割肉。」他希望政府能規劃一塊土地造鎮,並強調遷村計畫書要納入當地居民與公民團體的意見。「先有一份遷村計畫書草案出來,讓居民了解,裡頭的條件若居民無法接受,提出修改意見、達成協議,再編出真正的計畫書出來。」

2016年,時任行政院長林全與高雄市長陳菊前往大林蒲鞠躬道歉,並開座談會傾聽民意,當地居民戴上口罩抗議環境汙染。(中央社)

畢竟過去紅毛港遷村過程中,許多經濟弱勢居民無力搬遷,最後遭斷水斷電、強制拆除。而遷村後,有的人面臨親友四散,失去情感可寄託的故鄉,無法適應新的居住環境;有的工作型態改變,無力負擔房貸,房子遭到法拍,之後流離失所;有的苦撐房貸,憂慮度日;有的財產損失,求訴無門。

紅毛港遷村的悲慘境遇,在大林蒲人口中變成一則又一則家破人亡的故事。人生已然經歷一次遷村,因地緣關係,把大林蒲當成第二個故鄉搬遷至此的紅毛港人,又即將面對第二次。

遷村後,他們過得好嗎?我們深入當地,紀錄他們的故事與心聲。

故鄉僅存於網路上

楊光達 小檔案

  • 50歲
  • 紅毛港人

遷村前1年,楊光達的父親自殺了。

在進入紅毛港文化園區前,楊光達看著遠處的台電火力發電廠的紅白煙囪,說祖厝就在那根煙囪下,小時候睡覺,會聽見煙囪轟隆隆的聲音。「以前家裡窮,當初十大建設挖很多工業廢土來填海,裡頭有很多金屬,鐵啦、銅啦。」他會跟著母親楊張秀枝去南星計畫區挖廢鐵,回收能賺2百多元。他講童年回憶,突然眉頭深鎖,帶點怒氣地說:「我有一個親戚在撿那些銅鐵的時候,被活埋。」

楊光達在遷村後第1次進入紅毛港文化園區,認為遷村造成的結果是滅村。

祖厝被拆 心靈受創

父親自殺那時,母親正為祖厝賠償參加抗爭而勞累,因此受不了打擊住院;那一年楊光達35歲,在台中工作,已是3個孩子的爸,回故鄉處理後事。父親出殯那一天,是他的農曆生日。

楊光達小時候就住在台電火力發電廠的煙囪下。

談遷村帶來的傷痛,他試著讓自己微笑,來化解那份憂鬱,並拿出一張土地買賣證明,祖厝83坪的土地是祖父輩經過買賣取得,卻被政府認為占有國有地,沒有得到賠償。「紅毛港有很多老人,因為賠厝不賠土地,他們在過世之前,很不甘願。」

祖厝被拆的那一天,他沒回鄉,是母親流淚看祖厝被拆。遷村後,母親住不慣台中,惦念親戚,因此住在大林蒲。每一次大林蒲開遷村座談會,楊光達都特地南下參加,他在這裡讀國中,許多親戚、同學仍住在這。「這是我的故鄉,大林蒲人其實對遷村不了解,太善良,善良到有一點可悲。」

楊光達(右)的母親楊張秀枝(左)在紅毛港遷村後,惦念親友,選擇搬到大林蒲的老厝居住。

他說政府處理紅毛港遷村的手段粗糙,最後強制拆遷,更不管人民心靈受創。老年人遷村後對環境不適應,也沒給予心理輔導。「要他們離開住了6、70年的所在,可想過他們會驚恐?這一塊都沒參考,結果我爸爸就這樣死了,這能找誰討?這變成我人生中的一個記憶,所以我對政府不爽。」這天他第一次進入紅毛港文化園區,對他來說,這裡是:「滅村紀念園區。」

父親國小畢業後開始討海,曾經因楊光達的一位堂哥討海賺3百萬元,也鼓勵他討海,但母親認為沒前途又危險,討海人在海上喪命的故事太多了,連游泳都不讓楊光達學。小時候快樂的回憶,是和堂哥、鄰居、同學2、30人一起在海灘上組隊打棒球、排球。同輩之間,楊光達較聰明會讀書,但是家裡沒錢,高中畢業後一度做電機工,後來考上東海大學社會學系。

他喜歡馬克思的衝突論,「這個人比較有社會正義,人民不能太縱容資本主義與政府。錢是最低的道德,是百姓最少的補償,你連錢也不甘願給,傷害了紅毛港人,未來也有可能傷害大林蒲人。」楊光達說。

母親的遠見,讓他走上跟堂哥們不一樣的路。大學時,堂哥們因無法討海,轉行當包商的工人,見面時總露出因生活困頓而憂愁的表情。「他們很煩惱自己的未來,很不安定,心情總是很差,有一個堂哥就接觸毒品,讓我覺得他的人生又更慘。」後來,一個堂哥自殺,另一個堂哥喝酒喝到過世,而吸毒的堂哥頻繁進出監獄,最後失去聯絡。

10年黑暗 強撐度日

楊光達說,遷村後,許多紅毛港人沒因此過得好。「有的厝蓋一蓋,跟銀行貸款,他們以前都討海的,沒海可討,打零工,收入不穩定,發現自己1個月賺3萬元,貸款要還2萬到3萬元,後面軋不過去,就法拍或賤價賣掉。」而他自己,雖然努力工作成為年薪2百萬元的藥廠業務,但也經歷了10年的黑暗期。「祖先牌位要遷,我被迫在台中買一間透天厝,貸款5百多萬元,加上3個孩子的開銷,我每個月都是月光族,還要跟媽媽借錢。」

2005年紅毛港開始執行拆遷,矮房外牆被一一噴上編號,當時仍有許多年老居民未搬離。(陳碧岩攝)

楊光達說:「紅毛港遷過去的土地,最後不是紅毛港人在住,是有錢的財團,知道運用投資,把紅毛港人的土地買掉,政府可有擬定政策,保護紅毛港人?這一點很重要,未來大林蒲人也會遇到,需要有一個政策出來,不是賠一賠而已。」

3個孩子長大了,他會對孩子們說起紅毛港,但故鄉景色不再,能看的只是網路搜尋的照片了。他回憶,一次次的夜晚,他跟堂哥們會到最遠最長的防波堤末端,那時滿天星星,而釣起的白帶魚在拉出水面的時刻,就像一道銀河發著光亮。

不願放棄的守護者

洪芳騏  小檔案

  • 55歲
  • 紅毛港人

洪芳騏的手,曾經在小時候釣過小丑魚。父親討海,有1百多坪祖先傳下的養殖地,任洪芳騏種番薯與番茄,偶爾她會幫父親牽罟、撈魚苗。漁村的童年是快樂的,然而紅毛港在高雄港第二港口開拓後,逐漸走向沒落,拆船廠的油汙、台電火力發電廠造成汙染,近海變得捕不到魚,父親必須到更遠的基隆、南方澳捕魚。父親的無奈與辛苦,代表著所有紅毛港人的心酸。

洪芳騏在遷村後持續陳情,至今仍希望透過訴訟為紅毛港人討公道。

賠償安置 難符資格

漁村沒落,當地人也不容易有好的發展。國小畢業後,洪芳騏先去旗津的紙盒工廠,又轉往高雄加工區當成衣女工,做了8年,遇到紡織產業外移中國,她被裁員,一度去基隆工廠上班。30歲結婚,她回到紅毛港租屋居住,丈夫是大林蒲人,為了生活與養育子女,加上丈夫愛釣魚,她向父親借錢,租地蓋了釣具店。

做工的手,成了做生意的手。開釣具店是個好選擇,只要有空閒,她都陪著老邁無法討海的父親,一同推四輪車去堤岸賣釣客飲料與食物,她個性強悍,擅於應對粗魯的釣客與討海人,也清楚他們的需求。

為損失權益的紅毛港人討公道,洪芳騏說那份寄託重到精神難以負荷。

釣具店開了6年,她離婚,這間店成了唯一的依靠。然而紅毛港遷村開始了,她因為結婚戶口曾經遷出,離婚後再遷入,不在補償基準日內,沒有安置資格,而釣具店也因為禁建,不符賠償資格,冷硬的法條並不理會紅毛港居民因為遷村延宕多年,家中人口變多,為了生活而不得已的擴建。經濟能力好的紅毛港人,很早就搬出這個沒有發展、承受著工業汙染的地方,留下來的,不是年老,就是經濟能力不佳,無力搬遷的弱勢。

洪芳騏反對強制迫遷,但釣具店在2008年7月30日遭拆毀。(洪芳騏提供)
洪芳騏反對強制迫遷,但釣具店在2008年7月30日遭拆毀。(洪芳騏提供)

做生意的手,成了抗爭拿紙板的手。洪芳騏拒絕拆遷,開始四處陳情,釣具店被斷水斷電,她堅守,看著許多人的祖厝被強拆,人被警察從家中拖出來。洪芳騏記得釣具店被拆是2008年的7月底,她帶母親看醫生,包商趁機拆除,等她再回去已是一片殘骸。「我坐在那邊,哭到晚上10點才回去,我很不甘願。」

遷村後,許多紅毛港人蒙受損失,但不識字不懂法律,晚輩子女也不了解情況,因此找洪芳騏流淚訴苦,她的手開始翻閱《六法全書》,想為紅毛港人討公道。許多紅毛港人的土地由祖先傳承下來,到遷村時卻被國家說是占有公有地,世代居住的漁民反而成了小偷。

行政救濟 全被駁回

「你一個為國家犧牲的人,結果要揹這個罪名,更領不到錢,公告地價用很低的價格1坪3千元徵收,有夠可惡!沒有輔導我們,有些商店損失也沒賠。你知道有冤屈沒辦法對外界講,你講不清楚,也沒資料,資料在政府手上。」於是她成立紅毛港後期遷村自救會,收集2千份委託書、7大箱紅毛港遷村資料,自己掏錢包遊覽車帶著叔伯姨嬸們一次次北上抗爭,她寫訴願書、陳情書、存證信函,寄到交通部、高雄港務公司、行政院、監察院、總統府、高雄市政府,也四處找律師,然而長達40年的紅毛港遷村案太複雜,她也無財力打官司,只能提出行政救濟,但一一被駁回。

2018年11月的台北反空汙護藻礁遊行,大林蒲的公民、環保團體集結參加遊行,並前往總統府陳情。洪芳騏以紅毛港後期遷村自救會會長,出面控訴紅毛港遷村過程的不公義。(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提供)

「很多人要我放棄,但是我不放棄,我如果不放棄,紅毛港永遠都在那邊,我如果放棄,紅毛港就不見了。」10年前委託她的老紅毛港人,已超過20多人過世,她不敢算詳細的過世人數。訪談時,她不時憤怒控訴紅毛港遷村過程中官商勾結、民意代表從中貪汙,欺負紅毛港人不懂。

遷村後,洪芳騏在大林蒲又開了釣具店,但生意不如以往,賺下的積蓄因抗爭陳情耗盡,店收了,她轉做領時薪的早餐店員,4年前,她又跟兒子到雲林麥寮的台塑工廠當油漆工。這10幾年間,父母相繼過世,大林蒲的房子,現在弟弟妹妹住著。她希望同樣因國家發展而犧牲的大林蒲,別走上紅毛港的後路。「我的態度是保護大林蒲,希望這些為國家犧牲的人,都有一間厝可住。」

洪芳騏的手,現在沾滿白色油漆,是「有做有錢、沒做沒錢」的油漆工。

她現在的手,有著菜瓜布刷不掉的白色油漆。這雙手曾經幫父親製作烏魚子,她記得那味道,但抗爭的過程,「讓我精神上有點病躁。」因此信佛茹素,很久沒吃烏魚子了。

流淚必是最難過時

小檔案

吳黑田

  • 65歲
  • 紅毛港人

吳大頭

  • 60歲
  • 紅毛港人

雖然懷念小時候紅毛港4百艘漁船的光景,偶爾會回故地看看,但吳黑田(綽號)語氣只有一絲無奈,紅毛港因國家建設而消失,做老百姓的只能配合。怨恨嗎?「要怨恨啥?就是走到這條路,不然要怎樣?人家說我們買這新厝,之後大林蒲若遷村,不划算,你能怎樣?水電把你斷掉,你就只能走了。」

吳大頭(綽號)在遷村後,無法繼續討海,年紀老邁無法當工人,平常都在鳳鼻頭港釣魚聊天。

船遭徵收 逆來順受

他個性溫順,唯一動氣的時候,是89歲父親過世。那天孫女出生滿月,公務人員到祖厝執行強制拆除,他怒嗆:「我爸現在躺在裡面,你要拆就拆!」送葬後,30坪的祖厝立刻被斷水斷電。

童年砍甘蔗,12歲出海抓草蝦,退伍後做鐵工,靠人脈進了鋁工廠,他瘦瘦小小、動作俐落,很適合在火星噴濺的鍋爐間鑽來鑽去做維修,後來鋁工廠被中鋼收購,不識字的他被資遣,領20萬元遣散費。那時他有2個選擇,一個是拿20萬元走後門,換取中鋼職缺,但資遣的陰影讓他覺得不保險,於是買船開始討海,直到遷村時漁船被政府徵收。

清晨5點,吳黑田到小吃攤包便當,準備出海。

遷村之後,吳黑田進入半退休的狀態,偶爾載釣客出海釣魚,家計靠2個兒子支撐,對於又要遷村,他逆來順受,紅毛港遷村延宕40年的經驗,讓他認為大林蒲的遷村速度沒那麼快。「可能我眼睛閉上了都還沒遷哩。自從我會曉(懂事),紅毛港就禁建喊要遷村,到我生子又抱孫女了才遷村。」他的生活是清晨5點包個便當,開小船出海釣金線鰱,運氣好能賺個4千元。

吳黑田出海釣魚,住隔壁的弟弟吳大頭(綽號)也出門到港口幫朋友肉圓整理漁網。擅長補龍蝦的吳大頭,講到因為遷村,後來不能討海,「認命啦,自尋倒楣啦。」他國小沒畢業,因此盡量讓2個女兒、1個兒子讀書。紅毛港在第二港口開闢後,漁業環境劇變,期盼3個孩子都讀書的他,賺不到錢,時常付不出學費,只好帶女兒跟父親借錢,父親卻說女人讀什麼書,不借,離開時,女兒因此委屈地哭了。

無力養家 放棄人生

吳大頭記得女兒流淚的樣子,後來籌錢,去學校幫女兒繳積欠2個學期的學費,教官卻全校廣播通知,女兒覺得羞愧,要他別再去學校。吳大頭說,那時他離開學校,忍不住流淚,他怨自己的命,但更心疼子女無法自由發展。「我老爸也沒有讓做孩子的我揹債務。」後來孩子都靠就學貸款讀書。

討海的人不流淚,頂多眼眶紅,流淚必然是最難過的時候。遷村過程中,他的船被港務公司以175萬元徵收,並強制轉業,「之後我的那艘船銷毀,我有感情,在那邊哭,我跟了3個會,買那艘船,一下子吊上去,把船毀掉。」不識字的討海人,說自己當廟公都沒資格,也不懂種田,只能在建築工地、回收廠當工人。那時他50歲了,「是能做什麼工作?」跟他差不多年紀的朋友肉圓也是紅毛港人,在旁幫腔,「沒人會請啦,這麼老能做啥?」

吳大頭在鳳鼻頭港一邊整理漁網,一邊對我們訴說面對遷村的心情。

這13年,吳大頭偶爾打零工,偶爾花錢上別人的海釣船出海,但不一定能回本,怕虧錢,因此大多時間在海邊釣魚殺時間,釣到的魚也賣不了什麼錢。買下的房子他沒能力繳貸款,責任落在子女身上,一個無力養家的父親,在家中也就沒什麼地位,學貸與房貸像糾結的漁網,綁住兒女的人生。

他曾經想買條大型的船捕龍蝦,但是被強制轉業,竟然不能再申請船筏牌照,要以兒子的名義才能買船。他算過,小型船無法跟人競爭,但大一點的船就要貸款6百萬元,兒子不願再揹這條債,壓力太大了,能否賺錢還得看運氣,因此只能作罷。「你們走吧,你們這些台北來的還有很好的前途,別花時間浪費在我們這些沒有未來的人身上。」

只想默默紀錄一切

梁月亮  小檔案

  • 49歲
  • 紅毛港人

梁月亮身上有10幾把老厝的鑰匙,但土地跟屋子都不是他的,大林蒲面臨遷村,許多居民在外生活工作,老厝年久失修、堆積雜物,請他幫忙清理,老厝也讓他住。那你真正的家在哪?「我也不知道。」

梁月亮從紅毛港流浪到大林蒲,無業的他協助保存紅毛港與大林蒲的歷史文化。

清理老屋 保存文物

他是紅毛港人,老厝房間裡,放著許多文史資料,其中一卷10公尺長的紅毛港空拍圖上頭,標示著每一間屋子屬於哪個姓氏的家族,他為紅毛港的楊家編族譜,也整理紅毛港舊照片,找出舊照片裡的人。

像個文史工作者,大林蒲哪一家人清雜物,他發現有保存價值的物品就撿拾走。「紅毛港的文化歷史因為遷村失去了,我覺得應該要幫大林蒲人保存。」老厝中存放許多匾額、商店招牌、廟宇金爐的耐火磚、各類古聲古色的門窗。去年大林蒲唯一的書局泰興文具行火災,劫難後,屋主家人無力處理,他幫忙清理,為這戶人家保存可留念的物品,例如日治時期的老算盤。

梁月亮整理2019年5月遭逢火災的泰興文具店,幫忙保存物品。

梁月亮原本叫楊清營,因楊家生7個孩子都是女兒,需要男丁繼承家業,5歲時被送去當養子,7歲時,弟弟出生了。「我後來思考人生,覺得人生的任務,或許是為養父母帶來弟弟吧。」遷村時,因財產繼承問題,養父母與他斷絕了關係,他改回原姓也改名,「我也忘了為什麼叫月亮,突然想到這2個字。」

梁月亮帶我們到鳳林宮對面的老旅社頂樓,臨海工業區的891根煙囪,是大林蒲人的鄰居,這天吹北風,廢氣飄向更南邊的林園區,那裡是另一座石化工業區。「中油又遷了工廠過來,現在工業區一定超過900根煙囪了。」對煙囪他不陌生,國中畢業後就到工廠當學徒,並跟著養父到台中的火力發電廠當電銲工,「風很大,一不小心人就會掉下去,曾經有人在幾百米的大煙囪上噴漆,摔下來,整個人都爛掉。」退伍後,陸續做了鋼構架的切割工、水泥預拌車的修護員、電器配送員。

養父母斷絕關係後,他無心工作,開始流浪。「我不曉得要幹嘛,有一陣子我騎著腳踏車到恆春的佳樂水,在海邊住了4個月。」親生母親在國中時過世,親生父親曾經找過他,但沒連絡上。離開恆春的海,他流浪回紅毛港,原本住在祖厝的嬸嬸搬走,他住下,之後拆遷開始了,許多文化工作者、紀錄片導演進駐,他當起引路人,協助拍攝紅毛港遷村的經過。故鄉成了平地,他又流浪,一度住在鳳鼻頭的山上廢棄軍營,幾度輾轉,10年前因擔任金甘蔗影展的工作人員,留在大林蒲。

梁月亮的身世令人感嘆,但他認為自己目前活得自由自在。

婉拒寄戶 不領補償

衣服、手機、機車,都是當地居民贈送的,他跟大林蒲白天就酒醉的遊民不同,不喝酒不抽菸,把自己打理得很乾淨,因為熱心幫忙地方事務,沒錢時,有些店家讓他賒帳,「肚子餓時喝一碗熱湯,讓身體能暖起來就好。」知道他背景的叔伯阿姨,也偶爾塞點生活費給他。

遷村過程中,他領到補償金68萬元,他不在乎錢,問養母是否需要?養母要他留在身上,這筆錢後來因租屋耗盡。「我弟弟比較慘,只領13萬元,不過他是醫生,自給自足。」他語氣沒任何怨尤。他的戶口不在大林蒲,未來遷村若是有補償費,他沒資格領。其實一些親戚或地主願意讓他寄戶口,但他拒絕,只因過去紅毛港因搬遷補償費,造成幽靈人口,大林蒲目前也有相同情況,他不願當貪圖利益的人,只想默默紀錄大林蒲遷村的過程。

工業發展未能與大林蒲共存共榮,反而變成要求配合遷村的理由。

因南星計畫區填海造陸,大林蒲人失去了走3分鐘就能走到的海洋。站在計畫區裡的防波堤上,梁月亮遙望已消失的紅毛港,以及背景是一根根煙囪的大林蒲。「我很希望這一切都消失。」如果沒有國家政策帶來的工業發展,沒有遷村,或許人生就不一樣。他關注遷村進度,覺得國家很沒誠意,「你就優惠這裡的人出去安居樂業就好了,台灣所有國營企業,都是靠這裡居民犧牲奉獻,才有今天穩固的國力。」為大林蒲人抱屈時,他平靜的語氣才激動起來。

下午,梁月亮帶著一張紅毛港人結婚的黑白照,拜訪開藥妝店的阿嬤,問她認不認識照片上的人?80歲阿嬤掛老花眼鏡看照片,突然大笑:「唉呀,這是我。」阿嬤先認出了老公,才確定蓋頭紗的新娘是自己。那笑容溫暖,讓梁月亮也笑了起來,「我(親生)媽媽姓洪,是紅毛港人,我們身上都流著相同的血。」

★《鏡週刊》關心您:

查看原始文章

生活話題:新制懶人包

多項攸關民生經濟、勞工權益...等新制上路

生活圖解懶人包

圖解風扇
常見四電扇大PK DC馬達/AC馬達 省多少?

LINE TODAY

圖解旅遊
旅日購物退稅優化 免稅密封袋將成歷史

LINE TODAY

圖解小知識
2分鐘裝好棉被套 四字訣 翻/捲/翻/整

LINE TODAY

圖解卡牌
卡牌收藏產值近4千億元 皮卡丘1張賣1.6億元

LINE TODAY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