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智英案對台灣社會拋出的問題

香港最高法院近日依據2020年6月生效的《香港國安法》，判決壹傳媒集團創辦人黎智英涉犯2項「串謀勾結外國勢力」及1項「串謀發布煽動刊物罪」全部成立，最重恐面臨無期徒刑。法官指出，黎智英長期透過《蘋果日報》及其影響力，削弱中央政府與香港特區政府的合法性與權威，且在港區國安法生效前後，持續表達反中立場，呼籲外國對中國及香港實施制裁，而黎智英的最終目的是「促使中共政權倒台」。

中共拿黎智英「祭旗」強化權威

雖然黎智英始終強調不支持港獨、台獨，也否認有意推翻中共政權。但是，他過去長期聲援「六四」事件，並追求民主、法治、言論與集會自由等普世價值，早已被中共當局界定為高度政治風險人物。2014年香港「雨傘革命」與2019年「反送中運動」期間，黎智英也多次公開現身力挺，並透過旗下媒體與個人影響力，積極向國際社會發聲，爭取更多政治支持與輿論關注。

正因黎智英的反共立場鮮明，北京方面自然無法容忍。2020年6月《香港國安法》正式實施後，同年8月黎智英即遭拘捕，隨後成為港區國安法上路後，首位被控「勾結外國勢力」的重要意見領袖。中共選擇以黎案「祭旗」，藉此殺雞儆猴、製造寒蟬效應，進而加強對香港社會的司法及人身威嚇，政治意圖不言而喻。

北京必須嚴辦黎智英的背後盤算

黎智英患有糖尿病與心臟疾病，自2020年12月起遭單獨監禁，至今已超過1800天，健康狀況持續惡化。判決出爐後，川普表示曾向習近平請求釋放黎智英；美國國務院亦發表聲明，呼籲中方基於人道理由盡快放人。英國直指此案「出於政治動機」，德國批評香港言論自由嚴重倒退；澳洲、捷克、義大利、加拿大、歐盟，以及多個國際與民間組織，亦紛紛發聲要求釋放黎智英。

對北京當局而言，嚴懲黎智英具有多重政治必要性。首先，黎並非一般市民，而是握有龐大資源與社會影響力的媒體企業家，重判可對香港富豪與菁英階層產生強烈警示效果。其次，黎長期經營《壹週刊》、《蘋果日報》等主流媒體，成為香港民主與反威權敘事的重要傳聲筒。第三，黎智英擁有廣泛的國際人脈，若不徹底瓦解其影響力，香港議題恐將持續「國際化」，不利北京對港的全面掌控。

除此之外，黎智英案本質上是北京展示港區國安法「權威性」的示範樣板，且碰觸「勾結外國勢力」的高度政治紅線。若因外國領袖施壓而放人，等同承認重大國安案件可受外力干預，除了抵觸港區國安法立法宗旨、重創該法效果，也將動搖中共統治正當性。更重要的是，黎案不僅是做給香港人看，同時也具有加大威嚇台灣社會、強化「遏獨促統」手段的對台統戰功能，因此更須藉此案立威。

黎案很難擺上美中談判桌

也有人認為，習近平或可利用黎案作為與川普交易的籌碼，諸如經貿摩擦、科技管制、軍事競爭，甚至台灣議題。但現實是，黎案對美中關係的重要性，尚不足以觸及或撼動雙方核心或重大戰略利益，成為正式談判條件的可能性低；加上中方可能評估川普捉摸不定，時常出爾反爾，交易黎案若操作不慎，反將弄巧成拙，損害自身威信。

倘若習近平真有意做個順水人情，賣個面子給川普，同時也兼顧美中關係穩定，為後續川普訪問中國鋪路，較可能的作法，或許是等到明年1月「量刑答辯」結束，且刑期確定後，對黎智英採取高強度的「監外執行」，取代長期拘禁關押，以塑造重視人道的法治形象，但前提仍是「不得傷害港區國安法權威、不構成任何政治讓步敘事」。

黎案敲響台灣民主的警鐘

黎智英案對台灣的真正啟示，並非「一國兩制」已死。事實上，從中共強硬鎮壓雨傘革命和反送中運動、強推港區國安法、徹底落實「愛國者治港」，到嚴格審查立法會議員參選資格，所謂的「一國兩制」早已名存實亡。

而近日香港立法會完成換屆選舉，投票人數創新低、廢票率創新高，且首次完全沒有民主派人士參選；與此同時，曾為民主派最大政黨的民主黨，也不敵港區國安法壓力黯然解散。這些發展清楚顯示，在北京實施全面且高壓的政治及社會管控下，香港各界只剩下親中建制派的「愛國」主張，反對派已被迫「消音」。

與香港的處境相較，今日身為台灣公民，何其幸運，既可以譴責藍白聯手惡修《財劃法》，批評其破壞憲政，也可以不滿民進黨政府的「不副署」作為，質疑其行政獨裁。這些在台灣司空見慣的政治表達與言論自由，對香港人民而言，卻是難以企及的奢望。

黎智英案最終迫使台灣社會直接面對一個最根本的問題：台灣人是否願意生活在一個「沒有民主、缺乏自由、漠視法治」，且無時無刻都必須提心吊膽的共產中國？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台灣人民就不該再對北京反覆鼓吹的「一國兩制」抱持任何不切實際幻想。更何況香港的慘痛經歷已經證明，除了「一國一制」之外，不存在其他選項。或許珍惜並竭力守護民主制度，正是黎智英案帶給台灣最深刻、也最迫切的警示。

※作者為國際有關係 Global Insights NOW 主筆，台灣大學國際關係博士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