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重掌阿富汗5年:經濟外交都沒死 只是成了女性的地獄
激進伊斯蘭基本教義派組織塔利班(Taliban,意譯神學士)在2021年8月15日攻進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美國與聯軍倉皇撤離;川普政府去年大砍人道援助費用,加劇阿富汗人的困頓,尤其是受塔利班強力打壓的女性。美國的阿富汗重建特別監察長蘇普科(John Sopko)承認,如果你是女性,活在阿富汗就是活在地獄。
綜合《衛報》與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導,塔利班重新掌權滿5年,受到西方制裁,外貿仍然不振,雖然經濟產能正在提高,但由於巴基斯坦、伊朗大力驅逐阿富汗難民回國,經濟產出跟不上人口增加的速度。自2023年至今,約600萬難民回到阿富汗,沒有任何國家可以吸收這麼龐大的新增人口。
據聯合國統計,阿富汗這5年來的失業率翻了一倍,超過50萬個工作機會蒸發。近年來全球物價高企,阿富汗2025年通膨率平均為3.6%,到了2026年3月已上升到7.6%。
美國曾是阿富汗最大的援助國,拜登政府在2021年10月至2024年12月期間提供了逾30億美元,2025年1月川普一上台立刻暫停,阿富汗的人道援助資金直接少45%;從2022年起算,阿富汗收到的人道援助資金總額下降了約70%。
這個影響直接反映在阿富汗民生上。超過440家診所被迫關閉或減少量能,阿富汗人無法獲得醫療的比例,從2024年的16%上升到2025年的23%;聯合國世界糧食計畫署(World Food Programme)表示,由於資金不足,只能拒絕四分之三前求助的營養不良兒童,5歲以下嚴重營養不良的兒童多達350萬人。
美國的阿富汗重建特別監察長蘇普科說,美國對待阿富汗的方式,大家有目共睹,「下次我們需要盟友幫忙作戰時,不論是在烏克蘭、伊朗還是哪裡,你認為還會有人相信美國嗎?」
禁鴉片有成,外交有收穫
神學士在治理上唯一有成果的事情,是打擊罌粟花種植。美國曾在20年間斥資90億美元推動禁毒,不僅無效,還適得其反;塔利班2022年下令禁止種植罌粟,阿富汗的鴉片產量至今已經減少95%,然而這也重創農村過去的主要收入,塔利班並沒有為他們想出可維持生計的替代作物;且雖然打擊了罌粟,但合成毒品(例如冰毒)的走私正在成形。
至於美國在阿富汗的治理和扶植政府為何會失敗,原因之一就是當中充滿了貪腐,美國官員貪、阿富汗官員也貪。2025年上映的紀錄片《謊言守護者》(Bodyguard of Lies)有充分追蹤和揭露。
塔利班政府在外交上也有斬獲。俄羅斯、中國、卡達、印度、中亞5國(哈薩克、烏茲別克、土庫曼、吉爾吉斯、塔吉克),甚至日本和歐洲一些國家都逐漸和塔利班官員往來。將近10年沒訪過阿富汗的伊朗外長去年也造訪了喀布爾。
俄羅斯去年承認塔利班為阿富汗官方政府,上月簽署了合作協議;中國擔憂新疆地區會有伊斯蘭極端分子,也對阿富汗的礦產有興趣;中亞5國想要貿易;印度想要拉攏塔利班對巴基斯坦;歐洲國家想和塔利班討論難民遣返問題。所有國家都有各自的盤算,即使目前都還沒有和塔利班建交。
阿富汗也沒有變成其他恐怖份子的避風港。伊斯蘭激進組織太多,有些彼此水火不容,當年塔利班重新掌權時,許多人擔憂塔利班無法有效維持穩定,阿富汗會成為伊斯蘭國(ISIS)這類組織重新壯大的溫床。
女性的地獄:失學、合法家暴、童婚、公開鞭刑
塔利班掌權後,最為人詬病的就是他們厭女及打壓女性的程度,宛如他們都不是從女性子宮裡生出來似的。塔利班只容許女性接受小學教育,不可入讀中學以上;2022年禁止女性去公園和體育館,2024年禁止她們在家唱歌或在公共場合大聲說話。
今年最新推出的婚姻法,取消了法定最低結婚年齡16歲的限制,基本上就是允許童婚。男性可以合法毆打妻女,只要不造成骨折、不留下肉眼可見的永久性傷口,就不違法。
塔利班也禁止女性自由外出工作。在塔利班上台前,阿富汗女性的勞動參與率曾達到約21%,塔利班掌權後雪崩至5%,即20名女性當中只有1人有工作,多半是手工、代工業。
最大的衝擊仍反映在醫療上。阿富汗的助產士只剩下18%保有工作,人數大約是6000人,據聯合國計算,阿富汗助產士和孕婦的比例是1:4050,一個助產士要為4050名女性接生。
由於貧困,阿富汗平民家庭不得不把女兒嫁出去,或者說賣出去。46歲的瑪黎卡(Malika)告訴《衛報》,她有3個女兒和1個兒子,她和丈夫走投無路之下,決定把大女兒嫁出去,換得20萬阿富汗尼(約9.8萬台幣),當時大女兒只有14歲。
瑪黎卡說:「我可以發誓,那年冬天我們真的幾乎只有乾麵包和水能果腹,經常有一餐沒一餐,很多晚上都是餓著肚子睡覺……我那可憐的女兒偷偷哭泣,但她知道如果她拒絕,我們所有人都會飢寒交迫地死去。」
英國廣播公司(BBC)為塔利班掌權5年的專題採訪了許多阿富汗女性,有些仍抱持活下去的希望和堅韌,有些人深陷絕望,還有一些女性曾遭塔利班公開鞭刑,留下畢生陰影。這些受訪者全都必須匿名,以保障安全。
一名有大學學歷的女性說,在遭到監禁和公開鞭刑後,她學過的東西已然全忘,失去食慾、失眠,對生活徹底失去希望,覺得自己成了家族恥辱,朋友對她的態度也都變了,她再也無法夢想自己結婚。只有母親一直陪伴著她,否則她出獄時就想自殺。
另一名女性說,遭鞭刑後,她只要看到有人交頭接耳,就覺得是在評論她;她的左肩上留下鞭刑傷疤,有好幾個月都無法側躺,鞭刑之時塔利班官員還公開打她一巴掌,在她臉上留下手印,她的孩子們親眼目睹,大女兒幾乎每晚都驚醒,恐慌地說「媽媽,他們又在打妳了」、「媽媽,他們要殺了妳」,女兒心裡留下的創傷是最讓她痛苦的一件事。
整個父權社會共謀,讓女性失去自我
也有女性活得行屍走肉。一名曾是電視台主播的女性說,塔利班掌權後,她苦心經營的生活戛然而止:「我再也無法去上班,無法做我喜歡的事,只能待在家裡,對我來說,我失去的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失去了一部分的人格和身分。」
「以前我每天都被鬧鐘叫醒,然後就準備電視工作,現在我醒來就想到我必須待在家裡一整天,每天大部分的任務就是幫丈夫準備麵餅和食物、洗衣服、打掃屋子、做其他各種家務。這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不否認這些事的價值,但當一個女性的全部生活都被侷限於這些事,不能在社會上一展長才,這實在非常痛苦難熬。」
「有時候做家務時,我的思緒會飄回去,洗衣服、打掃房間時,我會想起以前坐在主播台上的日子,想起自己以前在鏡頭前充滿自信地播報新聞給大家看的場景。」
塔利班對女性的打壓,說得更難聽一點,是源自於阿富汗根深柢固的父權思想。一名女性說,這5年來最令人痛心的就是,女性受到的限制並不只是來自於塔利班推出的規定,而是這些規矩已經滲透到人們的思想和行為裡,一些人出於恐懼,對家族內的女性施以更大的限制,「有時候我覺得,塔利班在我們周圍築起一道牆,但社會和大眾不但沒幫助我們降低這道牆,反而無形中把牆堆得更高」。
也因此,塔利班的外交部長穆塔基(Amir Khan Muttaqi)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告訴BBC,目前還有300萬名女孩在上學、或者就讀伊斯蘭學院,現在還有12萬名女性創業家呢,「阿富汗女性並沒有全面受到限制。我的意思是,她們只是生活中有一小部分的事情,會在我們另行通知之前有點受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