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同意之後】數場投票過後:一場開發案如何考驗部落會議?
2025年4月19日,碧候部落諮商同意會議上,一名族人發言過久,拖到僅有半小時的發言時間,時任部落會議主席王國華在表定時間結束後,宣布會議即將進入投票。
這項決定隨即引發爭執。有人認為族人尚未充分表達意見,也有人質疑,主席應先確認出席戶數,若未達法定門檻,會議便應直接流會,不必繼續投票。在一片混亂中,王國華仍宣布進行投票程序。
最終當天僅有160戶出席,未達過半的法定門檻,會議宣布流會,也沒有開票。爭議過後,王國華與部落會議幹部集體辭職。
一年後,新一屆部落會議接手,其中不乏曾在前一年站在現場、反對開發的族人。這一次,會議順利進入表決,宜大石礦開發案以同意票占多數通過。
儘管前後兩屆部落會議幹部做法不盡相同,但都面臨類似的難題:從零開始學習制度、身分中立問題以及不斷流會的壓力。
當開發案真正進入部落,法律究竟給了部落會議多少能力理解資訊、凝聚共識,並作成屬於自己的決定?
「大家都誤解部落會議很強大」
今年57歲的王國華是去年的部落會議主席,同時也是退休國小教師。他在表哥、碧候村村長王建國的引薦下參選,接下部落會議主席一職。
回顧擔任幹部的期間,王國華坦言,自己幾乎是邊做邊學:「對這一塊也是蠻陌生的,因為誰都沒當過。」
為了落實原住民族自治權,2015年立法院在《原住民基本法》中明定:「為促進原住民族部落健全自主發展,部落應設部落會議。」自此,部落會議成為制定部落章程、議決公共事項,以及行使諮商同意權的核心決策機制。
為了弄清楚繁複的程序、討論如何取得族人共識,當時的部落會議成員每個月都必須犧牲工作或休息時間,前往村辦公處開會,每次將近三小時。為了讓族人了解開發案與投票方式,幹部也曾挨家挨戶說明。
「大家都誤解說部落會議這個組織很強大,其實也沒有。」王國華說,主席主要負責推動組織運作、受理議案、召開會議及維持程序,並不像村長一樣負責村內庶務,也不能自行替族人決定是否接受開發。
即使已經卸任,被問到是否支持宜大石礦開發時,王國華仍拒絕表明立場。他認為,主席的意見可能左右族人的判斷,因此部落會議必須保持中立,提供族人透明的資訊。「我還是秉持公平公正。申請人有法律賦予的申請的權利,我們的部分就是讓村民了解他們有決定的權利,提供大家投票資訊和這個案子的內容,讓大家自己去決定。」
但這項「中立」原則,也成為上一屆部落會議受到質疑的原因。部分反對開礦的族人認為,主席若與業者有過多接觸,讓人難以相信部落會議能夠公平處理開發案。
「他們不信任我們的點,是因為我們太中立了吧。」王國華說,曾有顧問提醒他,既然擔任主席,就不應與業者聯繫,但對他坦言如果完全拒絕接觸,部落會議也無法受理申請、要求業者補充資料及籌辦說明會。
上一屆幹部希望儘快完成議決,也有另一層考量。Piho觀察,當時部分幹部擔心程序拖得愈久,業者便有更多時間透過地方關係及利益提供影響族人,因此希望在這些影響進一步擴大以前,讓部落作成一次明確決定。
累積的矛盾,最終在去年的投票現場爆發。
王國華表示,部落會議已花時間準備,更邀請公民團體觀察投票現場。即使投票前曾有人建議停止會議,他仍認為主席不能因部分族人反對,單方面取消一場經過幹部討論、公所投入資源籌辦的投票。「這一場投票是經過大家決定,時間都定好了,鄉公所也花那麼多時間、金錢準備,不是我一個人說停止就可以停止。」他說。
只要廠商申請,部落會議就要重新動員
根據南澳鄉公所,碧候部落屬於大型部落,人口有1180人,諮商同意會議必須達到過半的法定出席門檻,才能進入有效表決。在人數眾多的部落,要動員族人出席開會不易,但若出席戶數不夠,又會是一場流會。
「他(廠商)半年後就可以再提出申請。」王國華無奈解釋流會後,業者依然可以持續發起諮商同意流程,隨著每一次流程啟動,部落會議則必須重新發文、整理資料、召開說明會,再次動員族人,族人就會一次次收到通知。因此王國華認為若持續因出席不足而無法表決,部落會議便可能逐漸淪為形式,無法發揮集體決策功能。
而在一次次投票的流程中,正反雙方互相質疑,使部落在每次爭議中承受新的衝突。王國華觀察,每次只要有爭議事件,部落內部就會被撕裂一次,「總是有正反兩方,然後大家都是結果出來了,不同意的人就是覺得被出賣,同意的就覺得你們為什麼在騙會影響到部落,所以部落永遠都會被撕裂。」
在去年投票落幕後,部落會議成員集體總辭。面對廠商每每流會後,又能重新發起程序的壓力,王國華坦言部落會議曾經想過,若最後又不通過的話,要限制宜大兩年不能再提出申請:「部落族人每年都要經歷一次(諮商同意程序),你可以讓我們休息兩年嗎?不要再來吵我了嗎?」
事後回顧這段時光,王國華表示,一個好的部落會議主席應該讓部落經歷投票以後,還可以彼此信任互相扶持。
「為了部落大家不會有心理疙瘩存在,我覺得能夠做到這樣,應該就是一個好的部落會議吧。」
新一屆部落會議上任,卻面臨舊有問題
和上一屆的幹部一樣,新的部落會議成員幾乎是第一次接觸部落會議制度,「我有跟上一屆的書記交接,後來都幾乎都是邊做邊學。」這一屆的部落會議書記Yukan Hayung說。
今年25歲的Yukan在基隆長大,過去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回到碧候部落與親友團聚。後來為了重新學習母語,他利用寒暑假搬到南澳長住。大學畢業後,Yukan索性把能夠遠端進行的工作帶回南澳,在基隆與部落之間往返,也曾在當地國小代課、協助族語教學。
也是在這段返鄉的時間,這場石礦開發案意外進入他的生活。
「去年我聽到長輩在聊天的時候,說有石礦這個案子,然後他們又回來了。」Yukan描述,當時開發案重新啟動後,身邊長輩人心惶惶的場景。即便先前對開發內幕不熟悉,他在聽聞30多年前,南澳北溪因為礦場開發而影響下游水質後,便與其他反對開發的族人共同製作文宣、展示礦場照片,希望讓部落了解採礦可能帶來的環境影響。
他也來到去年的投票現場。當說明會爆發程序爭議時,Yukan認為,既然部落會議強調以族人為主體,就應讓族人充分表達意見,再進入表決程序,因此站出來提出質疑。
上一屆部落會議幹部總辭後,他接下新一屆部落會議書記的工作,開始負責收發公文、整理資料及記錄會議。然而,接任書記以後,即使個人仍然反對開發,無法在部落會議中公開表達立場:「我們幹部的職責,原則上就是要在部落會議中維持中立,讓會議進行下去、順利完成。」他說。
新一屆幹部也不打算繼續以流會拖延程序。「假設我們一天不開、兩天不開(說明會和投票),甚至一直不開,短時間內可以讓申請方得不到答案。可是久了以後,其實還是一樣,他們(廠商)還是會一直進來部落。」Yukan說。
現任幹部也一度想透過部落會議章程,限制廠商重複申請諮商同意程序的次數,例如規定開發案遭否決後,申請人必須間隔數年才能再次提出申請,然而他們詢問原民會後,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身為反對採礦的族人,Yukan面對今年壓倒性通過的投票結果,坦言內心十分矛盾。「我自己心裡覺得,怎麼通過了?覺得好可惜,難過和憤怒都有。但我目前身為幹部,又需要尊重部落的民意。」
青年想參與,卻未必有時間經營部落
成為書記後,Yukan Hayung才發現,部落會議需要處理的遠不只有礦場開發。道路、橋梁、土石流及其他公共事務,都是部落會議必須面對的課題。
然而,多數原住民青年都在外地求學或工作。即使關心部落,也未必有能力為了多次幹部會議、說明會與投票,反覆承擔交通與時間成本。「很多人想要做,可是因為有課業,或是有自己的生活要過,沒辦法一直來回部落。」Yukan坦言,若不是自己主動回到部落學習族語,或許也不會接觸到礦場議題。
即使選擇返鄉,青年仍可能面臨身分認同的質疑。有一次說明會上,一名青年發言時被長輩質問:「你是我們部落的人嗎?」坐在現場的Yukan聽見這句話,感到十分難過。
在他看來,有些青年無論是在外就學、就業、生活或是成長,並不代表他們與部落失去連結。「我們雖然人在外面,可是我們的心是在部落。」
從為了重拾族語而返鄉,到開發案意外走進生活,Yukan逐漸體會到,部落是個關係緊密的小型社會。這裡不僅有長者與孩童,也有許多離鄉求學、工作的青壯年;不同家庭的經濟條件與生活處境不盡相同,對公共議題的理解和選擇自然也有所差異。
正因彼此關係緊密,各種訊息很快便會透過人際網絡流動。Yukan希望部落能有更多讓不同世代「坐下來討論」的空間。礦場不會是部落面對的最後一項公共議題,未來仍可能出現其他開發案,也勢必會有不同立場。
「假設我們沒有更多的討論,或是更充分的了解,會變成我們在玩一種連自己都不知道規則的遊戲。」
部落需要的不只是一套投票程序
「有第二個制度可以選的話,我基本上就很不想選部落會議,誰想辦這種東西?」Piho苦笑。
作為呈現族人聲音的重要管道,部落會議在實際運作上仍處於「震盪期」。身為碧候部落族人,又具有原住民族政策研究背景的Piho,是碧候部落會議幕後的重要推手,他曾進入部落舉辦諮商同意相關說明,四年累計至少五、六十場。然而,即使投入大量心力,部分族人仍然「有聽沒有懂」,也不清楚這套制度該如何運用。
甚至連政府人員也未必清楚部落會議的運作邏輯。Piho描述,開會時經常遇到地方政府承辦人員只是「坐在一旁」,「然後就不發言,說『我今天是來配合的』,就這樣坐在那邊。」
面對族人與政府都還在摸索的情況,Piho認為部落會議需要一套「外掛」,在開發案進入表決以前,先協助部落辨識文件中的重要資訊、釐清程序,再將專業內容轉化成族人能掌握的說明。
他以網路瀏覽器的擴充功能比喻:「就算Google Chrome再怎麼好,我們是不是還是會裝一些外掛?我覺得部落會議也需要一個外掛。」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Piho以族語老師為例,開發案涉及採礦技術、環境影響及法律規範,即使政府要求使用族語說明,翻譯者未必能將專業概念完整轉譯。
此外公家機關的缺席,也是部落會議制度難以落實的原因之一。Piho批評,原民會往往等到部落發生爭議後才介入,缺乏能夠長期掌握地方狀況、在問題發生前提供協助的在地支援。就連法律所設的諮商爭議處理機制,也沒有充分發揮作用。
面對頻繁的流會的失落,Piho仍不願直接否定部落會議,他相信只有持續讓制度發酵才有可能性。「它看起來是給部落一把刀。這把刀會不會砍向自己,還是用來攻擊或防守,都有可能。」
「我們不是在建制一個完美的制度,而是它可不可以讓部落的聲音出來。」
本報導曾詢問南澳鄉鄉長及現任部落會議主席受訪意願,但截至報導刊出前兩人皆婉拒受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