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信欲砍年虧7千萬花蓮航線，航空業門外漢陳大鈞帶領「二軍中的二軍」拚改革：落後者還有什麼好堅持？
作者 : 曹悅華
圖片 : 攝影／蕭芃凱
一年前，具有新潮流背景的陳大鈞，「空降」華航旗下華信董座，被質疑是政治酬庸，上任後，他接連挑戰航空業長年慣例，試圖帶領「二軍中的二軍」闖出新氣象。
一位航空業的「門外漢」，為什麼敢挑戰業界長年不變的慣例？
今年4月，華信航空拋出有意停飛兩條花蓮航線的風向，並於6月正式向民航局提出申請，震撼業界。花蓮線雖然連續多年載客率低落，但航空公司肩負維持區域交通平權的責任，一直自行吸收虧損，華信身為官股控制的華航子公司，竟會帶頭「表達不同意見」，格外令人訝異。
做出這項看似「政治不正確」決策的，是去年8月才上任華信航空董事長的陳大鈞。
在接受《今周刊》專訪時，他一本正經地解釋，申請停飛花蓮線考慮的不只是商業利益，而是鑑於台鐵每日停靠花蓮的列車超過30班，足以回應聯外交通需求，繼續經營一條平均載客率不到3成的航線，有資源錯置之虞，「我只看，留著這條航線到底有沒有意義。」
▲陳大鈞是華信航空成立35年來，罕見沒有航空從業經驗的管理者，卻扮演「破局者」角色。（攝影／蕭芃凱）
打痛點 重整交通資源配置
華信開第一槍後，立榮航空也跟進向民航局申請停飛台北—花蓮航線，可見陳大鈞這位「外行人」，確實精準找到業界痛點。
能以交通資源配置的角度看問題，是因為現年63歲的陳大鈞，在接掌華信之前，是個完全沒有航空背景的「政治人物」。他早年曾代表民進黨當選國大代表，也出任過台中縣市尚未合併時代的台中市副市長；近年則以前立法院副院長、現任立委蔡其昌辦公室主任身分，參與行政立法協調，被視為廣義的新潮流系成員。
跨進航空業，是陳大鈞從未想過的職涯轉折。
去年一月，時任華航董事長謝世謙驟逝，交通部長陳世凱為維持華航內部穩定，決定由原本兼任華信董事長的華航總經理高星潢繼任；華信董座一職，陳世凱則屬意已離開公職、在台中科技大學任教的陳大鈞接手。
「空降」華信董座的陳大鈞，因為與陳世凱同樣出身台中、也都具有新系背景，不免被有心人士批評為政治酬庸，冷眼等著看他出紕漏的人，更所在多有。
陳大鈞很清楚，自己的人事案勢必引來眾多議論，但他不以為意，反而認為能憑「局外人」身分，為華信引進不同思惟，進而開拓新局。
同屬華航子公司的台灣虎航董事長黃世惠也直言，一開始得知陳大鈞接掌華信「是有些意外」，但她轉念一想，反倒期待非航空業內出身、能不受限制跳脫既有框架的他，為華信帶來刺激營運的好點子。
陳大鈞2025年8月到職後，很快發現華信不僅能見度不及飛國際線的華航，國內線市占率又屈居立榮之後，簡直是「二軍中的二軍」。但他並未因此氣餒，反倒認定這是有利改革的環境，畢竟「都已經落後了，還有什麼好堅持的？」他笑著解釋。
拋點子 更換飲料、改版制服
於是，他開始頻繁搭乘華信班機，觀察一切細節，以達成自己設定的目標：「不斷拋點子，就算被否決也沒關係」。而點子的唯一原則，是必須創造多重效益。
例如，今年5月，他看見許多年長旅客可能因為擔心過度攝取糖分，不碰機上提供的蔬果汁，他於是果斷決定將免費飲料改為瓶裝水，除了不造成旅客健康負擔，還能達成節省成本、用瓶身做形象廣告等效益。這項新政推出後，空服員的服務流程不受影響，還有旅客特別發文感謝華信「貼心」。
另一個被陳大鈞顛覆的長年慣例，則是空服員與華航同款的裙裝制服。
「華航制服氣質優雅，適逢成立35週年的華信，服務不少離島長輩，可走活潑路線締造差異化。」抱持這個想法的陳大鈞，今年初開始低調推動制服改版計畫。
但在政壇打滾多年的他知道，新制服涉及外部採購，一旦反應不如預期，可能釀成一場公關危機，因而連累母公司華航與交通部。為避開風險，他堅持先從免費合作起步，憑藉人脈找到台灣品牌Taiwolf，贊助價值四百萬元，包含衣褲、鞋子、側背包、襪子等配件的全套制服。
今年6月，黃色帽T、褲裙裝扮的華信「活力裝」首度上線，但初期僅在周末假日時段試用，並未全面取代傳統套裝，降低出錯機率。
「陳董很懂精準避開風險。」同是老華航人的華信總經理莊明哲觀察，這套制服確實具有形象年輕化、提升上班舒適度、配色未來還有望與職棒合作等多重效益。
更換飲料與制服，都還只是牛刀小試的局部性改革，若想真正調整華信體質，就不能不觸碰決定營運績效的關鍵：航線與航點。
攤開財務數字，華信去年營收近65億元，稅後純益逾1.5億元，其中每周7班的高雄—花蓮、每周三班的台中—花蓮兩條航線，由於平均載客率僅兩到三成，有時甚至只有個位數乘客，每年合計就要虧損7千萬元，對小本經營的華信來說，是沉重負擔。
其實10年前華信是在「捆包」台北松山—上海虹橋、桃園—廈門兩條熱門航線的前提下，才接下10年花蓮航線，但兩條中國航線受限政治與時間帶因素，無法完全實現預期效益，便無法彌補虧損。
「我不只是為了錢，而是要把有限的飛機、人力與航班資源，放在沒有鐵路的金門等離島上。」陳大鈞解釋。
下定決心之後，陳大鈞就開始用政治腦思考解決方案，以及什麼時候該出手、用什麼方式出手。
今年初，他一找到機會，就向交通部與民航局透露欲停飛花蓮的理由，接著又在4月間透過媒體曝光想法，不讓長官感到「被偷襲」；而消息曝光後，輿論也一面倒支持停飛，連花蓮立委傅崐萁也未直接反對，而是建議由政府補貼。
但陳大鈞認為，如果只是讓政府買單企業虧損，並沒有真正解決問題，因此繼續展開一連串的溝通遊說。他也理解，站在民航局立場，擔心華信申請停飛後引發連鎖效應；相關人士則認為，航空公司應該信守承諾，負起交通疏運責任，所以溝通過程中，他始終保持柔軟身段，並拿出數據佐證。
陳大鈞向民航局提出試算，如果砍掉花蓮航班，每天可多一班澎湖或金門，緩解疏運壓力，因此8月底民航局也公布折衷方案，同意10月起高雄—花蓮航線從每周7班最低降至3班；台中—花蓮則由每周三班機動減至兩班。
▲對華信總經理莊明哲（左）而言，陳大鈞（右）固然愛拋點子，但也懂得避開風險。（攝影／蕭芃凱）
新目標 用ATR客機飛日本
「先走一步算一步！」陳大鈞也能接受這樣的結果，至少事情動了起來。
共事多年的蔡其昌，對於這樣的發展絲毫不感意外，因為陳大鈞在他眼中一向就是個「廣結善緣、服務不分黨派」的政治人物，只要認為必須推，一定動用各種方式達成任務。
「陳董是個『破局者』。」一位民航局高層觀察，這10年間，多次聽聞航空業者對花蓮航線的抱怨，但始終沒有動作，只有陳大鈞願意衝撞傳統，並以「國內線利用最大化」，讓民航局同意減班。
拓展國際航網，則是陳大鈞的最新目標。目前，華信有13架區域客機ATR，11條國內航線，他上任後積極找尋兩小時內，需求能滿足70人座機型的航點，日本石垣島、宮古島，因此進入他的視野。
但他不想複製同業既有的航網，例如國內已有高雄—石垣島航線，華信可新增從台中或松山出發的選項。
陳大鈞透露，目前華信已向民航局申請ATR飛國際航線許可；團隊也開始盤點淡旺季運能，讓ATR在國內需求較低的淡季，轉而飛國際線，增加營運動能。
採訪這天，陳大鈞領著記者來到松山機場停機坪。一架塗上黑嘴端鳳頭燕鷗、梅花鹿等馬祖代表性物種的華信彩繪機正準備啟航，他指著機身後方的日本航空飛機笑著說：「這畫面好像在日本機場，我的夢想，就是用ATR飛日本。」
飛機還沒飛到日本，但35年來首度由航空門外漢掌舵的華信，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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