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迪獨家專欄】川習會真正的輿論戰場：誰來定義台灣問題？
這次川習會，最精彩的不是檯面上的握手，而是雙方如何搶奪「世界該怎麼理解台灣問題」
川普訪中之旅差不多要結束了，現在他應該已經坐上空軍一號開心回美國。這次的出訪就如同大家看到的，華麗開場，閃亮收尾。習近平用了幾乎是近十年最高規格接待川普，甚至比川普 2017 年的出訪還來得熱烈。川普也以大量美國高階官員和商業代表的出席陣容熱情回應，尤其這次是睽違五十年第一次有美國國防部長陪同總統出訪中國（上一次是 1972 年的尼克森訪中）。
從排場來看，雙方的禮尚往來超乎預期。但每次我們看外交都不是只看排場，最重要的是雙方說了什麼，以及會後是否有共同聲明。而這一次，中美在外交語境上都玩出一些新花招。今天我不再花時間細數這次美中談成了什麼，這個很多媒體都會報。相反地，我想帶你從媒體和外交語境的視角出發，介紹這一場「爭奪敘事權」的高手過招。
第一個出場的招式我稱為「先發制人」，出招的是中國。大家都已經看到，這次習近平主動提到台灣，甚至在中國的聲明裡，台灣就是最重要的議題。中國官媒新華社的原文這樣寫著：
「習近平強調，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中最重要的議題。處理好了，兩國關係就能維持整體穩定。處理不好，兩國就會碰撞甚至衝突，將整個中美關係推向十分危險的境地。『台獨』與台海和平水火不容，維護台海和平穩定是中美雙方最大公約數，美方務必謹慎處理台灣問題。」
首先，我們很少看到中美對談當中，中國如此直白地描述台灣議題。過去中國頂多強調「台灣議題是中美兩國的紅線」，但鮮少看到中國主動跟美國提到「處理不好就會變成我們兩國的衝突」。且這也是第一次聽到習近平在他國總統面前講出「台獨和台海和平水火不容」，主動設定中國的界線。習近平這次用的句子很重，像一個千斤的錨，把「中美對話」這艘船牢牢定在「台灣議題」正上方。
外交上有個很重要的能力─ 議題設定（ agenda setting ）。今天我和對方見面，我心裡已經設定好要跟對方協調某件事，這是我最重要的目的。但是我知道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他一定會拿 A 跟我換 B，或是顧左右而言他，混淆我的思緒，把對話帶往他希望的方向。所以我必須運用各種技巧，把話題帶回我設定的主軸，甚至是讓對方沒機會講他的想法。
所以這次，習近平在開場就立刻把他最重要的議題拋出來，為這場對話定調。更重要的是時間點。這段話幾乎在閉門會議開始前就對外公布。甚至會議還沒結束，聲明稿就已經準備發出。這是習近平的策略，他要先發制人：我知道你川普要來跟我談伊朗、談貿易，但你先聽清楚，我最在意的是台灣，沒有處理好台灣議題，中美兩國就是朝衝突走。
除了台灣，習近平還定錨另外一件事：修昔底德陷阱。
什麼是修昔底德陷阱？簡單來說當有一個新興強國要挑戰一個超級大國，衝突必然發生。美國政治學者 Graham Allison 的著作《注定一戰？中美能否避免修昔底德陷阱》裡頭寫到，新興強權挑戰大國過去五百年總共發生過 16 次，其中有 12 次引發戰爭。習近平在兩人會面開場就用修昔底德陷阱定調雙方的關係，等於是把中國設定為「無害的雅典」，而美國是「心生忌憚的斯巴達」。
習近平出招了，他的議題設定已經完成，接著就看川普怎麼接招。
在 Agenda setting 裡有個技巧很好用，叫 Reframing，重新框架。重新框架的概念是「我不直接反駁，也不改變你說的話，但我改變大家對這件事理解的方向」。川普在出訪前就說他會跟習近平提到台灣，但他沒說怎麼提，提什麼。而現在，習近平沒等川普開口，主動把台灣議題拋出來，你猜川普怎麼回應？
很聰明，他不回應，改由陪同出訪的國務卿盧比歐回答。
首先，盧比歐的出席非常精彩。盧比歐是被中國制裁的美國官員，這次大家就在猜中國要用什麼方法讓「這個被制裁的人入境」。結果採用的方法很荒謬，把「盧」比歐改成「魯」比歐就好。中文字真是博大精深。
但盧比歐的用途遠超於此。這次美國在議題設定上也是有備而來。就在第一天川習閉門會議後，盧比歐在中國當地接受美國媒體《 NBC 》專訪。這一整場專訪就是重新框架的最好示範：
主持人問：
習主席有沒有請求川普總統不要賣武器給台灣？
盧比歐：
賣不賣是總統的決定，當然也要看國會決定怎麼做。但美國對台灣關係的看法沒有改變。美國會繼續捍衛台灣，這一直是美國對台政策。
主持人問：
你覺得中國會想入侵台灣嗎？
盧比歐：
我覺得中國比較偏好的是台灣民眾公投同意統一。我覺得這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
主持人問：
你覺得中國會不會在軍事上升級，準備對台灣做什麼？
盧比歐：
我覺得他們整體上是在加強軍事力量，他們野心更大，我不認為只限於台灣。
問川普會不會賣武器給台灣，回答的是美國對台政策不變；
問中國會不會入侵台灣，回答的是中國想讓台灣不戰而統；
問中國會不會提高武力對台動武，回答的是中共的野心不限於台灣。
短短三分鐘的應答，正是議題設定和重新框架的最佳示範。對美國而言，台灣議題不能只有中國的敘事，所以當盧比歐提及習近平對台灣的野心時，他特別強調：「習近平不斷提到他們所謂的『重新統一』，那是他們自己講的（ that’s what they call it ）。」盧比歐的這句「這是他們自己講的」非常重要，因為這強調了那是中國的敘事，不是我美國的。盧比歐在做的，就是讓人們重新看待習近平口中的兩岸統一。你可以說你要統一，但那是你自己說的，我們美國的看法就是會持續捍衛台灣，美國對台政策不變。
如同新華社的聲明提早發出，盧比歐這場專訪肯定也是提前敲定，而且《 NBC 》一定得提前安排人力剪輯，才有辦法讓這場專訪在川普人還在中國時就播出。雙方都在華麗的茶敘背後高手過招，搶著「誰先定義現實」，打一場外交敘事的即時輿論戰。。
最後，我在《 NBC 》新聞看到一個很有趣的提問。主持人問了一句話：「為什麼中國人如此重視話語（ Language ）？他們試圖轉變怎樣的輿論氛圍？」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難道習近平真心認為這次善待川普，川普就不會對中國展開貿易戰嗎？不，老實說習近平一點都不害怕川普跟他打貿易戰。這次黃仁勳陪同出訪，是因為川普已經同意輝達出售晶片給中國。但習近平早就對國內下達命令，不准中國企業購買輝達晶片。所以對習近平來講，現在是美國需要中國。美國需要中國的稀土，美國需要中國停止賣武器給伊朗，美國需要中國跟它買農產品。
如果是美國比較需要中國，為什麼習近平還要弄這麼盛大，好像很捧川普？
答案很簡單，習近平這場秀的觀眾不是川普，而是其他中小型國家。習近平鋪了一張紅地毯，地毯盡頭寫著「不准支持台灣獨立」。等川普走完這張紅地毯而沒有額外反駁，習近平便獲得他最想要的東西：向世界上其他國家展示，連川普都不反駁中國對台灣的主張。
這就是習近平試圖轉變的輿論氛圍。在這場外交秀裡，真正被說服的從來不是川普。而是那些正在旁觀、猶豫該站哪邊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