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論壇》伊朗視角：常聽到的口號是　穆吉塔巴在成為領袖之前死去

阿斯蘭（Reza Aslan）
●艾美獎和皮博迪獎提名製片人
●加州大學河濱分校教授

宗教警察虐待婦女，在伊朗全國上下掀起爭取女性權益的抗議，讓人重新理解伊朗神權統治階級，以及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看似無限的權力。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實行兩級政府制。第一級表面上代表了人民主權，其中總統是高度集權的國家行政長官，議會負責立法和辯論，司法體系則負責審查和解釋法律。第二級代表上帝的主權，只包括一個人，那就是最高領袖，又稱為「法學家」（Faqih）。

法學家具有絕對壟斷的國家權力，可以任命司法領袖，還有權隨意將總統免職。他是軍隊總司令，又可以否決議會通過的任何法律。這項制度非常獨特，卻又極其過時，讓神權得以在制度上控制政府一切層面。

這種體系也是異端。法學家的概念，完全不是伊朗神權所聲稱的那樣，它並不是伊斯蘭什葉派（Shia Islam）的基礎，既不代表歷史共識，也不代表當前什葉派政治思潮的多數觀點。這完全憑空虛構出來的機構，是何梅尼（Ayatollah Ruhollah Khomeini）捏造出來的，他就是第一個自居該職的人。

什葉派和基督教一樣都信奉救世主。什葉派教義相信，一旦馬赫迪（Mahdi）現身，就會掃淨世俗世界一切不完美；有一天，馬赫迪將會統治人世。在此之前，所有政權都是臨時、非法的，因為任何直接權力的行使，均被視為篡奪馬赫迪的神聖權力。因此過去1400年來多數時候，什葉派神職人員不願干涉政府事務，反而奉行政治寂靜主義（political quietism）。

可以肯定，過去伊朗什葉派的宗教領袖（ayatollah）確實都與商人和年輕知識份子並肩作戰，締造中東最早的本土民主運動。後來被稱為波斯立憲革命（Persian Constitutional Revolution）的運動於1906年爆發，創造出進步的憲法，保障所有波斯人的基本權利與自由；此外，革命還創造獨立的議會，即全國協商會議（National Consultative Assembly），並實踐自由選舉，明確將權力分立。

但憲法革命好景不常。1921年，英國支持的軍事政變在伊朗建立了巴勒維王朝（Pahlavi），憲法被廢，議會被削弱，伊朗重回獨裁統治。

巴勒維政權殘酷鎮壓神職人員一切政治活動；雖然有少數著名的神職人員參與了1953年的伊朗政變（Nationalist Revolution），即伊朗本世紀第二次革命，但一直到1979年第三次革命，神職人員才離開清真寺，進入政府。

這一切發展都是因為何梅尼，他以史無前例的方式詮釋馬赫迪。他反對14個世紀來的什葉派教義，主張在馬赫迪——伊斯蘭國家唯一的合法領袖——尚未回歸的情況下，理應由馬赫迪在人世的代表，也就是神職人員，來掌握政治權力。換言之，與其永遠一直等待馬赫迪重返人世、創造完美社會，理應授權給神職人員，代替他創造出完美的社會，等他有一天回歸。何梅尼把這個理論稱為「法學家的監護責任」（Valayat-e Faqih）。

此一斷言驚世駭俗，是什葉派伊斯蘭教激進的宗教創新。但何梅尼走得更遠，主張政治權力不該由全體神職人員共同掌握，而應控制在一位「最高」神職人員手中。他又堅稱，身為馬赫迪的代表，最高神職人員的權力不僅相當於馬赫迪，還相當於先知穆罕默德（Prophet Muhammad）本人。何梅尼在他的政治專注「伊斯蘭政府」（Islamic Government）中寫道，「當一位公正且博學的合格法學家（mujtahid）承擔起建立和組織政府的責任，他對社會事務上，就享有先知擁有的一切權利。」

從來沒有穆斯林神職人員曾提出如此令人震驚的建議。這種觀點主張，任何人都可以享有跟先知同等的、永遠不犯錯且神聖的權威，但此觀點跟幾世紀來的伊斯蘭神學相矛盾。此理論一看就是異端邪說，伊朗幾乎所有什葉派領袖都反對，包含何梅尼的頂頭上司，也就是宗教領袖鮑洛哲迪（Boroujerdi）和沙里亞特馬達里（Shariatmadari）。什葉派宗教中心、伊拉克納加夫（Najaf）幾乎所有的最高階教士（大阿亞圖拉，grand ayatollah）也都反對。

何梅尼之所以具有如此吸引力，是因為他能夠把激進學說，轉化為當時的民粹主義論調。等到他的同儕遭恫嚇而噤聲，虔誠的伊朗大眾也被煽動起來，就讓何梅尼得以奪權，控制革命之後的伊朗政府。這時，多數伊朗人還不知道自己迎來的是什麼，但何梅尼早已把他對馬赫迪的詮釋引進政治領域，將伊朗改造成伊斯蘭共和國，立自己為伊朗第一位「最高領袖」（法學家，Faqih），也就是最高的世俗和宗教權威。

1989年何梅尼去世，最高領袖的權力移交他親自挑選的繼任者哈米尼，且沒遭遇到太多來自神職人員和民眾的反對。雖然最高領袖理應是伊朗最有學問的宗教權威，但哈米尼只不過是中階神職人員——甚至不是高階領袖（阿亞圖拉）——幾乎談不上什麼資歷。儘管如此，他還是獲得任命，主要原因是伊朗幾乎所有合格的宗教權威——包括何梅尼的首選繼任者，大阿亞圖拉蒙塔澤里（Ali Montazeri），都譴責「最高領袖」，把此職視為伊斯蘭教的眼中釘。

現年83歲的哈米尼健康狀況不佳， 外界普遍認為他正在培養長子穆吉塔巴（Mojtaba），接替的最高領袖職位，但此時的穆吉塔巴，比他本人上任時的位階還低。如此一來，此職位僅存的最後一絲合法性都會蕩然無存，更暴露出「最高領袖」其實就跟「國王」（Shah）是一樣的。

如果發生這種情況，引爆的抗議會讓近期所看到的抗爭也相形見絀。現在的抗爭中，街上最常聽到的口號是「穆吉塔巴，我們會等著看你在成為領袖之前死去」（Mojtaba, Bemiri, Rahbari ro Nabini）。

（本篇翻譯由PS官方提供，責任編輯：周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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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為《The Naked Ayatollah》 ，文章未經授權，請勿任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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