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文藝獎得主柯金源新作，《水．不水之間》首映，20 年影像凝視，台灣如何與水共生

國家文藝獎、TIDF 傑出貢獻獎雙料得主：公視紀錄片導演柯金源的新作《水．不水之間》，今 (8) 日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舉行世界首映。在這部作品橫跨 20 載的影像紀錄中，柯金源邀請觀眾走入水的感官旅程。他將環境紀錄片昇華為關於土地信仰與生存智慧的祈禱，在災難與重生、掠奪與依存的縫隙裡，尋求那份屬於「水．不水」之間的共生平衡。

巡水溯源的環境警鐘

紀錄片一開場，鏡頭由高空俯瞰，大地像是被時間割裂的脈絡，交錯的沙洲與乾涸的水路，在餘暉下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幾何之美。在悠揚樂音映襯下，《水．不水之間》如訴如泣描繪著人與水之間複雜、矛盾且近乎宿命的「相愛相殺」。這場拉鋸存在於生命對水的極度依賴，以及人類無情掠奪與開發帶來的破壞之間。水是生命之源，卻也在人性貪婪與氣候變遷的催化下，成為毀滅的開端。

柯金源以三條軸線舖就「水．不水」的篇章，他以河川、瀑布、霜雪、雨霧展現水的自然循環；蛙鳴、魚躍、鷹揚和浣衣、戲水、農作等各種傍水而生的活動，表現水作為生命之源的豐沛；最終又以河川垃圾、人為開發與資源爭奪，赤裸呈現人與水失序的關係。

依賴與掠奪的矛盾拉鋸

在柯金源的鏡頭下，水是充滿神性的生命主體：它有脾氣、有情緒，時而如母親般溫柔療癒，喚醒文明的初心；時而如長者般沉默指引，潤物無聲。這種「相愛」源於一種純粹的情感連結，水是信仰的載體，是文化的源頭，更是宇宙萬物流轉不息的脈動。當我們傾聽水聲，其實是在聽見生命最原始的啼哭與笑語。

然而，這份依存關係也因人類的慾望而轉向暴力的「相殺」。鏡頭冷靜訴說，當高耗水產業、過度開發坡地與農地，不斷挑戰土地涵養的極限，水環境的崩解已成為台灣國土潛藏的危機。更令人心驚的是，在全球極端氣候的推波助瀾下，雨水的降臨變得焦慮且無常，往往擺盪在「太多或太少」的極端。當平衡被打破，原本溫柔療癒的水，便在人類的無知與氣候的變局中，轉化為狂暴的巨獸。

讓人動容的是，即便鏡頭下是房屋傾倒、滾滾石流怒吼的慘烈，或是大地乾裂、寸草不生的荒蕪，柯金源依舊拍出大自然最原始的壯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交錯的巨濤與迷宮般的乾裂水紋，如同一道道無聲的啟示。對自然而言，毀滅與重生皆是水的容顏，它穿行而過，不留痕跡，只留下人類在「水」與「不水」的極端擺盪間，不斷學習適應與生存的課題。

尋找失衡時代的定錨

從矛盾出發，柯金源最終將辯證引向「平衡」的失落與追尋。英文片名《Water in the Balance》直白指出這場關乎生命存續的權衡與擺盪。片名中的「水」與「不水」，既是雨水多寡的計量，也是對國土是否依然宜居的詰問。這種失衡更具象地體現於供給與需求的兩難：在良田被迫休耕的乾旱時刻，科技產業的巨獸卻仍渴求資源，這份分配不均的焦慮，是我們必須直面的困局。

「水．不水」更隱含著多重詰問：它探討水與「非水」之間的距離有多遠，以及這段距離延伸出的生存問題。水作為一種自然力量，既能帶來生命，也可能帶來毀滅。尤有甚者，當乾淨的水混入污染物，變得連生物都無法生存時，它在功能與本質上已「不再是水」。在極端氣候旱澇擺盪的機制中，這個片名是一記警鐘，提醒我們在「太多」與「太少」的極端間學習如何與自然共存、找到平衡。

在 20 年災難中用心凝視，沈浸於流水的情緒與節奏

首映會前，柯金源接受《上下游》專訪。他提到《水．不水之間》是第七部以水為題的紀錄片，不同於早期側重全知觀點的調查報導，或是強調污染程度的道德動員，他這次選擇放下說理，轉而追求一種讓觀眾「用心凝視」的層次。

影像橫跨將近 20 年的時空，從 2008 年辛樂克、2009 年莫拉克到近期的凱米颱風，並交織多次大旱的集體記憶。柯金源將這些災難影像重新剪輯，引導觀眾直視這些反覆發生的傷痕，從中凝鍊出對環境變遷的切身感受。

他也嘗試以美學的筆觸，重新包裝產業搶水、耗水分配等生硬且紛亂的議題，希望將激烈的資源爭奪轉化為如詩般的影像語言，期許觀眾在不帶情緒負擔的平靜狀態中，深刻思考水資源的困局。為了表現島國子民看待水的「神聖性」，片中特別收錄午時水採集、基督教受洗儀式與原住民祈雨文化，將水從無生命、廉價的「物體」，提升至具備靈性且值得敬畏的「生命主體」。

影片收錄了極其細微的聲音，例如水滲入土地的冒泡聲、在管線中流動的咕噥聲等。柯金源感性地表示，光是聆聽水的聲音就是一種療癒，「原來水是有情緒的、有節奏的」。透過音樂與聲音在影像中的交互穿插，柯金源將環境運動轉化為一場感性的心靈洗禮，引領觀眾重新感知水在生命中不可撼動的價值體系。

集體挑戰下的有機創作

首映會上，製作人于立平表示，在長達 20 多年記錄水議題的過程中，團隊深切感受到水如同人一樣擁有個性與情緒，會哭、會笑、也會受傷，希望回歸以水為主體進行創作，雖然最初構思是寫一首詩，但由於有想要表達的核心價值，最終交出的內容卻厚實如同一篇論文，前後共剪輯了十個版本，內容高度開放、將詮釋權交給觀眾。

攝影師陳慶鍾指出，這部片的十個版本是彼此挑戰的歷程，透過接力式的挑戰與重構，讓影片在長期的磨合與沉澱中，發展出更具想像空間的沉浸式敘事。

為了捕捉水的情緒與大地之母的內在感觸，聲音設計周震捨棄傳統音效，大量運用有機的擬音，甚至將麥克風塞進剖開的高麗菜中，實際模擬蔬菜被灑水時的感官聲音，讓觀眾透過極細微的音軌體會環境變遷。

配樂家許景淳則感性地將作品視為一場對土地的祈禱，她選擇不要用「加上去」的音樂，而是讓樂音很有機地在過程中流動、碰撞、分離，能量自然湧出。透過聲音的振動，試圖讓觀眾與自然建立一種「不需要解釋」的直接連結，在情感宣洩中感受土地飽滿的生命力量。

在極端旱澇間尋求共生

長期記錄台灣水資源困局，柯金源觀察到，國人在「水的技術利用」上有明顯進步，如生活汙水接管率的提升與工業再生水的循環使用；然而在更深層的「價值體認」上，卻因水價低廉導致大家普遍存有浪費也無妨的心態。

面對極端氣候下劇烈的旱澇擺盪，柯金源提出他的建議：與其發放休耕補助讓農地荒廢，不如鼓勵農民將耕地視為「重要的水庫」，投入「種水」的行列。若能鼓勵農民修築田埂、留存雨水，台灣幾十萬公頃的農地將具備調節微氣候與增加生態服務的功能，成為國土韌性的守護者。

這份對土地的具體關懷，源自柯金源從小在農村長大、與風災水患共處的生命經驗。從早年觀察老一輩農民「聽天由命」的謙卑，到後來進入媒體見證災後抗爭的社會變遷，他深刻體認到，水是自然的循環，雖有毀滅的力量，卻也包含重生的契機。他認為人類的智慧不應展現在對抗自然，而應學著與之相處——無論是地窪地區的建築適應，或是順應水文調整作物。

在災難中累積智慧，在「水與不水」的極端擺盪間尋求共存，正是這部紀錄片亟欲傳達的生存之道。

【首映資訊】
《水．不水之間》紀錄片將於 5 月 11 日（一）22:00 於公視頻道「我們的島」及「我們的島」YT 頻道：https://www.youtube.com/@ourislandTAIWAN 同步首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