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破關一款名為《海底電纜》的遊戲：《波浪下的數位命脈》
在翻譯本書的過程裡，我的腦中時不時會浮出一個念頭：這本書的每一個章節，好像都可以分別轉化成一部遊戲作品。而在每部作品裡，玩家都將被放到不同的時空背景下，以不同身分完成一系列關於海底電纜的任務，比如搭建電纜，又比如搶修電纜。
而當然，這也是一部具有教育意義的遊戲，更是一部特別適合介紹給臺灣人的遊戲。面對臺灣海底電纜斷裂事件頻傳，而且又與中國對臺灣的威脅緊密相關。就此而言，這部作品等於是把讀者放進各種真實情境當中，讓臺灣讀者更能透過具體的案例，去理解、去體會海底電纜運作的不同面向。
➤把書中每一章的具體案例，想像成一部部遊戲的劇情設定
按照我的想像，對應到本書第一章，遊戲玩家將會來到東加，用一般民眾的角度體驗電纜斷裂後的日子，嘗試安然度過兩個禮拜。在設計上，這個章節將會採取生存遊戲的邏輯，類似十年前帶領玩家體會戰爭圍城期間平民生活的獨立製作遊戲《這是我的戰爭》（This War of Mine），只是調性會稍微更輕鬆一些，不會那麼灰暗。
這個章節主要的教育目的，在於讓玩家更加理解海底電纜的各種作用，體會到電纜斷裂之後，現代生活中有多少必要環節將會停擺，其影響絕對不只限於「連上國外網站」的速度變慢而已。具體來說，在海底電纜斷裂的幾天之內，許多問題將會陸續浮現，內部通訊乃至許多民生基礎建設失去作用。有些問題顯而易見，比如倘若學校已經因為疫情或其他因素關閉，玩家的小孩又會因為斷網而無法參與線上課程，導致學業可能中斷。但有些問題則沒有那麼可想而知，比如現金交易、醫療系統、飛機起降等的基本運作也都通通會受到衝擊，各種職業的遊戲角色因此都會遭受影響。
而在閱讀本書第二章時，讀者則不妨想像，遊戲場景已經切換成西方國家一個又一個的辦公室。玩家會在百餘年間幾經輪迴，每次轉世之後都會來到新的時代，擔任該時代電纜路徑的決策者，這可能是大英帝國中樞的技術官僚，又可能是法國阿爾卡特海底網路公司的工程團隊，或者是 Google 的中階主管。跟市面上現有的遊戲相比，這個章節的邏輯可能最接近《鐵路帝國》（Railway Empire）等建造鐵路的經營模擬遊戲。
這個章節主要的教育目的，則在於讓玩家理解電纜鋪設的邏輯。在過程裡，玩家必須思考各種成本、原料、安全、風險的考量，決定電纜應該如何鋪設，才最能夠滿足上級的各種需求，並讓工期儘快完成，也將成本控制在一定範圍之內。很快地，玩家就會發現許多事情：比如，有些海域就是很難鋪設電纜，海底電纜實際能鋪設的範圍相當有限。又比如，玩家經常別無選擇，必須公告自家電纜的位置，即使這可能讓敵軍有可乘之機，但總比電纜不斷被來往船隻意外割斷來得好。而整體來說，玩家也會發現，從大英帝國到 Google，有太多挑戰都是共通的──於是，前一世鋪設電報電纜時留下的記憶，將大大有助於自己這一世鋪設光纖電纜時獲得更高的分數。
我也想像，玩家在同系列的另一個遊戲中則將再訪東加群島，扮演當地電纜公司的執行長，角色名稱叫作塞米西。這部作品將是決策型遊戲，邏輯近似於《模擬城市：我是市長》（SimCity BuildIt）：面對電纜斷裂的緊急事態，玩家必須要動用各種手段，儘快完成修復的任務，讓居民們可以重新連上線。
這個遊戲對應到本書的第三章。在這個章節裡，作者記錄了真實世界中的塞米西所面臨的各種問題，讀者不妨設身處地，想像自己身為遊戲玩家將會如何處理：為了調度備用電纜，塞米西得要聯絡哪些公司？直接訂購新的電纜，是個可行的做法嗎？從取得備用電纜到調度布纜船隻，有哪些環節可能出錯？在疫情期間的「困難模式」之下，塞米西又會面臨怎樣的額外難關？
就如本書第三章所描述的，電纜修復過程當中，可能還會再發生一些「隨機」事件。有些是壞消息，比如自己所在區域的布纜船已有任務在身，延誤前來的時間。但有些則可能是好消息：比如，在電纜斷裂後的某幾個隨機日子，塞米西可能從自家倉庫裡找到老舊的衛星電話，或是遇到好心的外國人出借 Garmin 的衛星通訊機器，甚至可能終於等到 SpaceX 公司捐贈若干組星鏈（Starlink）用戶終端。不過，這些好消息也不代表任務圓滿落幕：當這些事件發生之後，玩家仍得決定要如何配置這些珍貴的資源，也會很快發現這些備案都仍各有其限制，依然無法完全替代原有的海底電纜。
➤用在遊戲裡累積的經驗，回頭思考臺灣應該採行的政策
正是在一一「破關」之後，玩家透過這些角色扮演、策略模擬的經驗終於累積了足夠多的知識，足夠了解電纜鋪設、修復、運作的方方面面，也就更有辦法回頭思考政策的問題。而身為本書譯者，當初接到這個任務之所以會非常興奮，很希望能將這本書介紹給臺灣讀者，正是因為在最後討論政策方案的章節中，作者選用的具體案例是臺灣。
在讀完前四個章節之後，很多臺灣讀者都可能發現，自己原先關於臺灣海底電纜許多「想問但不敢問」，乃至「根本沒想到要問」的問題，其實都已經獲得解答。就此而言，本書的第五章就可以發揮「對答案」的功用，讓讀者發現：「啊，原來電纜的這個特性，對應到臺灣的情況是這個意思！」比如：臺灣的電纜為什麼不能繞道而行？為什麼中國船隻一定會知道電纜在哪裡？又為什麼那麼容易就會被割斷？備案真的那麼難找嗎？除此之外：如果真的被割斷了，後果到底有多嚴重？這只是意味著臺灣人沒辦法連上國外的網站而已嗎，還是會對民生有哪些更根本的衝擊？電纜修理的難度有多高，修復的速度又可以多快？
也是在這些知識的基礎上，我們將更能夠理解為什麼臺灣需要投資建立更多條電纜，也需要投資設立更多海底電纜的備用方案。在書裡，作者直接引述了時任數發部政務次長提出的政策清單：
闕河鳴說，政府正在執行一長串的計畫，不僅要建立網路連線的備案，還得建立備案的備案。計畫內容雖然有一部分不能透露，但他還是向我分享了其中幾項重點：要興建更多國內電纜，包含一條通往馬祖的電纜；要興建更多電纜登陸站，因為現在臺灣雖然有十五條國際電纜，但登陸點卻仍僅集中在本島三處；要建立更好的微波通訊鏈路；要搭建700座地面衛星接收站，以促成中華電信高層口中所謂的「多軌衛星網路布局」；要在國內研發四架低軌道衛星，其設計和星鏈所使用的衛星近似，並在2029年將其送上太空。
如果用經典戰略遊戲《世紀帝國二》（Age of Empires II）的語言來說，闕次長口中這一個又一個的方案，不妨類比成「科技樹」上一項又一項功能不同、彼此互補的防禦科技──光是「箭塔」這項科技，不論是要研發出更高級的大型箭塔，還是要實際加以建造和修復，又或者是要提升箭塔的性能，都必須投入相應的各種資源。此外，箭塔的功能也有其侷限，於是，完整的防禦工事又必須納入其他各種各樣的元素──如同臺灣不只需要興建更多海底電纜，也需要打造更好的微波通訊鏈路，以及更完備的地面衛星接收站和低軌道衛星系統。
➤我的「遊戲心得」：投資電纜，就是在投資和平
就此而言，投資的重點並非「已經花了多少錢」，而是「各項不同的量能是否已經補齊」，足以築成一道一道的防線，減少敵方可以利用的弱點。否則，任何能力上的缺陷，都將讓敵方看到可趁之機，認為可以輕易讓臺灣社會崩解，也就更有可能決定發動侵略的戰爭。或者，若用更正面、更積極的方式看待：唯獨透過一次又一次更加全面的投資，敵方才會知道要破壞臺灣社會的運作並沒有這麼容易，也才有可能對於發動戰爭更感猶豫──原作者本人在書中並未進一步論及這些議題，但身為本書譯者，在認真「玩」過本書所提供的一系列遊戲之後，這是我得到的最大啟示。
誠然，在本書中，作者引用較多科技產業業內人士的觀點，而他們多數不滿於海底電纜政治化所帶來的額外成本。就此而言，本書乍看之下似乎較為同情「排除政治干預」的理念。也確實，我們可以討論在海底電纜管制、興建甚至破壞等問題上，各強權可以如何各退一步、彼此節制──在國際上，不論是航海、太空、南極、郵務等各領域，皆訂有一系列彼此節制的規範，當然也仍不時冒出各種爭端，因此亦需要建立解決的機制。但不論如何，至少在海底電纜的問題上，近年發展偏偏與這樣的理想途徑背道而馳，而身在臺灣，美中在網路建設的衝突並非我們所能片面改變，尤其中國的多項作為直接危及臺灣的國家安全。為此，我們別無他法，必須找出集體的對策。
也正是因為我們面對的是這個不夠理想的世界，所以本書作者不只引述科技業者對政治干預的無奈，也同步記錄了各國政府的努力嘗試：本書一開端，作者紀錄的是在火山爆發之後，東加政府及社會如何動用集體的力量予以補救；而本書最後一章恰好與之對應，是關於與天災相對的「人禍」，作者紀錄臺灣政府及社會如何預先因應敵國所帶來的風險。
如同我們無法阻止火山和地震等天災發生，我們也無法直接阻斷強權的進犯，我們能夠做的就是風險控管，讓敵國發現破壞臺灣社會的勝算比想像中更低，成本和風險則比想像中更高，因而愈不敢輕舉妄動，愈不會急於發動戰爭。就此而言，打造更強韌、更經得起考驗的數位基礎建設，是維繫和平、維繫臺灣當前生活方式的關鍵之所在。
或許，身在臺灣的我們可以這樣說：面對這個不夠裡想的世界，投資海底電纜，就是在投資和平。●
波浪下的數位命脈：看不見的科技與國安戰線，海底電纜與我們的生活
The Web Beneath the Waves: The Fragile Cables that Connect our World
作者：薩曼斯．蘇布拉馬尼安 （Samanth Subramanian）
譯者：謝達文
出版：貓頭鷹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薩曼斯．蘇布拉馬尼安Samanth Subramanian
專長書寫長篇深度、解釋性報導，與英語世界許多重要媒體皆有合作，包含《紐約時報》、《連線雜誌》、《衛報》和 《華爾街日報》等。於賓州州立大學接受新聞學訓練，並在哥倫比亞大學修讀國際關係。
另著有三本書，分別為科學家傳記《關鍵角色：J. B. S. 霍爾丹的基進科學與動盪的政治人生》（暫譯，A Dominant Character: The Radical Science and Restless Politics of J. B. S. Haldane），入選紐約時報年度百大好書、華爾街日報年度十大好書；《分裂的島嶼：斯里蘭卡內戰的故事》（暫譯，This Divided Island: Stories fromthe Sri Lankan War），探討斯里蘭卡內戰的後續，人們如何理解暴力，記憶又如何被改寫；以及《逐魚而行：印度海岸之旅》（暫譯，Following Fish: Travels Around the Indian Coast）描繪印度沿岸各個捕魚社群多樣的景象，包含美食文化、技藝變遷與環境污染等。
閱讀通信 vol.380》用創作安撫「懼無垠時空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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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達文（自由撰稿人）
2026-05-13 11:00 海底電纜, 地緣政治, 數位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