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T教授黃亞生獨家專訪系列三》個人集權、戶籍高牆與台灣的選擇 一個無法自我修正的中國,台灣怎麼辦?
面對一個越來越封閉、越來越個人集權的中國,台灣該怎麼辦?全球公認的中國研究權威、麻省理工學院史隆管理學院黃亞生教授在《風傳媒》英文新聞網站《The Storm Media》獨家專訪時,給出了兩個直接的答案。第一,戰略上:不挑釁、維持現狀、把時間拉長——「把戰爭每往後延一年,就是和平。」第二,更根本的:台灣不需要說服任何人民主比較好,只要把自己治理好,本身就是對一黨專政敘事最有力的永久反駁,台灣最強的武器,從來不是晶片,也不是飛彈,而是它自己。
當對岸卡在歷史裡,台灣要往哪裡走?
針對當前中共治理國家的看法,黃亞生直言,「這是一個正在喪失自我修正能力的體制,規模持續擴張,範圍持續萎縮,決策黑箱化,壞消息難以上達,北京的政策判斷與現實之間的落差越來越大」。
這對台灣意味著什麼?一個無法自我修正的鄰居,不代表它會停止對外施壓——恰恰相反,內部壓力越大,對外轉移的誘因就越強。但它也意味著,這個體制在戰略上的判斷能力正在下降,在時間上承受的壓力正在上升。
台灣的問題,因此不只是「如何防禦」,而是「如何在對的時間軸上,做對的選擇」。
個人集權與決策黑箱:為何這個中國更危險,也更脆弱
黃亞生在訪談中描述了習近平時代的一個核心動態,反腐運動名義上打擊貪腐,實際上成為政治清洗的工具。被清洗的人失去資產、失去地位、失去政治位置,積累了深重的怨恨;而這種怨恨又觸發更多防禦性清洗,形成惡性循環。他說:「不安全感滋生更多不安全感。」
這個循環的結果,是決策核心的資訊環境嚴重扭曲。在人人噤聲、不敢傳遞壞消息的體制下,沒有人能對北京說真話。地方經濟數據被美化或壓下,成長目標被悄悄下調,非稅收入越來越依賴罰款。「體制已經到了連『中國經濟表現不好』都不能說的地步,」黃亞生說。「那到底誰來做出正確的診斷?」
這種資訊扭曲對外部世界同樣危險:一個對自身處境判斷失準的政權,在對外政策上犯錯的概率大幅上升。
戶籍制度與「重物輕人」:寧可捨棄成長,也要維持控制
《The Storm Media》提問,當前中國經濟動能仍顯疲弱,從何種制度上改進可能最有成效?
黃亞生認為,廢除戶籍制度是中國撬動內需最有效、成本最低的政策槓桿,其釋放的消費力遠大於任何一輪基建刺激,但北京當局遲遲不動。
原因是政治邏輯,不是經濟邏輯。「透過消費來帶動經濟成長,就得賦權給中國人民,」他說。「而身為獨裁者,你可能不會喜歡這樣。」放鬆戶籍,意味著把資源與權利從體制核心移向邊緣,在以維穩與控制為最高價值的政權邏輯下,這在政治上難以承受。
這是一個「寧可捨棄成長,也要維持控制」的體制。而這種體制在面對外部壓力時,更可能選擇向外轉移,而不是向內改革。對台灣而言,這不是遠方的經濟學問題,而是近在咫尺的安全變數。
給台灣的建議:不挑釁、維持現狀、把時間拉長
黃亞生在訪談中對台灣決策者給出了直接的建議,語氣罕見地明確。「我能給台灣決策者最好的建議,就是不要改變現狀,」他說。「不要推動獨立、不要以刻意挑釁的方式去刺激中國。」
他的理由不是妥協,而是清醒的現實判斷。「中國就是中國,這件事你改變不了,我也改變不了,」他說。「但台灣的政策制定者確實還有操作空間——他們可以選擇不去測試對方的底線。」
他特別點名了一種他認為適得其反的論述方式:主張所有台灣人根本都不是中國人。「不管這個說法有幾分根據,重點是你要傳達給中方的訊息:你不希望他們把這場衝突定性為『中國人打中國人』,」他說。「如果你說『我不是中國人』,他們就會說『好,所以我不是在打自己的同胞』——你不應該讓他們有這種說法的空間。」黃亞生在訪談中說了一句話,簡單、直接,卻道出了台灣戰略處境的核心邏輯:「把戰爭往後延一年,就是和平。如果能延後兩年,那就更好了。」
這不是消極的等待,而是積極的時間戰略。對中國而言,時間並不友善:經濟與人口結構壓力持續累積,科技與軍事差距未必如北京預期縮小,內部的決策黑箱化讓對外政策的錯誤概率上升。對台灣與民主陣營而言,時間有利於強化聯盟、調整供應鏈、深化防禦能量。
「長期其實是由許多短期累積而成的,」黃亞生說。「如果你短期內都無法維持和平,你就不可能在長期維持和平。」
兩岸民間交流:讓中國人真正看見台灣
黃亞生在訪談中特別強調民間交流的重要性,這個立場在當前台灣政治氛圍中顯得格外直率。
他說:「多一些經貿往來、多一些民間交流、兩岸之間多一些旅行往來,都會是好事,這能讓中國人更了解台灣是怎麼樣的。」
黃亞生表示,台灣的真實面貌,往往是看不見的。「如果你只在台北待上一兩天,你很難真正了解台灣,」他說:「但如果你在這裡待上3個月或1年,你就會開始看見:這是一個擁有高水準健保、完善社會安全網、良好治安的社會,有公平性,有人民的聲音,政府真的會聽民意。」
在高度管控的資訊環境裡,兩岸民間互動是中國人獲得真實台灣資訊少數的窗口。讓更多中國人直接接觸台灣,不是天真的善意,而是具體的敘事戰略。當然,資訊安全、統戰滲透的防護機制必須同步到位——開放不等於無防備。
台灣最強的武器:治理好自己,就是對中共最有力的反駁
黃亞生在訪談中反覆強調,台灣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中共一黨專政敘事最持久的挑戰。
這個挑戰不需要透過宣傳或論戰來實現。台灣不需要說服任何人民主比較好——它只需要繼續做自己:定期舉行自由選舉、政黨和平輪替、新聞與言論自由受到保障、司法獨立運作、危機期間資訊透明、產業轉型公開可檢驗。這些,都是與中國形成鮮明對比的活教材,不需要任何口號,只需要繼續存在、繼續運作。
這個邏輯對台灣決策者有一個延伸含義,值得正視:任何侵蝕民主質量的內部倒退,都不只是內政問題。司法獨立若受損,新聞自由若萎縮,選舉公正性若遭到質疑——這些都是在削弱台灣在兩岸敘事戰中最核心的資產。台灣的民主,不只是台灣人自己的事,它是台灣在這場長期對抗中,最無法被複製、也最難被摧毀的戰略優勢。
維持現狀,不是停滯。把時間拉長,不是消極。治理好自己,才是台灣真正的戰略主動。
(推薦閱讀)MIT教授黃亞生獨家專訪系列二》科技幻覺、DeepSeek 與台灣半導體 為何新技術無法解放中國,卻可能讓台灣成為更大的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