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自性為道的詩性雕塑 李光裕《如是說》系列個展
藝術家李光裕(左)與策展人楊北辰(右)與作品《秘境》於采泥藝術合照。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藝術是什麼?」、「思想是什麼?」、「我又是什麼?」
台灣雕塑界巨擎李光裕睽違兩年所發表的系列個展《如是說》,由采泥藝術籌辦、邀請知名雕塑家楊北辰擔任策展人,今年將陸續在台北 / 台南 / 新加坡三地發表。作品在人文思維中進行哲學與造型的辯證,反映出了創作者修身修心的實踐過程。
展覽的命題《如是說》發想自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1844-1900)的經典著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書中的人物查拉圖斯特拉如同尼采的投射,藉由書中的情節敘述著哲學思想的演進。而李光裕同樣也是藉由一件件的雕塑,將自身的哲學體悟視覺化、實體化。兩者均以此種「借題」的方式討論哲思,在創作的軌跡上不謀而合,使得《如是說》成為了相當適切的展覽命題。
李光裕,《雙趣》,418x76x73cm,銅,2019。圖/采泥藝術提供
在本次系列個展的巨型代表作《雙趣》,可讀性極高。形式上從傳統的卷軸書寫出發,卻不僅僅是一件形似卷軸的雕塑。而更像是一扇窗、一幅水墨畫,甚至一場戲曲,自然具備了充滿了詩性的起承轉合。此作難得之處不僅是文化意象的鋪陳,而是將古典與當代、材質形式、東西方風格等等元素並置。當這樣一個古典文化的結構體被放大,卻又顯示出讓人驚豔的通透感,終於體現出多元素互補的審美品味。藉由虛處與實處的對話,讓作品中容納著清風與流水,形塑出一方可以暢遊其中的自然。讓無論是何種背景的觀者,都可以順暢地感受其中的趣味及韻味,並進一步地從中感受安慰。
李光裕,《探空》,59x59x126cm,銅,2019。圖/采泥藝術提供
在作品《探空》之中,李光裕首先塑造了一個簡單渾厚的「體」。而作品上方的鳥兒、則是引導著觀者進入這個量體的中空內部。此作簡明的結構,相當具有深邃且有機的生命力,也帶出了多個輕聲細語的對答過程。李光裕將虛處與實處,生命與非生命,幾何與有機,許多看似對立的意象,融合成為了渾然天成的造型。一方面構成了無止境的悠遠境界,一方面也體現出藝術家不斷與自身的對話。
李光裕,《知春》,45x35x60cm,銅,2020。圖/采泥藝術提供
深具李光裕風格的作品《知春》,結構上描寫著一位靜靜側睡的女子,而一隻象徵春季來臨的鳥兒,似乎存在於女子的夢境中、似乎正與女子的夢境在對話,又似乎正對外界歌詠著女子的夢境。悄悄地突破了真實與虛幻之間的隔閡。細觀作品,可見到渾圓的面容、奔放的鑿刻痕跡以及印象化的鳥兒。相互交疊的豐富語彙,形成了多種層次的美感。讓觀者們再次感受到,李光裕揉合不同創作手法的深厚功力。
李光裕,《白雲》,49.5x35x64.3cm,銅,2007。圖/采泥藝術提供
從高雄、台北、西班牙到汐止,藝術家李光裕的美學是無止境的內在探求。尤其到了近年,李光裕的雕塑已經不再著重於單一的敘事,而是將西方的學養與工藝、東方的哲思與符號、源於生活的經驗與感觸,交疊成為了一份「自然」的心境。作品傳遞的是生命存在的證明,也是超脫與安樂的「現象」再現。與其說李光裕的藝術是體現哲學,不如說是李光裕的哲學正在藉由藝術進行論述。
不斷尋覓生存之道的李光裕,追求的並非某個完美的答案,而是在不停運轉的世間,持續探索新事物中可能性。將對於這世界的觀察與理解反覆地息、增、懷、誅(註),以千錘百鍊的形象再現給這個世界。(註:「息、增、懷、誅」是佛教用語,意旨息災、增益、懷愛與伏誅四種相互循環的修行法門。)
李光裕,《秋藕》,54.5x57.5x89cm,銅,2010。圖/采泥藝術提供
在成為一位藝術家之前,要先做好一個「人」。李光裕認為,藝術家若是過於關注趨勢、功利與聲名,心態上一旦出了問題,是無法創作出好的藝術品的。好的藝術創作與生活都不會只存在於單一認知之中,而是要能去觀察、體會不同事物各自所具備的特質,並將之再現。藝術家應該以開放的心境去感知萬物,才能夠從自然界中、生活中汲取養分,最終提出雋永的立論。
李光裕藉由雕塑省思,對於種種現象的「當下」相當關心。認為每個當下都在進退、增減、取捨間的相互影響,都有著靈魂真實純在的價值。而藝術家的任務,即是呈現出這些當下的真實性與永恆性。在這樣一個工作過程中,實際的操作具備的重要的意義。實作可以保持心靈與精神的持續運作,也讓創作者有感受到自身充滿情感的「做人的樣子」。@P
李光裕,《斜陽》,87x40x59.5cm,銅,2013。圖/采泥藝術提供
回望創作歷程,李光裕察覺藝術家面對這個世間、面對創作,必然會具備一定的偏執性格。頑固、執著、全身心投入的藝術家,比起社會多數人,會有更多的時間與內心的困頓與絕望感相處。李光裕大量的內觀自省、不停歇地實作,讓他能夠在創作中善用種種的偏執與困頓。在並且一次次跨越偏執與非偏執,終於走向了一種怡然自得的狀態。
李光裕,《大地》,108.5x55.5x64cm,銅,2014。圖/采泥藝術提供
當生命狀態持續轉變,藝術家的創作自然會在展示出軌跡與心得。相較於早前圓渾、厚重、量體感強烈的創作風格,近年李光裕的雕塑表現加入了扁平、穿透、靈動的形象,讓人相當好奇讓風格轉變的背後故事。當李光裕談及如此表現方式的取捨,竟是起源於某次在摺紙剪紙時的靈光一現。李光裕在輕薄的紙張中,感受到了有別於西方雕塑的輕盈及虛實變化。就這樣一個瞬間的美感,讓李光裕沉積在心中、緩緩醞釀的體悟有了新的抒發渠道。也讓李光裕很直覺地開始購置材料與設備,著手嘗試不同樣態的創作。
李光裕,《春在枝頭》,34x40x88cm,銅,2018。圖/采泥藝術提供
所謂的返樸歸真、由繁入簡的藝術,需要有扎實的經驗作為底蘊,才不至於空洞。李光裕在西班牙求學時期所受的啟蒙「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是旋動加速度。生命體的內在會進行旋動、擠壓、延伸等等的動作。而反映生命張力的雕塑也應該要具備這些特質。」長期都是其創作的標準。而在風格轉變的過程中,李光裕發現了這些深植在心中的準則,開始與東方哲學中的「虛實」、「氣息流動」等等美學觀,產生了實務上的殊途同歸。
李光裕,《呼呼》,30x16x76cm,銅,2019。圖/采泥藝術提供
近年李光裕藉由線與面的交疊,建立了新的雕塑模式。一步步捨去了框架與慣性,將西方的學院訓練與東方的虛實美學相呼應。在《如是說》中,可以觀察到李光裕對於體積造型的考量減少了,更多時候著重於運用線與面之間的的「虛空間」。取材上將動物、植物、文物的符號,做了古典、饒富禪性的運用,形成了一種「鬆而渾厚」的美感體驗。@P那麼,該如何閱讀東西方美學觀的共通性呢?李光裕在《如是說》之中,提出了關於「品味」(西班牙文 Gusto)的概念討論。從關於品質、品格、品評的詮釋,為觀者們開啟了一種昇華生命感知的方式。
若以藝術史的角度論,在印象派(Impressionism,約1860開始)、羅丹(Auguste Rodin,1840-1917)之後,創作者關於「美感」的鑽研漸漸減少,越來越多作品著重於「解構與創新」。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李光裕自然地表達了立場與態度:即便討論遞減,品味與美感依舊是存在於藝術創作上很實際的課題,也是藝術創作者的追求與責任。
李光裕,《翠玉》,30x33x70cm,銅,2019。圖/采泥藝術提供
在李光裕的認知中,審美的課題無關於量化的價格或名聲,而是該追求更深沉、更真實的無名感動。即使當代社會中訊息及圖像的傳播非常快速,人們對於自我的體認也因此變得模糊。但是品味的觸動,往往需要時間的沉澱才能產生。一件好的藝術品會承載著感染力與感官性,可以提醒生活中所缺失的自我反省。讓觀者感受到自身的存在與生命力。而這即是藝術品應該被期盼的價值。
李光裕,《鳳凰來儀》,108x91x213cm,銅,2019。圖/采泥藝術提供
關於藝術品能夠如何走向具有品味的境界,李光裕分享了「溯自性為道」的經驗。表示藝術創作要能夠追溯本性,才能夠發揮潛能、不致迷失。以李光裕的「自性」為例,會發現一位對於味覺與聽覺都非常講究的藝術家。當李光裕進行「將心境實體化」的創作、需要傳達出自然時,這樣的講究特質就成為了堅實的支持力量。而一份反覆取捨的講究態度,讓李光裕能夠始終保持著本心,真誠地與自我、與萬物相處。
從古典、現代、後現代到當代,人類的文明就是不斷地打破慣性的紀錄。然而藝術無論手法,最終都指向著人性的共鳴。面對這個高度講求概念的當代,許多自動化的創作手法都被稱之為雕塑。雖然對於李光裕而言,新的形式永遠是值得鼓勵的。但也指出「有無動手與媒材相處」,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若是藝術品忽視了手工的實作,較難取得感動人心的永恆性。也就是說,藝術家所投注於作品的時間與精神會留存在作品之中,成為感動的泉源。如此的知覺運作源於人的本能,若是無法達到這樣條件的形式,也就是漫漫藝術長流中的實驗與過度現象而已。
從《如是說》系列個展凝視李光裕的「道」,在角度、曲線、量體感、虛實空間、符號運用之間傳達出了藝術家的自在與自信。李光裕透過用多重的面向自我要求,再現了直覺性與知識性並重的人文素養。在生存之上,尋覓著安心之所在。如同一位大隱隱於市的修行者,入世體驗、出世觀察,走進工作室將心得轉換為雕塑。提出一份超越文化背景的人性共感,讓創作者及觀者都能夠從藝術中得到安慰。送給了每一位觀者「無論世界如何,都可以啟發人性審美共鳴的雕塑。」
采泥藝術
【如是說】李光裕系列個展
台北采泥藝術展期:2020.04.04-05.31
10462台北市中山區敬業一路128巷48號1樓
台南耘非凡美術館展期:2020.04.11-06.21
701台南市東區林森路一段37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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