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好奇心,在莫札特的音樂裡發現自己-指揮林勤超談《女人皆如此》
▲首圖:臺中國家歌劇院2026旗艦歌劇《女人皆如此》指揮林勤超(©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劉璧慈)
臺中國家歌劇院2026旗艦歌劇《女人皆如此》,即將在下週四(10/29)至週日(11/1)連演四天。本製作2022年首演於法國香榭麗舍劇院,由知名法國導演羅杭.佩利(Laurent Pelly)執導,把劇情背景更動為在錄音室裡的「戲中戲」,更貼近現代人的生活理解。佩利曾於2023年在臺中國家歌劇院推出馬斯奈《灰姑娘》,華麗又充滿童趣的設計,受到極大好評,無獨有偶,當時擔任指揮的,也是本次即將帶領國立臺灣交響樂團演出《女人皆如此》的臺灣指揮林勤超,在進入倒數一週的排練最後衝刺期,MUZIK特別邀請他來談談這齣莫札特的經典喜歌劇,是如何跨越兩百多年,直擊當代觀眾的心靈。
▲《女人皆如此》目前進入最後舞臺排練階段(©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劉璧慈)
MUZIK:距離臺灣首演只剩一週了!能否與我們聊聊現在目前的排練進度為何?
林勤超:我們目前已經進行了兩次的鋼琴彩排,今天(10/22)會開始加入樂團,這也是我覺得歌劇演出最迷人的階段──過去與歌手工作了快四周的排練,終於能在上舞臺後開始看到全貌,而他們也會因為實際舞臺元素的加入,而進行一些改變。所以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我們要一直「持續聆聽彼此」,讓臺上與樂團互相呼應,才能帶來最好的演出。
MUZIK:您在先前的記者會上曾分享覺得本齣歌劇標題也可以改為「人皆如此」,可否與我們談談您與《女人皆如此》的演出經歷,以及這次再次演繹有什麼樣的新感觸?
林勤超:我覺得這是中文很有趣的地方,只要稍微改動一個字,就會有完全不同的意思。在《女人皆如此》的劇情裡,乍看是兩位女主角在接受考驗,但其實兩位男主角在接受這個挑戰時,他們也是同樣接受試煉的一方,所以我會說:「女人皆如此,男人也沒好到哪去!」
我在邁尼根州立劇院的第二年,也就是2017年時就有演過《女人皆如此》,那時第一次指揮這齣劇,還在累積經驗,所以我很重視樂團的整齊度與抑揚頓挫等音樂上的細節。經過9年後,我對莫札特也有不同的認識,尤其他與作詞家達.彭特(Lorenzo Da Ponte)之間的合作默契,已經在《費加洛婚禮》與《唐喬凡尼》後進入非常高超的境界,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可以聽到莫札特為了劇情所設計的手筆。為了這次演出,我其實還去買了一本全新的總譜,從頭到尾再次研究歌詞裡的每一個字,與音樂有什麼樣的關聯。
MUZIK:莫札特究竟是怎樣透過音樂演繹這些歌詞,能否跟我們說得更具體一點?
林勤超:我常用一個例子來說明,譬如今天有一個小朋友跟爸爸要糖吃,一開始他可能會先說:「爸爸,我想吃巧克力。」如果大人不理他,那他有可能就會變成比較撒嬌地說:「爸爸~我想吃巧克力~」或是比較生氣胡鬧地說等等,這些句子都是一樣,但用不同的方式講話就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莫札特的音樂在《女人皆如此》就是這樣,有很多歌詞乍看下都一樣,但其實只要透過強弱變化,或是速度改變,就可以產生完全不同的意思,展現出演唱者的「心」其實也不一樣了。
▲林勤超為了本次演出,還特別買了全新總譜,重新研讀歌詞與音樂的關聯(©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林育全)
MUZIK:除了買全新總譜研讀外,我也聽說您為樂團弦樂聲部標註了全劇的弓法?
林勤超:沒錯,一方面是我本來就是學小提琴出身的,知道弓法對於演奏的重要性,另一方面是像是莫札特這種古典時期的作品,是現代樂團比較少演出的,大家熟悉的演奏語彙不太一樣。只要時間許可,我都會盡量把準備工作做足,目的也是希望到時與樂團合作起來可以更順暢。當然,每個樂團也都會有自己的特性,等到實際與樂團排練時,我也會尊重他們的習慣。
MUZIK:以樂團指揮的角度,您演出時最注重的是什麼?
林勤超:當然是「互相聆聽」,樂團絕對不只是「伴奏」,而是與舞臺上的歌者相互呼應與一同呼吸的夥伴。像在《女人皆如此》裡有很多樂團是在回應歌者的段落,這時樂團也需要了解角色這時的情緒與處境,才能真正完美配合。
▲讓臺灣與外國聲樂家能在演出時交流,是臺中國家歌劇院每年製作歌劇的方針之一(©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劉璧慈)
MUZIK:這次《女人皆如此》有雙卡司呈現,可否與我們談談兩版卡司之間的特色?
林勤超:臺中國家歌劇院在歌劇製作上,一直都秉持著「給予臺灣聲樂家舞臺」和「進行國際交流」的方針,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兩版卡司的臺灣聲樂家是打散的,讓來自不同國家的歌者可以相互交流激盪。對我來說,10/29與10/31這組卡司是以臺灣新生代歌者為主(蕭涵、陳翰威、林義偉、賴珏妤),另外搭配波蘭次女高音納勒瓦耶克(Zuzanna Nalewajek),由於她在2023年也是來臺中演出《灰姑娘》的女主角,所以與臺灣聲樂家之間已經非常有默契,在聲音的契合度上相當好。10/30與11/1的卡司則是非常有經驗的聲樂家們(種谷典子、翁若珮、維多里奧.普拉托、河野大樹、鍾心欣),他們的戲感相當足夠,觀眾可以很輕易接收到他們在舞臺上的表現。
不過我還是要強調,每一個歌手都是不同個體,一定會有不同的情感面對這些角色。在歌劇演出上,我們也會強調每個歌手要終於自己的真實,而非模仿別人。所以有雙卡司的有趣點就是,可能同一句話,在這人演出裡是開心,在另一個人詮釋卻有難過的感覺。如果觀眾時間許可的話,我當然是鼓勵大家兩版卡司都看,親自感受這種在現場才能發現的不同趣味。
MUZIK:剛好上次的《灰姑娘》與這次的《女人皆如此》,都是羅杭.佩利執導,能否談談您眼中他導演歌劇的風格與特色是什麼?
林勤超:我看過很多羅杭.佩利的歌劇,他在歐洲樂壇相當有名,特色之一是他幾乎都導喜劇。在欣賞他導演的劇時,我認為他對於「節奏」的掌握相當精準,喜劇其實是相當難演的,一定要抓對節奏,才能夠愉悅觀眾。而在歌劇上說到節奏,當然就不能忽略音樂,佩利是位非常尊重原作音樂的導演,他不會讓歌者在不舒服的情況下演唱,真正做到讓舞臺與樂池都能夠一起呼吸,這點其實非常少見。
像這次的《女人皆如此》,其實我想特別點出他是2022年的製作,大家可能都已經不太記得,當時還是在COVID疫情當中。所以我認為佩利相當聰明,他用「錄音室」這個佈景設計,除了試圖創造出「劇中劇」,探討麥克風前大家都想展現最好的一面,但離開麥克風又會本性流露的人性外,錄音室的牆也是為了要符合當時「社交距離」的要求。另外,由於這個牆面又會是用木頭來製作,也能幫助歌者在舞臺發聲。從很多方面來看,佩利都是能在完全尊重歌劇原作的情況下,又展現自我風格的優秀導演。
▲導演佩利的錄音室概念,一方面呈現「劇中劇」,另一方面也是因應2022年首演時的防疫需求(©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劉璧慈)
MUZIK:自2025年上任克拉福根市立劇院總監一職至今已滿一年多,可否與我們談談這一年來的感想?
林勤超:最大的感想應該是現在身為「總監」的這個職位,和原本只是「指揮」很不一樣。我開始要去思考的不只是當下的音樂好不好,而是我做了這個演出後,能在我們劇院與樂團的未來後留下什麼?可以說即便我今天把音樂做到滿分,大概也只佔這份工作的三成左右,剩下的七成就是要處理人事協調、工作衝突等諸多狀況,很多挑戰也很多學習,但我個人是非常喜歡這份工作,希望未來能更加成長。
MUZIK:您已經在歐洲歌劇院體系工作超過十年,能否談談與臺灣環境之間的差別?
林勤超:兩邊當然很不同,在歐洲歌劇院我想最大的差別是在「連續性」,他們會有同樣的歌手與製作人員,持續不間斷地投入歌劇演出,因此就能在當中不斷學習與成長,不過有時也可能會因為這個持續性,而陷入職業倦怠的現象。這點就跟臺灣很不一樣,因為我們歌劇演出比較少,每次都會看到大家的「投入性」相當高,每個人都投注相當大的心力,在遇到問題時不會第一時間就說「做不到」,而是盡力想辦法去解決。所以我也認為不要覺得「國外的月亮就比較圓」,像是上次的《灰姑娘》製作,他的第一二幕換景相當複雜,不管在紐約或是倫敦演的時候,都要讓觀眾等上3分鐘左右,結果2023年在臺中演出時,我們只花了90秒!連原本製作團隊都表示相當驚訝,這也是我認為臺灣很值得稱讚的地方。當然,如果能多一點持續性,讓這些經驗都能傳承下來,就更好了。
▲林勤超邀請觀眾們,一起在《女人皆如此》裡發現自己(©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林育全)
MUZIK:最後,能否和想來欣賞《女人皆如此》的觀眾,分享一些話?
林勤超:《女人皆如此》一直被稱為是喜劇,結尾好像也是Happy Ending,但真的是如此嗎?我個人是覺得對比《費加洛婚禮》的結尾,《女人皆如此》最後莫札特的音樂其實並沒有那麼快樂,畢竟經過了這些「測試」,關係不可能不改變。希望大家都可以抱著「好奇心」來看,可能一開始會一直判斷誰好誰壞、誰對誰錯,最後也很有可能會在這些角色裡「發現自己」,就像前面所說的,這齣劇名也可以說是「人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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