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AI如何影響選舉？國外案例借鏡與公民因應之道

台灣即將迎來九合一地方選舉，全球近年最熱門的生成式AI是否對選舉造成影響？現有法制如何因應生成式AI衝擊？也成為選戰觀察重點。
檢視近年世界各國選舉經驗，生成式AI介入選舉此起彼落，並已造成若干負面效應。各國政府也提出不同法制對策，希望能夠事先預防或事後處理生成式AI的不當應用。
台灣目前已將深度偽造聲音、影像等行為納入《總統副總統選舉罷免法》與《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中「意圖使人不當選」罪罰，除此之外，各國經驗對於台灣還有哪些啟示？又有哪些法制作為值得參考？

近年世界各國舉行了多場大選，這些選舉中發生許多生成式AI、深偽影片的負面應用事件，這些事件也對各國帶來不同影響與因應。《報導者》歸納AI造成選舉負面效應的幾個模式。

羅馬尼亞：因俄操作AI干預總統大選、憲法法庭宣告選舉無效成全球首例

2016年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川普（Donald Trump）僱用英國政治數據公司「劍橋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利用大數據與心理圖像分析來投放數位政治廣告，隨後引發了巨大的個資爭議與政治操弄醜聞，成為生成式AI時代來臨前的警鐘。

2024年羅馬尼亞舉辦總統選舉，原在主流民意調查中僅有5%支持度、親俄羅斯且反北約的極右翼候選人卡林．喬治斯庫（Călin Georgescu），在兩輪決選制的第一輪投票中拿下第一名，跌破眾人眼鏡。

《衛報》（The Guardian）、《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引用羅馬尼亞政府解密情報指出，莫斯科當局利用數千個社群媒體帳號，在TikTok（抖音海外版）與Telegram平台為喬治斯庫宣傳，操弄者將大量政治宣傳影片刻意包裝，繞過審查機制，誤導TikTok的推薦演算法將其歸類為「娛樂影片」，進而鋪天蓋地推送給數百萬名年輕用戶，公關公司再啟用超過25,000個AI機器人帳號洗版支持言論。

隨後羅馬尼亞憲法法庭一致通過，史無前例地宣布該次總統大選結果無效並全面重選，認定此手法與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前的做法如出一轍，這是全球首例因科技惡意干預而導致國家總統大選被全面宣告無效的歷史性事件。

這也直接促使歐盟與各大科技巨頭加速立法，重手遏制AI技術與演算法淪為顛覆大選的政治武器。

匈、德、法：虛構的戰爭、貧窮、犯罪，末日「AI示意圖」成情緒渲染新武器

小女孩站在窗邊問爸爸何時回家；畫面一轉，一名身穿匈牙利軍服、蒙著雙眼的士兵在泥濘戰場上中彈倒地⋯⋯。

這支33秒的影片，是今年（2026）4月匈牙利大選前的執政黨「青年民主黨」（Fidesz）布達佩斯分部在Facebook粉絲專頁上發布的競選短片，交錯呈現哭泣的女孩，與在雨中戰場上跪地、蒙眼的匈牙利士兵遭槍決的畫面，右上角標示「AI-Generated」（AI生成）。這部影片暗示，如果當時的反對黨「尊重與自由黨」（TISZA）贏得選舉，可能會較親近歐盟，而使匈牙利軍隊援助俄烏戰爭。面對批評，匈牙利時任總理奧班（Viktor Orban）的幕僚長聲稱影片呈現的是「戰爭的現實」。明明競選影片是虛構的，政治人物仍然可以臉不紅氣不喘為不實影片進行辯護。

這不是唯一的案例。2024年9月德國布蘭登堡選舉前夕，德國極右翼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發布一支AI廣告，旁白要選民決定：家鄉是要保留下來，還是被毒販占據？車站是準時發車，還是淪為犯罪現場？《時代週報》（Die Zeit）政治版編輯Alisa Schellenberg向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指出，這些廣告將金髮、體格健壯的德國人，與站在陰影中、穿著運動服和罩袍、在德國街頭販毒的中東面孔並置，試圖對比德國人美麗正面的形象與移民的醜陋陰暗形象。4個月後，AfD黨魁魏德爾（Alice Weidel）也發布一段AI影片，以AI生成的金髮藍眼兒童與自在夜歸的女子等畫面，對比接下來疑似難民湧入、混亂的街頭畫面，再問觀眾是否記得德國曾經多麼美好。

法國也出現類似手法。2024年法國國會選舉前，「收復黨」（Reconquête）領袖澤穆爾（Éric Zemmour）發布一支據稱完全以AI製作的競選短片，呈現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執政的「後果」：大規模移民、覺醒意識形態，以及街頭治安敗壞。

2024年6月，Google DeepMind團隊分析真實濫用案例的研究發現，這類為了影響輿論的案例，多是針對戰爭、社會動盪或經濟衰退等分歧議題，生成帶有強烈情緒的合成圖像，常描繪城市衰敗、無家可歸與不安全感。這類「無中生有的情境畫面」，是生成式AI在政治濫用上的常見手法。

美國：民主黨仿拜登聲線阻止選民投票、川普轉發泰勒絲深偽影像做政治宣傳

2024年初，美國民主黨正在舉行總統大選的黨內初選，由時任美國總統的拜登（Joe Biden）、明尼蘇達州眾議員菲利普斯（Dean Phillips）、威廉森（Marianne Williamson）等超過20人競爭。

在新罕布夏州初選投票日的兩天前，部分選民接到自動語音來電，內容主要是在誤導選民，兩天後不要去投票，而且來電的聲音極像拜登，甚至在語音內容中出現拜登的口頭禪「What a bunch of malarkey（簡直一派胡言）」。

事件發生後，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FCC）調查這起事件的主使者是民主黨政治顧問克萊默（Steve Kramer）。克萊默事後也承認，是他聘僱技術人員使用AI仿造拜登的假語音。他聲稱，這麼做不是為了影響初選結果，而是想藉此讓大家正視AI對選舉可能造成的威脅。

針對這起事件，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對克萊默處以600萬美元（約新台幣1.9億元）的罰款，也對發布的電信商裁罰200萬美元（約新台幣6,400萬元）。

此外，深偽影像也出現在2024年美國總統大選，在2024年8月，共和黨總統參選人川普在自營社群平台Truth Social上，轉發一組美國知名歌手泰勒絲（Taylor Swift）跟眾多泰勒絲粉絲（Swifties）支持川普的深偽照片。其中一張圖片是美國經典的徵兵海報，但海報中原本的山姆大叔被變造成泰勒絲，並用文字標示「泰勒絲希望你投票給川普」，後來泰勒絲出面澄清這是AI合成圖片。

這篇貼文引來泰勒絲的粉絲怒火，紛紛至川普的貼文留言批評。而泰勒絲本人則在9月初於社群上親自貼文回擊，聲明自己支持的是民主黨候選人賀錦麗（Kamala Harris），不是川普，也談及她對AI與假資訊的擔憂。

View this post on Instagram

印度：用AI讓已逝政治領袖「死而復生」，為同黨候選人宣傳

無獨有偶，2024年印度國會大選時，也出現假造明星支持特定陣營的深偽影片。2024年4月，社群平台上出現一段批評執政黨「印度人民黨」（Bharatiya Janata Party）的影片，主角是曾主演《三個傻瓜》與《我和我的冠軍女兒》的寶萊塢男星阿米爾汗（Aamir Khan），並在片末出現支持在野黨「國民大會黨」（Indian National Congress）的競選標誌與口號。

阿米爾汗團隊迅速出面澄清這是一部假影片，阿米爾汗從未支持過任何政黨，並向警方報案。而這段深偽影片的影像不是由AI完全無中生有，而是使用AI篡改阿米爾汗以前主持的談話節目影像。

這部深偽影像的製作者不明，但許多國民大會黨相關人員，都在社群上轉發散布。

除此之外，當次印度大選甚至出現使用AI生成已經過世的政治領袖影片，作為選舉宣傳使用。位於印度南部的坦米爾那都邦（Tamil Nadu），兩個主要競爭政黨分別使用AI生成各自過去的政黨領袖影像，發表支持自身政黨候選人與批評對手的影片。

上述事件的目的，都是使用生成式AI偽造的聲音跟影像內容，藉此影響選民的投票意願與行為。不僅如此，過去幾年的國外選舉中，生成式AI偽造的內容還被用來直接對候選人抹黑。

斯洛伐克、加拿大：利用選舉「靜默期」散播偽造錄音、選後質疑選務人員

2023年斯洛伐克國會選舉，在投票前48小時「靜默期」時，社群上出現一段「進步斯洛伐克黨」（Progresívne Slovensko）領袖西梅茨卡（Michal Šimečka）跟記者托多娃（Monika Tódová）的偽造錄音，內容談及買票與操縱選舉等情事。這段影片在網路社群上廣為散播，但因為是在靜默期，各大媒體都不能播送任何有利或不利候選人的資訊，所以當事人只能在個人社群上發文澄清，無法透過媒體向全國大眾闢謠。

除了用來攻擊政敵或假造支持者外，AI甚至可能被用來破壞對民主選舉的信任。在2025年4月加拿大聯邦大選投票日前，出現一段選務人員將疑似選票箱的箱子，放在自己車上的影像，暗示選務人員將選票偷偷帶回家。

這是一段真實的影像，沒有假造，但帶有誤導暗示文字。後續加拿大選舉委員會出面闢謠，說明影像中的投票箱內並沒有選票，而是用來裝載投票當天所需的事務用品。

但在選後一個月左右，YouTube上出現大量使用AI輔助創建的頻道與影片，再製上述的真實影像與虛偽描述，搭配聳動標題，再次傳播選務人員偷選票的假消息。雖然這沒有直接影響選舉結果，但卻可能削弱民眾對民主選舉的信任。

立法揭露或全面禁止？各國因應對策各有不同

為因應生成式AI對選舉的影響，各國已從法制面下手，只是程度不同。大致可以分成兩類：一是可以使用AI，但針對使用AI的行為規範；第二是全面禁止AI在選舉上使用。

美國FCC在拜登假語音電話事件後，迅速明定，在自動語音電話中使用的AI生成語音，也屬於《電話消費者保護法》（Telephone Consumer Protection Act, TCPA）的規範範圍。因此可以使用AI，但需要遵守收話者事前同意及發話者身分揭露等要求。

後續美國各州大多已制定關於AI在選舉應用上的相關法律，多數的規範是可以在選舉中使用AI，但是必須「揭露」資訊，明確標註由AI生成。而少數幾州則是採「禁止」做法，例如：德州規定在選前30日，禁止發布會影響選情跟傷害候選人的深偽影像。但全面禁止的法律，可能會挑戰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關於言論自由的保障，所以未來這些州的法規可能有所變化。

印度則是從禁止濫用轉變成標示揭露。印度選舉委員會在2024年時，禁止為選舉宣傳使用AI深偽影像，如果被發現，需要在3小時內下架。而到2025年時，則從禁止改成揭露，要求選舉用的內容若有使用AI，都需要揭露，但有誤導跟違法內容仍須在3小時內下架。

韓國則是採選前全面禁止，根據韓國《公職選舉法》規定，在選前90天，任何人都不能製作與散布跟選舉活動相關，且用AI技術製作的擬真聲音與影像內容。韓國在2023年時就完成修法，以因應隔年2024年的國會選舉。

「小玉事件」促成台灣修法，深偽內容「意圖使人不當選」納入《選罷法》

回頭來看台灣，2021年爆發的「小玉事件」，促成了2023年的相關立法。

當時台灣YouTuber小玉（本名朱玉宸）被刑事警察局查獲，使用AI深偽技術將台灣知名女性的臉合成到日本成人片中，並藉此販賣牟利。由於當時缺乏針對深偽影像、數位性暴力的法律，因此法院判刑依據是非法利用個資、《刑法》妨礙名譽跟妨害風化等罪名。

這也促成政府加速修法，在2023年刑法「妨害性隱私及不實性影像罪」中，明訂「以電腦合成或其他科技方法製作關於他人不實之性影像，足以生損害於他人者」被視為犯罪。

同年，立法院也因為生成式AI與深偽影像的快速發展而修法，將深度偽造聲音、影像等行為納入《總統副總統選舉罷免法》與《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的「意圖使人不當選」罪罰中。

近年台灣則陸續出現生成式AI影響選舉情況，例如2023年11月，網路出現一段時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賴清德表態支持「藍白合」的偽造影片；2025年10月國民黨主席改選時，也曾出現參選人郝龍斌跟國民黨台北市議員柳采葳擁吻的造假影片，後續經過國安局與警方調查，這段影片的散布來源大多為境外IP，中廣前董事長趙少康在陪同柳采葳報案時，則直接指出這是「中國介選」。

他山之石，學者專家建議台灣可以採用「標示揭露」

國外目前已經施行的「標示揭露」或「禁止使用」法律規範，值得台灣進一步修法嗎？

科技、民主與社會研究中心（DSET）民主治理組副組長賴又豪認為，若採用韓國的選前全面禁止使用AI作法，修法涵蓋範圍太過廣泛，這會導致用AI產生內容進行意見表達、政治嘲諷、重現真實事件等目的也都被禁止。

他以政治嘲諷漫畫舉例，如果真的這樣修法，就會出現「可以手繪嘲諷漫畫，但不能用AI生成嘲諷漫畫」的情形。

「韓國其實有人去挑戰這個法律的合憲性，我覺得在台灣不會通過。」賴又豪表示，目前韓國選前禁止AI的法律，可能違反《憲法》的言論自由保障。

禁止的做法還是要回到目的跟手段來做規範，如同上述YouTuber小玉的深偽色情影像案件，是在《刑法》妨害性隱私及不實性影像罪中，加入禁止使用電腦合成或其他科技方法。賴又豪認為：「刑事處罰聚焦在不實、有害的內容，再把使用這項技術帶來的影響，當作刑罰加重的評價因素之一，我覺得是有空間的。」

標示揭露則是台灣可參考的做法，DSET民主治理組組長蔡昀霆認為，從過往經驗來看，許多資訊操弄帳號來自境外，這是《刑法》無法處理的範圍，所以需要透過標示揭露。

蔡昀霆強調，標示責任應落在社群平台方，尤其是非付費內容。相對地，會在社群平台付費廣告的內容，如果使用AI生成，則由內容提供者負責標示。

以現況來看，目前不論是Facebook，或近年新興的Threads等大多數平台，都已經有自動偵測AI內容功能，若發現使用者發布內容為AI產生，就會在貼文下方標示AI內容等字樣。但也常出現誤判情形，而且使用者目前仍能夠迴避自動偵測。此外，Meta、Anthropic等科技巨頭也已成立選舉營運中心，並透過AI威脅評估報告，進行在政治領域中的相關管制。

不過，若以法律規範要求標示，仍有可能碰觸到言論自由中的不表意自由。賴又豪認為，關於不表意自由的限制，在《憲法》上有討論空間。他以菸盒上的警語為例，當初曾有人認為強制要求標示警語違反不表意自由，而要求釋憲。在「釋字第577號」中，大法官認為這種商品客觀資訊的揭露要求，尚符合《憲法》第23條比例原則，所以並不違憲。有關強制提供客觀資訊的解釋先例，對AI標註的合憲性存在一定的指引作用。

雖然國外已有許多例子可供參考，但台灣針對AI生成不實有害內容的立法應對仍在慢速進行。賴又豪表示，台灣近年的相關討論，大多只在學術討論，較少進到實際政策立法層次。

民眾如何因應：綜合判斷資訊，善用查核工具

在政府尚未進一步修法之前，一般民眾如何在選舉期間對生成式AI的不當應用提高警覺？

民主實驗室數位情資小組研究員Eric Hsu提到，社群上的文字資訊操弄，過去常見多個帳號，短時間內貼出一模一樣的內容，而在生成式AI爆發之後，則可能出現輕易用AI生成100種以上不同文字內容，但都是傳達同一個資訊的做法。

蔡昀霆也提到，根據目前觀察，許多AI帳號來自境外，使用模板大量生成，並以多台裝置同時操作。

Eric Hsu認為，要辨識是否有資訊操弄的情形，現在不能只看內容，甚至也不能只從頭像跟帳號名稱判定，要從許多不同特徵綜合判斷。他以Threads平台帳號為例，提出以下特徵可以幫助判斷：

▪從Threads帳號連結回Instagram帳號，看是否有日常生活紀錄

▪從Instagram帳號的忘記密碼功能，看註冊帳號的Email信箱跟手機，是否來自境外

▪帳號針對留言回覆速度是否很快，超過人為的回覆速度

▪看不同帳號是否有共同行為，例如同一群帳號常集中去同一個人的頁面或在同個議題下留言

以上這些特徵，都可以盡量輔助判斷，帳號背後是否為AI或有資訊操弄情形。

然而，人們日常滑手機逛社群時要做以上辨識工作，甚至要驗證貼文內容的真實，都需要付出一定時間成本跟心力，長期下來可能讓人感到疲乏，甚至不再在意資訊是否為真。

蔡昀霆對此建議，要提高查核工具的隨手可得性，並且養成使用習慣。根據他的觀察，目前Threads平台上，許多人會利用meta.ai作為事實查核工具。Threads使用者在貼文或回覆中，都可以隨時呼叫meta.ai進來互動，所以現在有許多使用者會在看到內容有疑慮的貼文時，呼叫meta.ai做事實查核。

蔡昀霆認為，這種隨手可得性高的查核工具，雖然查核內容不一定都正確，且只限於Threads平台，但至少能做到讓人停下來，有意識到現在看到的內容，可能有問題。理想的狀態則是，不論哪個平台或搜尋引擎，都能有這樣的查核工具，而且讓使用者有掌控權，由使用者決定查核工具是否要啟動。

「如果把這個立即可得的資訊，同時跟你面對的可能錯假訊息一起呈現出來，就會有一個緩衝的作用，也可能讓你意識到，你讀的這個東西可能有問題，這樣你就會進一步查證真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