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笨拙旅行者準備的保險

文／朴相映；譯／胡椒筒

二十歲那年，Ｙ如所有人預期的那樣，考入首爾大學。我的運氣也不錯，考上位於首爾的大學。我們如願以償來到了韓國最棒的城市（？）——首爾，滿心期待就此展開充滿放縱與喜悅的人生。然而，這不過是剛踏入二十歲的年輕人所擁有的單純幻想罷了。我們的青春無處綻放，各自困在新林洞和明倫洞狹小的房間裡，身陷學分的沼澤，掙扎地度過重複的每一天。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Ｙ提出一個驚人的提議：

「暑假我們一起去背包旅行啊？」

「去哪？」

「歐洲。」

在書中和電影裡看到的背包旅行？而且還是去歐洲？我忽然覺得漂浮不定的生活有了新的目標。我立刻開始打工存錢，出沒網站搜尋廉價機票，最後以七十萬韓元的價格（臺灣轉機）成功訂到機票。

我這輩子永遠忘不掉在英國度過的第一晚。我們訂到最便宜的民宿，結果要跟三十個人擠在一個房間裡過夜。宛如一場完全走調的管弦樂演奏會，我聽著來自全世界各地的人們發出千奇百怪的鼾聲，幾乎整夜沒闔眼。也是在那裡，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相當敏感的人，而且睡得很淺。

整趟旅行，我和Ｙ就像瘋子一樣狂逛美術館。短短兩天，我們跑遍了泰德現代藝術館和泰德不列顛美術館，甚至還去了國家美術館。在欣賞美術作品的過程中，我意外地發現Ｙ的驚人天賦：

Ｙ特別擅長在（任何時代、國籍和畫派的）美術作品中找出小狗。無論是趴在國王腳邊的小狗，或在田間搖尾巴的小狗，還是現代美術作品中以多面體形式被分解的小狗，甚至在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100號畫作前，他也能指著大尺幅的畫作大聲說：

「喂，你看！那小狗超爆萌！」

我死盯著那幅畫看了半天也沒找到一隻狗，最後在畫的角落處發現了一個小拇指指甲大小的白點。原來那個白點就是Ｙ說的「超爆萌的狗」！我覺得要用顯微鏡才能看出那個小白點是狗。Ｙ居然能從那個模糊的小白點感知到可愛，由此可見，他的精神狀態實在異於常人。

Ｙ規劃的下一站是蘇格蘭。愛丁堡的氣氛與倫敦截然不同，令我印象最深的是蘇格蘭的高地之旅。那是我們整趟旅行中，唯一花錢預訂的團體行程。我們清晨起床，前往旅行社指定的集合地點，一輛四十人座的大巴士停在那裡。團體行程包含導遊，但上車後發現，留著紅鬍子的司機自己拿起麥克風講解了起來。司機的蘇格蘭口音很重，聽得我一頭霧水，加上前一晚被中年英國人的鼾聲和放屁聲同時夾擊，我坐在車上瞌睡連連。大巴士開過愛丁堡近郊的古堡和湖邊，風景美得令人屏息。Ｙ頻頻發出驚嘆，而我則在大家的歡呼雀躍聲中睡得十分甜美。抵達餐廳和休息站時，Ｙ才叫醒我。下車後，Ｙ還貼心地把司機講解的內容轉述給我聽。

Ｙ告訴我，這裡就是著名的「尼斯湖」，所以無論是餐廳、咖啡廳、觀光景點或休息站，都可以看到水怪的銅像。不僅如此，商店都在販賣以「尼斯湖水怪」為主題的Ｔ恤、明信片、冰箱磁鐵和鑰匙圈。看到此情此景，我不禁覺得，就算沒有水怪，也要製造一隻水怪丟進湖裡吧。大家爭先恐後購買長脖子的水怪紀念品，唯獨我和Ｙ意志堅定，空手而歸。

那天晚上，我的身體出現異常狀況。我被鼾聲吵得無法入睡，而且腹部出現了刀刺般的劇痛。我痛得低聲呻吟，坐了起來。Ｙ被我的呻吟聲驚醒。我問Ｙ：

「你⋯⋯你得過闌尾炎嗎？」

「沒有。」

「我好像得了闌尾炎。肚子超痛。」

「不會吧。如果是闌尾炎，你早就痛暈過去了。」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痛。靠，怎麼辦？我沒買旅平險⋯⋯」

「幹麼突然提保險？」

即使痛得要死，我還是在腦海裡盤算著蘇格蘭高得離譜的物價和醫療費，以及為了省下一萬韓元，沒有購買的旅行保險。Ｙ找出他帶來的止痛藥和腸胃藥，讓我先吃下，待天亮後再想辦法。我嘴上抱怨吃藥根本沒用，但還是乖乖地照做了。

隔天早上，我上完廁所，痛症竟奇蹟般地消失了。仔細想來，出門旅行五天了，我還是第一次大便。向來不知道什麼是便祕的我，竟然在歐洲初次體驗了「脹氣」是怎麼一回事。原來我把陌生的脹氣誤認為闌尾炎。我趕快向Ｙ報平安，Ｙ鬆了口氣，表示正如他所料。我露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說：

「沒買旅平險就對了！」

※ 本文摘自 《純度100%的休息》，原篇名為〈為笨拙的旅行者準備的保險〉，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