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慶餘專欄：珍惜賴清德的「善言」與王丹的「諍言」

賴清德在議會答詢，自稱「親中愛台」。王丹臨別贈言，指「台獨不願流血是嘴砲」。二者都引起不小反彈。其實，與其指賴說謊，不如說他是「善言」；與其指王言論刺耳，不如視之為「諍言」。在「我國是主權獨立國家」已成台灣絕大多數人共識，許多人又都認為獨派必定「反中」或台獨「只需大聲說出來」之際，台灣更該珍惜賴清德式的「善言」與王丹式的「諍言」，以使台灣更清醒、行動更合理。

什麼是「善言」？就是對大家或聽者都好或有用的話。孟子說：「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子路聽到人指出他的過錯，就很高興。禹聽到有用有價值的話，就敬禮拜謝。一般人能有子路與禹的心胸開闊，就具備心靈成長的動力。社會有這種包容，就具備社會再進步的契機。所以孟子這段話的結語是「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即君子沒有比勸勉人為善或助成人為善更大的美德了。子路喜的是「諍言」，禹謝的是「善言」。剛好就是王丹及賴清德式的話。

賴清德是獨派，但他不是「反中」或「只需大聲說出來」那種獨派。他日前說他「親中愛台」，乃是對議員質疑他「反中、台獨」的答覆。把「反中」改為「親中」、「台獨」改為「愛台」，溫和的獨派就該如此。特別在蔡政府「維持現狀」的兩岸現行政策下，如果民進黨立委或地方首長竟然公開標榜台獨或接受「反中」封號，那不是給蔡政府難堪、讓中共「打壓台獨」（實際是打壓台灣）更加振振有辭嗎？

早在民進黨創黨初期，黨主席黃信介的「統一可說不可做，台獨可做不可說」，就被公認為智慧之言。如今經過將近卅年，中國「大國崛起」，兩岸則經貿更加密切，往來更為頻繁，國民黨也由「反共」變為「親共」，甚至「國共合作反獨」。在此一趨勢下，二度執政的民進黨倘然走上「反中、台獨」路線，台灣還有寧日嗎？台海還能安靜嗎？

所以賴清德的「親中愛台」是切合時局的「善言」。總統府表示「賴市長的發言，和我們一直以來的看法一致」，也是對「維持現狀」的宣示及保證。賴對議員質疑的「反中」還做了辯解，說台灣與中國本來就該和平相處、互相幫助、共創繁榮，「台灣親近中國」「中國親近台灣」，但因為中國對台政策變得非常嚴厲，不僅封鎖台灣外交空間，連原屬人權的部分都封鎖，特別是最近WHA事件，「我們對這種封鎖做法表達抗議，是一種反抗，不是反中」。

賴清德「親中愛台」的提法，看似與過去綠營對「親中賣台」的指責自相矛盾。但經過三次政黨輪替後，台灣迫切需要的，正是打破非此即彼的二分法，一方面「親中」不等於「賣台」，二方面台獨也不等於「逢中必反」。這樣才能降低民國兩黨及民共之間的誤解對立，有益國內及兩岸和解；同時累積善意之後，讓台灣的對外關係在「親美」「親日」之外，有一個「親中」的平衡點。

大家千萬不要忘了，台灣「反中」「仇中」不見得就能討好美國，反而可能被美國視為「麻煩製造者」（如美國對當年第一次政黨輪替的阿扁即是。阿扁不少貪污洗錢罪證也是美國提供的）。而美國新總統川普行事反覆多變，更「提醒」台灣務必小心、自求多福，不要節外生枝，否則很可能「做好無賞，打破要賠」。

李筱峰《親中、和中、友中不對嗎？》一文，對賴清德「善言」有極中肯的附和，堪稱說出所有温和獨派的心聲。文中說：「難道台灣獨立自主的目的，是要和中國敵對結仇嗎？非也！絕大多數台獨人士固然要維護我們民主自由的生活，但亦希望雙邊建立經濟互惠、文化交流的兄弟之邦關係，就像英美兩國的關係一樣。既然如此，那賴清德說親中愛台、陳菊說和中、鄭文燦說友中，不對嗎？」

與賴清德身為執政黨一份子的「善言」相較，王丹「愛人以德」的臨別贈言更為難能可貴。諸如他希望民進黨執政不要辜負太陽花世代期待，應努力落實太陽花學運對世代正義、台灣主體性等的主張；希望台灣轉型正義不應僅限於拆掉威權象徵和收回不當黨產，更要把歷史記憶通過歷史教學方式深植社會，並分享後代；等等，都是非常有價值的「諍言」。

其中，關於「台獨不願流血是打嘴炮」，他是從美國杜克大學與台灣政治大學民調，看到台灣青年世代主張獨立者遠超過半數，回答「願意為了台灣獨立而上戰場」的卻僅兩成多，由此才有上述發言。他解釋道：「有人說我是要鼓勵台灣年輕人流血。恰恰相反，我認為只有表達出強大意志，才能把流血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不懼戰（像以色列）才是保障和平和安全的條件。」

不懼戰及「無恃敵之不來，恃吾有以待之」當然可以把流血的可能性降低。但更重要的是兩岸之間絕對不該追求戰爭，連擦槍走火都宜極力避免。這也是台灣必須珍惜賴清德式「善言」及王丹式「諍言」的主要原因。

在全球化的千絲萬縷將世界緊緊連在一起的此刻，像一次世界大戰那樣走向戰爭已是最愚蠢的人類行為。納掦·昌達《全球化的故事》全書誠摯的尾語，值得全體人類包括海峽兩岸細細深思：「我們必須跳出狹隘族群（民族）利益的窠臼，除此之外別無出路。在今後的幾百年裡，我們的命運仍將緊緊交織，那些「停止全球化」的呼籲一點意義都沒有。只要大家齊心協力，我們就能將這迅速融合的世界推往更平穏的航道—因為我們全都禍福相連，休戚與共。」

＊作者為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