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農業崩壞現形記−戳入60年病灶,直擊7大山區
去年(2022)春雨連綿,穀雨後的一場大雨,讓「力行產業道路」上惡名遠揚的大崩壁 (15.8K 處) 再次坍塌,土石流阻斷路面後,又往崖下滾滾漫去。鏡頭拉近,赫然發現道路下方竟是高麗菜田,兩名移工驚恐逃生。
險峻至此的坡地,農民仍寸土不讓、辛勤耕種,正是台灣高山農業的寫照。早年,農民跟隨政府領軍,用人定勝天的信念,抑或賭徒僥倖的心態,從高山的平坦稜和緩坡開始開墾,再一寸寸染指陡坡峭嶺,種溫帶水果、種高山茶、種高麗菜,椿椿件件都是當年的農業奇蹟。
只是隨著環保意識抬頭,社會開始省思農業上山對大自然的影響,箭頭直指農民,說他們濫墾、貪婪、污染環境,把青山綠水當成賭博的籌碼。
從中橫開通起算,台灣農業上山一甲子,富了誰?窮了誰?台灣高山與農業共處的現況如何?《上下游》用了一整年的調查時間,上山廿餘趟、蹲點超過百日,幫大家找出答案。
四條道路、三大作物鎖定「調查範圍」
《上下游》從2021年秋天進入高山展開田調,經過雪冬、陽春、芒夏的輪轉,直到楓葉又熊熊燒紅一片天。一年之中,我們走遍北橫、中橫、南橫,最後以中橫的大梨山地區為核心,幅射至中橫支線(台7甲、台14甲)和力行產業道路(以下簡稱「投89」) ,進行三大高山作物的調查:高山茶、溫帶水果及高麗菜等短期蔬菜。
高山農業從中橫以及宜蘭、霧社兩支線的開發拉開序幕,「投89」鄉道的修築,更大幅縮短高山作物進入市場的時間,降低高山務農的成本,也就是說,透過這四條道路、三大鄉鎮的盤點,我們得以順著歷史的藤蔓探究台灣高山農業的發展。
再者,相對果樹、茶樹等多年生木本植物,高麗菜是三個月要翻耕一次的淺根蔬菜,最不該出現在高山陡坡,但宜蘭大同、台中梨山、南投仁愛(以下統稱「調查範圍」)三鄉鎮卻長年穩坐台灣高麗菜前三大產區。本來是為了填補平地在夏季的蔬菜空窗期,但高山高麗菜從一年一期延長至三、四期,產季與平地已然重疊,屢屢造成平地高麗菜崩盤。這種本末倒置的現象,也讓《上下游》必須「深入敵營」,一探原委。
長期蹲點、深入農家 跨越四季深度採訪
我們開著四輪驅動車深入調查範圍內每一條顛簸難行的農路,也透過單軌車和流籠,去到連站立都困難的陡坡以及無路可達的險境。以危險著稱的力行產業道路更提心吊膽經過多次,除親歷農民「人定勝天」造就的農業奇蹟,也見證高山千瘡百孔、不忍卒睹的環境慘狀。
記者借宿在農家與宮廟,得以長期蹲點在山區,幫菜農分級理菜、陪茶農熬夜製茶、助果農採果包裝;我們也認識高山上重要的勞動角色:失聯移工,共享他們的歡喜悲哀。高山宛若梁山泊,《上下游》透過長時間又近距離的「沉浸式採訪」,戮力找出平地人、原住民及移工們在故事中的位置,也因為跨越四季,我們得以影像刻畫高山隨季節流轉的農業地景。
遺憾的是,研究資料不易耙梳,近廿年幾乎沒有在職學者著力於高山農業的基礎調查,遑論提出解決方案,數據和資料都停留在數十年前,顯見政府幾乎放生高山農業。
土法煉鋼調查農民違規使用、超限利用皆超過上千公頃
利用高海拔的氣溫變化,增加可栽植的作物品項、補充平地產季缺口,這得天獨厚的機會被臺大高山農場前副場長、高山農業專家陳中稱為「立體農業」[1]。
不過台灣地質年代輕、又位於斷層敏感帶,山坡地利用充滿風險。《上下游》詢問農委會水土保持局能否開放圖資供媒體查閱,卻遭拒絕,對於違法地種植現況如何,水保局亦回覆「不清楚」,更令人疑竇叢生的是,地方政府提供的違法面積數據與水保局有極大落差。
重重迷障中,我們只能土法煉鋼,費時數月,以人力一筆筆檢視「調查範圍」內總計1萬3,175筆、1萬2,997公頃土地,我們發現違規使用(即「地目不合」)超過面積1,582公頃,其中果園面積最廣,達718公頃,高麗菜園有475公頃,茶園則佔377公頃。
另外,超限利用(即開發超過「山坡地利用限度」)也有1,165公頃,其中仍以果園面積最多,達479公頃,菜園409公頃面積次之,茶園面積雖然最小,但有將近12公頃出現在加強保育地。
教人擔憂的是,雖然違法者眾,水保局也直言都該開罰,但查報取締權責在地方政府。以南投縣而言,地方政府就只願輔導農民限期改正、而不是開罰。這導致高山農業的發展更加肆無忌憚,鞭長莫及的中央單位只好矇眼裝瞎,數十年過去,山頭亂象依舊,已成化外國度。
靠「吊點滴」種青菜 公共衛生和土壤健康堪憂
高山土壤多礫、貧瘠,農民常年用生雞糞為肥料拉高地力,又以石灰調整土壤酸鹼值,導致有機質盡失,被學者形容是「吊著點滴」在種菜。即便收地造林,也需要長時間才能恢復森林原貌。
蒼蠅隨生雞糞上到高山,不僅造成嚴重的公衛問題,干擾居民和遊客,生雞糞還有重金屬銅鋅污染及作物易遭病蟲害等隱憂。而遍地施撒石灰,讓高山出現「雪地」奇詭景象,長期下來會造成土壤板結貧瘠,更損害農民健康,猶如飲鴆止渴。
產值高風險也高 賭局賠進全民納稅錢
水土保持失控,農藥肥料長年帶來污染,難道政府已經棄守高山農業?
高山農業專家陳中表示[2],真要追究起來,台灣環境久久不能癒合的傷口,大抵只能說是「知識未及」又「人謀不臧」。
中橫及其支線打開高山的大門,退輔會轄下三大高山農場也替高山農業打下基礎,榮民的成就輸出至原鄉部落,讓原住民從游耕轉為定耕,也吸引諸多平地人上山淘金。根據農委會提供的數據統計,光是宜蘭大同、台中梨山、南投仁愛這三個高山農業最興旺的鄉鎮,農業年產值就高達105億元。
透過政策補助和山林放租,榮民、原住民及上山的平地人一起坐上賭桌,一旦平地遇上颱風,高山蔬菜價格立刻翻漲;坡地的脆弱則讓農民隨時有成為災民的風險。荒謬的是,維持山區運作的經費每年都超過上百億元[3],這些納稅錢卻可能在一次次的風災、水災中化為泡沫。
高山農業不是非黑即白
從表面上看,宜蘭大同開往台中梨山,台7甲公路沿線菜園及果園峰峰相連;走14 甲公路從廬山、清境往合歡山,沿途盡是癩痢頭般的山景相隨;中橫從大禹嶺到新佳陽,農田墾殖讓山林宛若被貼上一塊塊土黃色的狗皮膏藥,加上力行產業道路沿線陡坡密密的茶樹蹲踞,農民一分地都不放過,種種讓人心痛的畫面教社會長期詬病高山農業,更有消費者以拒吃高山農作物來表達不滿。
然而我們發現,高山農業不是非黑即白的對立,仍有許多愛生護土的農民兼顧生計與環保,甚至一步步退耕還林,看似犧牲產量,卻吸引更多消費者支持。高山農業不必然與友善環境悖反,只需引導消費者支持具有永續理念的農民。
更重要的是,台灣人若繼續「無高麗菜不歡」,我們就不能沒有高山高麗菜,因為進口高麗菜碳排量驚人,且東南亞的高麗菜也都種在高山上。有學者就直言:「夏天要吃高麗菜,端看要破壞別人的或是我們的國土。」
善盡公民責任 監督政府挽救高山猶未晚矣
高山農業縱有萬般不是,也難以全面禁止農業在山區發展。過去因為鞭長莫及,且容易受選票壓力左右,政府在高山開發管理上力有未逮;民間雖然言之鑿鑿,但因為站在外圍,泛泛之論容易一刀切出非黑即白的斷裂。
我們耙梳歷史證據,列舉政府引導高山農業開發的脈絡及歷史責任,高山農業這椿歷史共業需要的不是批評,而是承擔。蔬菜、水果、茶葉都有友善環境的種植方法,可以充分發揮溫帶氣候的優勢,只是紅線應該劃在哪裡?適合的作物和農法是什麼?應該都有解方。
《上下游》希望藉此專題揭露高山農業的沉痾與農民真實心聲,梳理錯綜複雜的時代糾葛,並呼籲國人善盡公民責任,一起監督政府解決歷史遺留的國土難題。仍有學者認為猶未晚矣,因為「我們的土地是會長樹的」,「只要政府現在出手管理,大家有機會在有生之年看到被破壞的山林恢復原貌。」
[1] 陳中,梨山果樹與產業文化的省思,鄉間小路,85年7月號,頁13-19。
[2] 陳中,保育台灣高山不能忽視高山農業,農業世界雜誌207期,p. 24-31
[3] 郭翡玉,因應氣候變遷調適之國土空間規劃制度分析,國立臺北大學都市計劃所博士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