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民的民族大哉問（之4）：誰是新中國
Q：辛灝年老師寫了一本《誰是新中國》，認為「新中國」指的是中華民國。但我們知道，中共一直把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中國」的代表，提出了九二共識與一中各表。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華民國高度重合。您對辛灝年老師的這一觀點是怎麼看的？
劉仲敬答：
他認為「新中國」是共產黨從國民黨那裡剽竊過來的，非常正確。
這個歷史脈絡很容易考證。「新中國」是國民黨在抗戰時期的文化宣傳，強調我們抗戰勝利以後，要建立一個非常美好的新中國。內容非常具體：抗戰以後，還我河山，撥亂反正，各方面要搞全方位的「四個現代化」，照現在的話說就是四個現代化建設。
毛澤東為了對付這個宣傳，很巧妙地把這個詞剽竊過來，發明了我們都知道的那首歌〈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這是很無恥的剽竊，因為國民黨用「新中國」已經用了十幾年。國民黨一直說，在黨的領導下要怎麼建設新中國，但毛澤東輕輕飄飄，什麼力氣也不出，就把「新中國」這個詞安到共產黨頭上，一下子就變成「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了。
民國時期大家都知道，中國共產黨是共產國際的支部，共產國際的總部設在莫斯科，中共包括毛澤東在內都是蘇聯的人。大家都覺得，在團結抗戰、統一戰線的情況下，我們雖然要團結蘇聯一起對付日本，但你們共產黨畢竟不是自己人，想搞正宗的中華民族，怎麼也輪不上共產黨。但沒想到共產黨輕飄一搞，無恥地把「中國」這個詞蓋在自己頭上了。從宣傳的角度來講，國民黨花了很大力氣來洗米煮飯，都還沒有吃呢，共產黨就一把搶走這碗飯，還硬說是他的。
辛灝年先生是傾向國民黨的，但即使他沒這個傾向，而是一個不相干的第三者，看到這種情況也會覺得共產黨實在非常不要臉。
你共產黨以前一直講國際主義、反對民族主義，當國民黨講民族主義時，你義正詞嚴地說民族主義是地主資產階級的落後意識形態，我們國際主義才是無產階級的先進意識形態。結果等國民黨講得差不多了，抗戰勝利了，你共產黨突然來一個下山摘桃子，搶走江山，連人家發明的意識形態都搶去。
以前你共產黨一直說民族主義那麼壞、是剝削階級的武器，但你又要打倒剝削階級、解放中國人民，那你憑什麼拿這武器，你應該打倒它才對呀，你怎麼這麼不要臉，把罵了許多年的中華民族撿起來，說是你自己的發明。辛灝年先生把這一點考證出來，從狹義考證的角度來看，是沒問題的。
但另一方面，我們現在說的中國歷史，其實是像一個俄羅斯套娃或洋蔥的結構。俄羅斯套娃是大套娃打開裡面還有一個小套娃，小套娃打開以後還有更小的套娃。易卜生(Henrik Ibsen)的詩劇《培爾．金特》(Peer Gynt)講的洋蔥頭也是這樣，剝了外面一層，還有裡面一層；你以為剝到底了，但其實還有很多可剝的東西。
辛灝年先生是剝到國民黨這一層，看到共產黨篡奪了國民黨這些東西，就覺得共產黨很無恥。這種感情上的看法，我跟他是差不多的。但他到此為止，沒繼續剝下去，以為國民黨那個大中華民國就是最底了，而我還要繼續往下剝，結果發現國民黨的大中華底下還有好幾層呢，可以一直剝到歷史源頭。這個源頭我講過了，哪怕是孔子禮樂說的周人封建制度，其實也是跟內亞征服者有密切聯繫的。這就是洋蔥頭一連剝了幾層。
我可以數一下有幾層。第一層是辛灝年先生剝開共產黨篡奪國民黨的大中華主義，但國民黨底下還有一層，就是國民黨篡奪袁世凱的中華民國。因為國民黨原先主張的是華夏民族主義，而中華民族主義是袁世凱主張的東西。共產黨固然篡奪了國民黨的意識形態和江山，但國民黨也篡奪了袁世凱和北洋軍閥的意識形態和江山。
「中華民族」這個概念，本來是梁啟超這種改良派和袁世凱這種妥協派創造出來的意識形態。「中華民族」背後又有滿洲人和蒙古人打下的帝國結構，「中華民族」和「中華民國」都繼承了這個結構。滿洲人和蒙古人的背後，又有北魏、北周、西魏和隋唐打下來的、鮮卑人天可汗的世界結構。這個世界結構的背後，又有秦始皇和漢武帝繼承的那個最古老、古典「中國」的帝國結構。這個帝國結構又直接來自於周公東征所建立的封建結構。
一層一層把東亞的歷史（我不說「中國」的歷史，因為「中國」的歷史概括不了東亞的歷史，東亞的歷史有一半在東亞以外，而且這一半是最重要、最關鍵的一半，是動力所在的一半，所以我經常不說「中國」，而說「東亞」）從共產黨的「一個中國」剝下去，剝到國民黨的「大中華」，剝到袁世凱和梁啟超的「中華民族」，剝到滿洲人和蒙古人的大一統，剝到鮮卑人的天可汗和國際主義，再剝到秦漢帝國，最後剝到孔子和周公的封建制度。整個剝下來就是一個套娃結構。
你想要了解整個歷史，就不能只剝到國民黨這一層。你得一直剝到底，剝到歷史的黎明，也就是剝到最開始周公和孔子那個時代才行。
※本文轉載自《民族的發明：鄉民最好奇的民族大哉問，阿姨一次說清楚（劉仲敬．通俗阿姨學）》／一卷文化出版／作者1974年生，致力於以憲制演化的角度研究歷史，並投入民族發明學的推廣。他在大眾史學及網路場域擁有巨大影響力，其學說被支持者稱為「阿姨學」。現為旅居美國的自由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