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賺理專口中350萬權利金，她慘賠6千萬...退休之際卻負債累累，那年人民幣TRF投資下的受災戶們
作者 : 周冠中
圖片 : shutterstock
關於以理財投資糾紛為題材的戲劇或著作，近年較著名的有 2011 年香港導演杜琪峰執導的電影《奪命金》，其中一幕飾演理專的何韻詩，因為業績壓力與獎金誘惑，用不當話術誘導一位擁有上百萬港幣銀行存款的中年退休婦人，購買超過自己風險屬性等級和風險承受能力的基金，老婦最終慘遭套牢，僅存的退休金將化為烏有，婦人想死的心都有。另有一部2014 年上映的韓國電視劇《改過遷善》，則是描述韓國金融圈大量銷售名為 KIKO 的商品重創造船業的故事。
這兩部電影的情節，在台灣也曾活生生、血淋淋的真實上演，分別是 2008 年的連動債和 2015 年人民幣 TRF 糾紛。這兩次金融風暴，受影響的金融消費者和投資人範圍相當廣泛，有市井小民、一般上班族、退休人員、家庭主婦、中小企業老闆和工廠老闆；有大字不識幾個的長輩和學有專精的留美碩士，從北到南遍及全省各階層成千上萬的受害人。
這裡作者將以真人實事，帶領讀者深入體認台灣版的「奪命金」究竟是怎麼演的？
銷售一張嘴，出事一張臉
Susun，她是我加入自救會群組後，第一個和我私訊聯繫的受災戶，她約我 3 月 4 日上午 10 點到她位於中和的辦公室見面。一踏進辦公室內部，映入眼簾的是一間裝潢氣派的會議室，牆邊堆疊著許多知名運動品牌的盒子，主要是以 N 牌為主，會議室裡掛著一幅吳敦義前副總統和一位女士的合照。我在會議室等了一下，沒多久，一位年齡與我相彷，渾身充滿活力的女士進來與我打招呼，原來她就是 Susun，也就是那幅照片裡，與吳敦義前副總統合影的女士。
Susun 先介紹她自己是雲林人，很年輕時就到台北打拼，從在百貨公司知名運動品牌的專櫃小姐做起，後來在許多地方開設門市代理知名運動品牌產品，是典型白手起家的成功企業主，也是 TRF 自救會發起人之一。Susun 早在 2012 年就接受銀行推銷，理專宣稱可以幫她設立境外公司，除了可以避稅還能作為投資理財的小金庫，投資獲利不用繳稅，國稅局也查不到⋯⋯，從此，開啟她以境外公司 ROSE 帳戶與銀行交易。
一開始，銀行理專推介的交易有賺有賠，賠的時候，Susun 從未埋怨過理專。然而就在銀行理專慫恿投資人民幣 TRF 商品後，Susun 的財務狀況開始風雲變色，虧損越來越大。811 匯改事件後，Susun 損失慘重，每個月都被銀行催繳保證金和比價交割款，動輒需要支出幾百萬新台幣的現金。當時，Susun 公司仍然正常營運，業績也相當不錯，因此只希望銀行不要抽銀根，讓損失可以轉為貸款並多給幾年寬限期，讓她有喘息的機會，這竟已成為她最卑微的渴望。
Susun 公司有十幾名員工，代表她公司正支撐十幾個家庭的生計，這家公司是 Susun 和先生共同打拚的成果，她需要有足夠的資金讓公司繼續經營下去。
Susun 用她習慣的快速口吻，語氣平淡地說道：「因為成立自救會，她有機會認識許多遭遇比她更慘的人，有一位快 60 歲的受災戶吳敏敏和她一樣，也是白手起家，名下 7 間房子和店面都被銀行設定抵押，吳敏敏一直想自殺，幸好都被她勸阻下來。」聽到這樣的事情真是讓人鼻酸，一個人既不是暴發戶也不是富二代，一輩子辛苦打拚事業累積出來的財富，卻因為太過信任理專，錯誤投資讓她幾乎破產，一輩子努力的成果不僅蕩然無存，年老退休之際還負債累累，真是令人不勝唏噓。
當天下午，Susun 約了 E 銀行 RM 到她公司說明後續處理方案，請我下午和她一起聽聽看 RM 會怎麼說，我也很好奇 E 銀行會有什麼解決方案，便同意簡單的午餐後一起和 RM 會談。
約莫下午兩點半，我陪著 Susun 和兩位穿著 E 銀行綠色制服的 RM在會議室，瞭解目前情勢和 E 銀行對這件事的處理態度。只見其中一位RM 臉色鐵青，不耐煩地回應 Susun 問題，並且一再恐嚇若無法針對目前「未實現市價損失；MTM」提供保證金，將會對 Susun 在倉部位強制平倉，並查封拍賣 Susun 所有資產。
這位態度不佳的 RM 提出一個方案，就是把交易虧損的幾千萬元轉為向 E 銀行貸款，寬限期 2 年，幾年內要把上千萬欠款還清，並強調這是遵照金管會指示，採用這種方式「幫助」受災戶。
原來金管會策略就是將客戶虧損改以轉貸（loan）方式解決，形式上降低銀行承受客戶可能的違約風險（曝險金額），同時創造銀行貸款業績、美化數字 ( 並不是要真正解決理專不當銷售造成客戶虧損的問題 )，倒楣無助的當然又是受災戶，無異是再次被扒了一層皮（又多了些金額不小的利息支出），客戶的困境恐怕更是雪上加霜。
E 銀行這樣的處理方式，Susun 當然不可能同意 ( 主要是認為情況特殊，銀行寬限期太短 )，雙方因此不歡而散。兩位行員離開後，我很好奇地問Susun：「那位臉色鐵青的 RM，以前來找妳的時候會是這種態度嗎？」Susun 說：「怎麼可能？以前都是 Susun 姊長；Susun 姊短的。這件事情爆發後，就對我很不耐煩，口氣很差，唉！行員的嘴臉讓人心寒。」外表堅強的 Susun 總經理，此時也不禁眼眶泛紅，看了著實讓人同情。待 Susun 情緒稍為緩和之後，這才娓娓道來她所遭遇的一切⋯⋯。
Susun 說：「總共有六家國內銀行和一家 ES（香港）銀行找她投資這種人民幣商品，她到目前為止還無法估算出到底賠了多少？未來還會賠多少？根本連想都不敢想。」這時我又發現 Susun 平淡的語調中，透露出無比惶恐的顫抖與無助的嘆息，更多的是懊惱，不解自己當初怎麼會任由RM 主動協助填寫文件和用印？聽憑理專天花亂墜的吹噓？「人民幣商品不用成本、短期就能獲利數萬美金，沒有風險……」，現在想想天底下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好的事？當初真是財迷心竅，完全被銀行理專誇大不實的話術，遮蔽了自己的理智線。
接著，Susun 講到 S 銀行理專，火氣頓時更大，她說：「S 銀行理專推銷她一筆交易，結果賠了 13 萬美金（編按：約新台幣350萬），理專就再度慫恿我，要我再增加信用（風險）額度，加碼投資另一筆交易。理專說這筆交易會先有一筆將近 11 萬美元的權利金，到時候可以拿這筆權利金填補先前的損失。」結果，這筆拿到 11 萬權利金的交易，最後讓 Susun 大賠 193 萬美金（編按：約新台幣6千萬）。這件事讓我驚訝萬分，心裡想著，這種理專真是太夭壽了，這哪是幫客戶理財呀，根本就是惡意陷害人破產，簡直比華爾街之狼還沒人性，竟然趁人之危，騙人購買！！
Susun 是繼 Chris 之後，我接觸到第二位因完全聽信理專而投資人民幣商品的受災戶，雖然虧損範圍更甚於 Chris 好幾倍，但看到她一方面力圖堅守著公司的營運外，另一方面仍懷抱著熱忱參與自救會事務，密切聯繫更多受災戶加入自救會，集合大家力量為自己可能即將失去的資產而奮鬥。此時的我，對於 Susun 總經理的超人毅力與關心眾多受災戶的情操，頗為感動。
811 匯改事件：中國經濟數據低迷，「保 7」堪憂，製造業指數連續創新低，出口大幅回落。中國政府在 8 月 11 日宣布進一步改革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主要方式是完善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中間價報價，將中間價報價依據改為參考上日收盤匯率。匯改政策宣布當天，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創 20 年來最大降幅，比上日中間價貶值近2%，第二天，央行公布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中間價再次下跌，兩天過後，以中間價計算人民幣貶值 3.5%。（資料來源：BBC 中文網 2015.08.12）。
人民幣 TRF 當時設定的遊戲規則就是對賭人民幣會升值，811 匯改事件因此造成人民幣大跌，購買人民 TRF 的投資人，每期比價結果註定就是不停的虧損。
TRF 交易客戶不需要拿出本錢，是由銀行評估客戶財力和信用後再給予信用（風險）額度；用白話來說就是「籌碼」，下注時不用現金，有額度就可以，比價獲利可拿現金，輸了才要交付現金（交割）。
人民幣 TRF 是一種選擇權交易，買方要給賣方一筆權利金，換取賣方承擔風險的對價，這是一種選擇權交易公平價值的平衡機制。
作者簡介_周冠中Justin
學歷：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碩士在職專班畢業、東吳大學法律系畢業
經歷：亞洲水泥關係企業法務主管 人資主管、TRF自救會義務顧問、多家中小企業專案顧問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銀行理專不能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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