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庫斯克啟示錄之二—防禦型軍工業的再思考
一如前文所述，烏軍主力最終還是撤出了庫斯克地區，以地換地的政治策略最終沒能實現。但向下延伸到軍事戰略、作戰、戰術層面，其實還有很多經驗教訓值得深思，尤其同屬小國對抗大國侵略，以防禦為主戰形式的台灣，更應從俄烏戰爭中吸取更多軍事操作的細節。
防禦是更強的作戰形式
這是克勞塞維茨最常被人忽視的名言之一。克勞塞維茨一再強調，防禦是更強的作戰形式，防禦者佔有地利，可以構築工事、充分準備，也能獲得充足的資源與民眾的支持。此外，時間也站在防禦者的一邊。當進攻者不斷深入敵境，卻遲遲不能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並越過了前進的頂點之後，就是防禦者反攻的開始。
不幸的是，這種論點並不受到崇尚勇武精神的將軍們的歡迎。一戰前以福煦為首的法國將軍們，倡言攻擊精神與意志力的作用，直接導致了許多無意義的大規模刺刀衝鋒，在馬恩河與索姆河等戰場上，數十萬名士兵倒在機槍、鐵絲網、與壕溝前面，僅僅取得了些微的進展。德國、俄國、與日本也堅信攻擊精神，蘇沃洛夫說:「刺刀見紅乃步兵之魂。」於是曾被蘇聯組建、德國調教、日本白團再教育的國軍，最愛演練「提槍快跑前進」，但對怎麼組建陣地、佈置火力、構工防炸？多所輕忽，且教育訓練多不及於連級以下單位。某前國防部長要求部隊齊一編裝，拒絕特殊化灘岸防禦部隊，所有士兵加強練習行軍，視所有部隊都是可以隨時調用的部隊，其根本概念仍是「攻擊重於防禦」。問題是，台灣本島防衛作戰的本質，就是「防禦重於攻擊」，先得讓部隊挨過敵軍砲火洗禮，還能活下來，削弱敵軍前進衝力與戰力，才有足夠力氣與優勢進行反擊。烏軍也是先成功伏擊打掉俄軍突擊部隊，才成功保衛了基輔。俄軍構築了三道防線縱深防禦，才使歐式裝備的烏軍反攻無功而返。庫斯克戰役初期，烏軍雖賴成功的機動作戰取得了不錯戰果，但最終還是要轉入防禦。裝甲與機動作戰雖然能創造亮眼戰功，但若不能持續前進保持動能，取得決定性戰果，最後還是得下來構工挖戰壕，跟俄軍與北韓軍死嗑絞肉。
在砲火至上，炸彈、飛彈、無人機滿天飛的現代戰場上，防禦陣線的頂部防護，可能比前方防護更為重要，而這正是國軍構築陣地時最常忽視的部份。一個現代化的半永久性陣地，至少要挨得住105榴彈砲、120迫砲、及無人機的直接攻擊，那就意味著火力點或半埋式地堡，需要鋼樑或原木的支撐，抗炸鋼板作為頂板，上面再有1-2米的覆土，或Hesco那種1.5米厚度以上的抗炸沙牆。但漢光演習中，我們的連防禦陣地，是以沙包及木板構建，抵擋直射槍砲也許還行，但頂部抗炸能力很有問題。
俄羅斯軍隊佔領庫爾斯克地區，散落著烏克蘭遺棄的彈藥。（美聯社）
況且，基層部隊普遍缺乏機槍、機砲、與防空火力，也很難發揮防禦方的優勢。一個專職防禦連隊，不需要快速移動，彈藥可以在陣地內儲存，反而是需要更強大的火力來壓制敵軍，所以，為什麼不能在一個班組內，配發兩挺機槍？搭配火箭筒或反戰車飛彈？甚至刺針防空飛彈？美軍在韓戰、越戰中早已發現，M-19或M-42這種雙管40砲防空裝甲車，對付匍匐前進的敵軍步兵超級有效。烏軍也發現配置機砲的裝甲車，不但可以對付步兵，還能對付俄軍裝甲車與無人機，甚至直升機與攻擊機，其CP值遠高於飛彈。
那麼，國軍是否能參考烏軍防禦經驗，調整防禦部隊的編裝與構工標準，使其在防禦戰中更加強大？灘岸守備旅、城鎮防衛旅，可能多由義務役士兵擔任，他們不需要太多行軍宿營經驗，但需要有更多構工，及操作中、重型武器的技能，這是國軍高層可以更深思的問題。
不要迷信高科技
美國在二戰中，以其工業產製能力碾壓德國而贏得戰爭。虎王戰車是二戰中頂級優秀的戰車，但只生產出不到500輛，虎I戰車也不過產出不到1400輛，但美軍雪曼坦克生產了5萬輛，T-34坦克生產了約85000輛。工業時代的戰爭，「數量」是個關鍵要素，因為所有戰爭本質上就是一種消耗戰，你不消耗物質，就要消耗人命，技術代差是可以用數量來彌補的，但技術代差卻不一定能填補數量的差距。電影裡美軍以五輛雪曼去對付一輛虎式，最終犧牲四輛還是把虎式打爆，那是屢見不鮮的真實戰例。
這種特質在蘇聯解體與波灣戰爭後開始改變。蘇聯解體後，美國不再需要打一場全面戰爭，因此彈藥與各種戰機、戰車、戰艦生產線紛紛關閉，軍工業另謀出路的方式，是發展昂貴的「精準彈藥」，提高單價與效能，但減少儲備數量，這也形成一種趨勢，使得新一代武器愈來愈精密，卻也愈來愈貴，一枚飛彈動輒十幾、二十幾萬美元，戰車上看千萬一台，戰機更高達上億一架，根本禁不起消耗。
於是買不起高精尖裝備的烏克蘭，開發出以無人機進行作戰的方式。一開始只是拿大疆機來進行偵搜，繼而裝上投彈架開始投彈，再發展出用FPV帶著RPG彈頭直接衝撞戰車。這是典型的以低成本、低科技、商用規格裝備，打掉幾百萬高科技裝備的「不對稱作戰」。雖然其背後仍需要衛星、電戰機、星鏈等高科技裝備支持，但那些支持系統不在消耗清單上，也就降低了消耗成本。
在庫斯克，面對美國與烏軍的電子戰優勢，俄軍發展出「光纖無人機」這種倒退嚕的裝備。正常武器導引系統發展是從有線到無線，但無線系統被干擾到無法運作，也就只能倒退回到有線。這其實是個很值得深究的課題，在台海戰爭中，中共無疑具有高科技優勢，他們有北斗衛星、電戰機、各類偵搜系統，與海量的無人機，我方連通訊衛星和星鏈都缺，中科院的微波通訊系統，其實是前一個世代的技術，抗干擾能力很值得懷疑。所以，我們是否該重新思考無人機或某些近程飛彈的導引系統，重回更可靠的線控？低科技不見得完全無用，至少在高科技被均衡時，低科技反而更可靠好用。而且，低科技通常伴隨著低成本，我們不需要四十幾公里的光纖捲軸，也許十幾公里就夠了，而且海平面更無地形阻礙，可能是另一種CP值更高的解決方案。
新裝備與新技術並非永久有效
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動輒耗費十數年光陰，幾千萬，甚至上億美元發展出的新裝備或新彈藥，能夠在戰場上維持多久的優勢？這就涉及到軍工產業的投資方向與發展概念，以及軍事資訊的發佈時程。
依照俄烏戰場經驗，一項新裝備出現在戰場上，約一個月內便會出現初級的反制手段，三個月內更長效且驗證可行的簡易裝備與戰術便會隨之出現，六個月內便可能出現更有效的新裝備反制，一年內敵軍可能便發展出對應或仿冒的新裝備，使得新技術與新裝備的優勢不再，雙方重新達成另一種技術均衡。
戰爭初期，烏軍的便攜式導彈，包括反戰車的標槍、NLOW，的確造成俄軍裝甲部隊極大損失，但俄軍隨即在戰車上架起甯采臣背包式的鐵架以防攻頂。接下來烏軍大量使用無人機，俄軍開始在戰車上架網子、蓋房子，同步展開大量電子反制，三個月內便從中國取得大疆無人機的後台地圖，可以標定發射手的位置。土耳其拜卡無人機初期取得不錯戰果，但在六個月內便銷聲匿跡，因為俄軍找到反制方法，擊落數量大幅增加。接著是用便宜的伊朗見證者無人機，不斷襲擊烏克蘭關鍵基礎設施，迫使烏軍消耗昂貴的防空飛彈。接下來俄軍也開始生產製造無人機，給烏軍造成同樣的困擾。這種技術上的你來我往，使得各種技術不斷被迫發展，超越-均衡-再超越-再均衡，形成了快速的輪迴式循環，最後所有技術手段再也無法快速突破，反制手段也黔驢技窮，於是又回到用數量決定勝負。據說，俄烏戰場上，現在每個月要消耗24萬架無人機，烏克蘭舉全國工業之力生產無人機，才勉強頂住了如此大量消耗。
戰爭初期，烏軍的便攜式導彈，包括反戰車的標槍、NLOW，的確造成俄軍裝甲部隊極大損失。（美聯社）
如果時光倒流，早知如此，我如果是烏克蘭的指揮官，可能會按住FPV之類無人機的應用，等到技術成熟，生產數量足夠，再將其應用於某場決定性戰役，以利用新技術與反制手段間的時間差，快速取得決定性的戰果。如前所述，新技術、新裝備、與新戰術的開發與應用，是有時效性的，逐次投入，戰場改進，雖是不得不然的自然發展，但如果能適度控制，才能取得數量優勢，創造決定性戰果。
舉例來說，烏軍近日發佈其已成功研製出海王星巡弋飛彈，射程可達一千公里，接下來的問題是:「有幾枚？」當這條新聞發佈後，俄軍一定會全力尋找海王星巡弋飛彈的生產基地、發射載具特徵、及其佈署陣地，並研擬反制措施。也許澤倫斯基現在需要在士氣低迷時，丟出一些新聞來對沖川普撒手的負面情緒，但這也同時曝光了烏克蘭的絕殺武器。試想，如果烏軍默默生產出三千枚海王星巡弋飛彈，一夜之間襲擊摧毀五百個俄軍的軍事基地、政府大樓、能源設施、發電站、機場、港口，第二天再五百個，那是多大的震撼？但戰爭形勢可能不容許烏軍如此慢工出細活，也就使烏軍無法快速取得決定性戰果，只能拖著磨著，繼續消耗。
簡言之，台灣也有同樣的問題與毛病。政治領袖在嘗到軍事新科技突破新聞的甜頭後，常常不自主的想發佈新聞來鼓舞士氣。但此種作為，恰好是以戰場上的技術優勢與數量奇襲為代價，甚至是丟棄了決定性戰果所必須的戰機，以換取現在的政治喘息。這其實是個不聰明的決定，因為在戰場上，軍事需要經常應該優先於政治需要，一條新科技新聞，永遠比不上一票油井、冶煉廠、發電廠被炸來得震撼，且能對敵軍造成實質的損害。
總結而論，小國要對抗大國，防禦戰的特殊準備是必須的，芬蘭能在1939年擋住蘇軍攻勢，靠的不是那區區32輛戰車與幾十門反坦克砲，而是多年來精心修築的曼納海姆防線。在一個廣闊的平原上，馬奇諾防線是個蠢事，但在一個地形有利，難以繞過的防禦地段上，堅強的防禦工事是很有用的。而且作為一個防禦者，善用手邊現有資源，發展CP值高，禁得起消耗的中低科技裝備，遠比盲目追求昂貴的，買得起也養不起的高科技裝備，更符合戰場消耗的需要。還記得墨子與魯班在楚王面前的那場兵推嗎？那是防禦優勢與不對稱作戰的經典案例，當你的防禦優勢累積到一定能量時，自然就達成「非攻」了，這也是嚇阻戰略的基本原理。
俄烏戰爭是一場很值得深入且大量研究的戰例，其軍事上的經驗教訓，否定了很多近年來的迷思及流行理論，實在很值得我們繼續不斷研究與探索。不好好研究戰爭與軍事，才會更易引發戰爭，因為侵略者都是機會主義者，讓他們沒有成功的機會，比任何妥協與和談，都更能增加自身的安全保障。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