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迫降危機》藉機說出香港和中國不一樣

美國動作巨星巴特勒（Gerard Butler）主演的空難片《迫降危機》（Plane）年初在美加上映，劇情評價普通，但因為演員表現優異、故事節奏明快，仍是部具水準的冒險娛樂片。插曲之一是，電影裡的恐怖分子要求被綁架的人質一一報上自己名字和國籍（name, country），問到副機長時，副機長答：「香港」。這三秒鐘不到的敏感對白，便被認為似有「暗藏港獨」味道。

綁匪要求每個人說出姓名和國籍，主要是為了核對護照，並知道要向哪個國家政府討錢，現實世界的恐怖份子綁架活動確實是這樣進行。副機長之前，另有來自英國籍、瑞典籍等不同國家的人質，而影片前段，副機長已介紹過自己是來自香港的機師，那麼，當綁匪「一視同仁」對每個人都問同樣問題，副機長不回答「香港」，要回答什麼？答「China／中國」？還是「Ｃhina Hong Kong／中國香港」？如果非要這麼刻意，很可能會直接毀了這部電影。

至於若真正有所謂的敏感對白，或許尚不在電影裡這一橋段，影片開頭，副機長和機長（巴特勒飾）在駕駛艙內的一陣寒暄，應該更饒富想像：

機長進入駕駛艙，向已坐在位置上的副機長（由紐西蘭籍華裔電影人安柚鑫飾演）打招呼，問：「你是哪裡人？」（Where are you from?）副機長：「嗯，香港。」（Uh, Hong Kong, sir.）接著反問：「你呢？機長，我猜是英國人吧。」（And you Sir? English, I’m guessing?）機長回答：「喔不，我不會這麼自貶身價。我是蘇格蘭人。」（Hell, no. I wouldn’t lower myself. I am Scotland）

若以政治眼光看待，這幾句對白很難說沒有弦外之音。那麼，為什麼蘇格蘭人要強調自己是蘇格蘭人，而不接受泛稱的「英國人」？又為什麼一個蘇格蘭人說自己是英國人，會是「自貶身價」？

根據英國政論雜誌《The New Statesman》長期追蹤，蘇格蘭人的身分認同，過去20年已發生巨大變化，儘管兩次獨立公投未過，但在蘇格蘭，今天認為自己不是英國人而是蘇格蘭人的比例，已達到72%，過去十年間尤其快速增長了15個百分點，且就算蘇格蘭人中仍具備「英國性」者（未必支持蘇格蘭獨立），也是著眼安全、養老津貼和經濟考量，內在也並非會以英國人自居。

自被併入大不列顛（英國）王國以來，蘇格蘭獨立運動至少持續了三百年之久，近代主要以公投形式推展，只是皆功敗垂成，但英國脫歐後，再又刺激蘇格蘭朝獨立的路邁進（六成蘇格蘭人反對脫歐，其中不少希望獨立於英國之外，自己加入歐盟）。總之，蘇格蘭政治上的未來命運未知，今天他們僅願以蘇格蘭人做為國族身分上的自我認同，則是不爭的事實。

電影裡機長說「喔不，我不會這麼自貶身價（說自己是英國人）。我是蘇格蘭人。」難道不是在反向為觀眾代為解釋，副機長說自己是「香港人」而非「中國人」，本質大致和蘇格蘭人不是英國人一樣。且若對白不是別有用心，電影又何必刻意設計一名「蘇格蘭機長」和「香港副機長」同台，再讓蘇格蘭機長去講出香港副機長「不敢講的話」（如：我不會自貶身價…）。香港97「回歸」後，香港人是愈傾向將自己視為完全的中國人？還是更想純粹當個獨特存在的香港人？是感念今天中國政府多？還是慶幸一座小小島嶼竟能奠基在豐厚的英殖遺產上？

不只《迫降危機》，前不久在Netflix上映的波蘭電影《Lesson Plan》不也有類似鋪陳。片中一場學生鬥毆，有個混混挑釁叫囂：「放馬過來啊，俄國佬。」在一陣你來我往後，被挑釁的學生回擊了一拳，將混混撂倒在地，然後便平靜地回他：「我是烏克蘭人」接著再高喊「榮耀歸於烏克蘭」。

這是2022上映的電影，正值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波蘭大量收容烏克蘭難民之際，雖然《Lesson Plan》全劇不管和過去俄、烏歷史糾葛還是當下戰爭都沒有關係，純粹是部熱血青春暴力片，但用意不言而喻，甚至比《迫降危機》的點綴細節更加直白，就是不要再把烏克蘭人說成是俄羅斯人，因為那絕對是一種羞辱。

電影藏有「暗碼」，過去所在多有，今天時局如此，自然又更容易出現政治上的解讀，且相對於過去幾年好萊塢電影為投其（中）所好添加進去的「中國元素」，現在的氛圍則已有所不同。

※作者為《上報》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