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功堂主》專欄：寂寞，考倒了我們

鍾孟宏導演的《陽光普照》裡，名為菜頭的混混，為了幫朋友建和出口氣，一刀砍斷仇家的手掌。菜頭自認充滿義氣，但他暴衝的行徑，反而將朋友給推得老遠。菜頭因此事件入獄服刑，他的奶奶繳不出罰金，老家被查封，奶奶被送往安養院。菜頭出獄後，特地去「拜訪」建和，建和看到菜頭，就像看到鬼，只想躲得老遠。建和的母親看到菜頭，眼神、動作與應答滿是防備，彷彿菜頭帶著致命病毒，建和的父親則是準備一筆錢給菜頭，希望他能收下錢，不要再去打擾建和。

菜頭憎恨建和與他的家人，他們就跟社會中大部分的人一樣，視他為毒蛇猛獸。𨑨迌囡仔被社會排擠、奶奶被送進安養院，義氣相挺的朋友不把自己當兄弟，菜頭的世界灰暗、冷漠、心懷怨懟，就連他的死亡，也只是讓建和等人感到「鬆一口氣」。比悲傷更悲傷的事，是菜頭從未發現，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他。

像菜頭這樣的人，看似擁有強大的力量（暴力），其實異常脆弱（自卑）。楊德昌導演的《恐怖份子》裡，也有一個跟菜頭處境相似的人，他的名字叫做李立中。立中的人生不上不下，職場位階不低也不高，婚姻生活不好也不壞，就像他的名字：立於中間。

立中在醫院工作多年，組長心臟病發猝逝，為能給予妻子更優渥的生活，立中極力爭取組長的位置，甚至暗中誣陷與他一起進公司的同事。然而，妻子最後還是選擇離開立中，搬去跟前男友一起住，立中也沒被選上組長，職場和婚姻的期待都落空，失望的立中一怒之下，偷走警察朋友的配槍，在清冷的早晨，射殺一個被世界「遺棄」的人。

蔡明亮導演的《郊遊》，有另一組都市裡的幽魂（邊緣人）。李康生飾演的角色，在妻子離開後，獨自帶著兩個小孩生活，李沒有錢讓孩子上學，他上班的時候，年幼的兒女就在超市裡閒晃，等待父親下班。某方面來說，《郊遊》像是台版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底層的人們在城市中掙扎求生，人們看見了，又常常視而不見。

片中，李的工作是舉牌員，扛著房屋銷售訊息的板子，站在熙來攘往的路口，吸引駕駛人或行人的注意。《郊遊》最無奈（辛酸）的設計也在於此，每一個扛著板子的人都是血肉之軀，忍受著風吹雨打，只為能賺取一點微薄的薪水。但對需要買房的人來說（階級較高的人），他們會注意到看板的訊息，鮮少會注意到舉板的人，亦即相較於那塊板子，舉牌人的位階（價值）甚至還更低一等。

從楊德昌、蔡明亮到鍾孟宏導演，不同世代的導演，透過攝影機，描繪出一幅幅令人寒心的城市景象：那些令人望而生畏，只想除之後快的人、那些被社會價值綁死，忘了照顧好自己內心世界的人，以及那些寂寞潦倒，只能啃蝕著高麗菜排解內心憂愁的人，這些人物都不討喜、不易親近，但他們又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銀幕外的我們，相近的寂寞與相近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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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企劃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