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台積電叛將的法官，為何轉戰會計師事務所？
「老師轉職後，您就不是法官啦。這是老虎皮扒下來了，老師要到社會上受我們這群人受到的委屈！」板橋智慧財產法院法官休息室裡，擺滿大小泰迪熊，熊誦梅任教於在職碩士專班的學生齊聚，祝福老師邁入第二人生，在人力資源公司擔任副總的學生李萬晉，笑著對熊老師說。
「這好像我的第二春，中年轉職還是會有很多不安，希望大家以後繼續支持，謝謝！」笑咪咪接受祝福，熊誦梅的雙眼在白皙臉龐上瞇成一線。
剛過50歲的熊誦梅至今仍具文藝浪漫氣質。她是早期跨國戀的代表，當年因南韓籍先生來台學中文結緣，小孩都已上大學。沒想到25年後，讓她一舉成名的大案，就是台積電梁孟松投靠韓國三星。
離開前，熊誦梅從位於板橋車站大樓4樓的智財法院，搭電梯到18樓的金管會，告訴顧立雄自己的決定。因為金管會主委顧立雄還在當律師時，梁孟松便是他的委託人。
「他本來一副覺得我是來找碴的樣子，奇怪的臉走進來。我跟他聊說我要轉職，你是我最好的榜樣，」熊誦梅笑道，「他聽一聽就蠻鼓勵我，最後竟然說『妳留在法院太可惜了』。天啊，他這樣講，有趣吧！」
法官「跳槽」會計師事務所
熊誦梅轉職的選擇，的確出人意料。
不同於多數法官退休後，一轉身就變成律師。熊誦梅的選擇是去勤業眾信聯合會計師事務所，負責新設立的「法律與科技創新服務」，這是法官轉職的首例。
黃明堂攝
「當然有人不以為然，覺得為什麼去會計師事務所？」熊誦梅說。
事實上，會計師事務所業務迅速擴張，早是國際關注焦點。《彭博法律》（Bloomberg Law）統計，勤業眾信、資誠、安侯建業、安永，全球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目前在全球共聘有1萬名以上的律師，其中人數最多的資誠，共聘有3500名律師。
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優勢在於，審計業務能密集接觸大客戶、了解客戶需求，進而推銷法律相關服務。另外，四大擁有一般在地型律師事務所缺乏的國際化優勢。在安隆弊案後，為了避免利益衝突，會計師事務所的業務擴張，曾遭美國沙賓法案的限制。
然而，科技發展卻讓會計師事務所重新拿回優勢。四大之所以能在法律業界風生水起，原因便是其能精準應用AI等新興法律科技。
另一個商機悄然成形
會計師事務所運用AI（人工智慧）比律師事務所更為純熟。
2018年8月，安永收購全球著名替代性法律服務商Riverview Law，這家公司能透過大數據分析法律問題；2019年4月，安永又再加碼收購路透社的Pangea3，這家公司可自動化處理重複高的法律業務；2019年6月，資誠發布第一個法律科技加速器，可將法遵審計AI化、建立AI法律諮詢平台。
不僅美國，在歐洲，超過130名律師，2019年從法國最大的Fidal律師事務所，跳槽到安侯建業新設的KPMG Avocats震驚法國業界。
「講白一點，（現在會計師事務所的業務）就是包山包海，」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所長周建宏表示。資誠從傳統簽證、財務稅務服務，拓展到包含併購、評價等的財務顧問服務，再發展出管理顧問、IP與SAP導入、數位顧問轉型服務，後又延伸出科技風險、永續、人資、不動產、工廠自動化服務等等，業務仍持續擴張中。
周建宏表示，早期會所法律服務較侷限於稅務或併購，但現在逐漸拓展，如因應一例一休上路，資誠便開發勞動法領域，期與人資服務結合，「你只要能想到的我都幫你想好了，我都有相關solution（解決方式），」周建宏信心滿滿，「未來每個業務都是獨立的，以前傳統會計師事務所是母雞，現在大家都是母雞。」
熊誦梅加入勤業眾信聯合會計事務所，則代表另一個新商機即將成形。
黃明堂攝
前端預防才是重點
勤業眾信總裁賴冠仲指出，中美貿易戰的本質就是科技戰，科技戰就是智慧財產保護的問題。
從勤業眾信的角度，傳統律所的訴訟工作，不是業務重點，前端預防才是勤業眾信想發展的領域。因為智財案件一旦訴訟發生，傷害往往難以挽回。所以，企業需要在前端，也就是從智慧財產角度檢視風險管控流程——即使真的進入訴訟程序，因前端防護做得好，進了法院也不用為搜集證據、證明侵權煩惱，
「熊法官很清楚怎麼樣的證據，在法院有用的，」賴冠仲指出。熊誦梅另一個優勢是，智慧財產案件常常是跨國案件，擁有美國博士學歷，了解證據的國際效力，有助搜集國際通用的呈堂證供，「她商業知識豐富，比較接地氣。」
一名大型外商公司法務長觀察，熊誦梅最擅長營業祕密案件。
營業祕密案件涉及公司內部管理，會計師協助公司簽證，本來就比較熟悉公司運營模式。而熊誦梅了解法院如何界定合理保護標準，對公司建立內部智慧財產管理制度，如保密合約、文件分層管理機制等均有幫助。中美貿易戰，相關措施對科技公司格外重要。比起留在民、刑案件為主力的法官界等升遷，還不如到企業界更大有可為。
除了企業界，周建宏認為，政府近年對智慧財產重視度提升，大力推廣無形資產作價，熊誦梅具有公部門經驗，對這塊業務應更容易上手。
面對知名法官轉戰會計師事務所，而非走傳統的路，台灣律師界有許多檢討。
黃明堂攝
一名不願具名的大所主持律師就說，律師間的競爭在實體訴訟。然於商業案件，特別是併購案、對外投資案，大所真正的競爭對手早已是四大。加上會計師遊說力量龐大，有些業務拿走就拿不回來，「我們很久以前就很警覺了。」
他認為，業務會被會計師瓜分，和台灣法律系從大學念起，律師缺乏第二專長，「這導致，國外稅法都是律師在做，到台灣就變成會計師在做。因為人家就會笑啊，你律師數學又不好，會計又不懂。」
理律法律事務所合夥律師李家慶也坦言，近年如反貪、CSR、洗錢防制問題皆非傳統會計事務所業務，但都被四大拿下。而應屬律師可做的法律風險控管、法遵範疇，因為律師事務所這方面的業務意識不夠，又習於單打獨鬥，自不易與組織規模龐大、國際資源豐厚的四大競爭。
眾達國際法律事務所合夥律師黃日燦認為，大型案件還是會找傳統大型律所，但中小型案件就可能由四大吃下。因此，四大這幾年積極從律師大所挖人，上自所長下至受雇律師，眾達就被挖了不少。
歡送會才過了兩天，熊誦梅已出現在勤業眾信辦公室。穿上西裝小外套，一身勁裝，展開第二人生。儘管具體業務還待摸索，但新辦公室門一開，即可見兩排辦公桌椅空置，正等她招兵買馬。
「也許我血液裡就有冒險的精神，」她精神抖擻。大學時，瞞著家人偷偷參加登山社，有回迷途受困於武陵四秀。夜半天凍，眾人手腳腫脹，只有她還能動彈，摸到一人口袋尚有糖果數顆，「我就把那個糖果一個人塞一顆到嘴巴裡，很奇怪喔，天亮了，那個路就清楚了。」（責任編輯：李郁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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