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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現場/新新聞直擊六四》歷史浩劫目擊證言之二:倒下去前,他們還唱著歌

風傳媒

更新於 2019年06月17日07:13 • 發布於 2019年06月17日00:10 • 新新聞
1989年6月4日凌晨,示威群眾爬上軍方坦克。(資料照,美聯社)

沒有人相信結局會是這樣。人民解放軍在黑夜裡格殺人民,坦克車的履帶輾壓過人民的肉軀。學生、工人們高唱國際歌,手牽著手,含淚撤離天安門廣場,可是還來不及完全撤出,人民解放軍的槍聲已經響起……。

這一頁歷史被鮮血浸染得沉重而可怕!六月三日深夜開始,響徹天安門廣場及附近地區的槍炮聲、呼號聲、咒罵聲,讓這座千年古都在一刹那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沒有人相信結局會是這樣。人民解放軍在黑夜裡槍殺人民,坦克車的履帶輾壓過人民的身軀,天安門廣場竟然變成了屠場,人民英雄紀念碑前倒臥著無數學生的屍體。

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世紀慘劇。以下是幾位在現場目睹「北京大屠殺」以及屠殺事件發生前後正在北京等地的台灣新聞記者及一般民眾,對這場歷史浩劫的目擊紀錄:

●劉忠繼(台視記者):

六月二日我們在北京就感覺氣壓很低,之前連著三次,北京市人民政府和外交部不斷宣言:記者不能採訪、什麼地方不能去……最後聽說在天安門廣場放進來三千多個特務,分化學生、監視記者;又有傳言軍隊已經圍城,這幾天就要採取行動。

軍事鎮壓全然難料

六月二日晚上發生輾死人的車禍,軍車曝光了,六月三日凌晨一點鐘,我被人從睡夢中叫醒,說「共軍進城了!」我趕快把攝影同事叫醒,機器架起來,先拍再講。

但是因為發生軍車撞死人事故,大家聽說部隊要進城了,所以在他們奔跑進來時,硬是被老百姓堵住,那時候我們住的長安東街上,滿滿的都是人,估計至少有一萬名。

部隊是縱隊進來,老百姓就用人牆橫著打住,人群一波一波的上來,硬是把部隊擋下來,部隊就企圖用橫的過來,老百姓又堵上來,天安門幾千個學生也趕來支援,他們喊的口號就是:「人民解放軍、人民的部隊不能打人民」「回去!回去!」很快地二十分鐘内部隊就被趕出這地方,可是部隊沒得到命令不能撤離,老百姓就一步一步逼向前,一直把部隊趕到距離天安門五公里遠的建國門,這是我親眼看到的,那時候真的沒有對打,只是推擠。

兩位解放軍在道路的叉口擺設輕型機槍,準備攻擊群眾。(資料照,美聯社)

坦克進城西郊慘烈

三日天亮後我到天安門去,找到幾個學生幹部柴玲、李錄、封從德,還有一個工人代表莫宣,他們神色很緊張,也不曉得會發生什麽事,但都判斷一兩天内可能有關鍵性的變化。

但是三日下午,天安門的中共廣播系統喊話内容就明顯不同了 ,它播的是「請所有老百姓晚上不要出門,待在家裡,政府有決心平定暴亂」這類的話,開始把帶頭的人劃為「一小撮的反革命暴亂分子」。

那天晚上我在廣場留到九點半,憑良心講,我不敢再待下去,氣氛真的不對,一方面小道消息很多,傳說部隊昨天退回去今天一定要再進來,另一方面就在廣場四周的大樓裡,窗口站的都是解放軍,他就是露臉給你看。那時候我站在人民英雄紀念碑附近,憑良心講我真的怕了,怕出不來,所以我趕快帶著攝影回北京飯店。

果然不錯,十點多,長安東街上又是沒武裝部隊跑進來,又被老百姓擋回去,老百姓更樂了,那時候大北京城都知道部隊今晚會進來,所以整個馬路都是人,他們要看部隊究竟要幹什麼!結果十點五十分有一輛裝甲車真的呼嘯而過,從長安東街,後面跟著一輛裝甲運兵車,又呼嘯而過;同樣時間,部隊已經從長安西街打進城,西郊極為慘烈,老百姓拿分道的水泥石磚橫在路中間,部隊照樣進來,用人牆擋的,就開槍;這是當天下午我在現場,不同的老百姓告訴我的,真的就是開槍殺進來。四月那天下過雨,地上已經看不到血跡,但是路上石頭、車輪胎、軍車被燒的痕跡都隨處可見。

1989年5月18日在北京上街遊行的民眾。(資料照,美聯社)

死屍面前展開談判

兩點半之前,中南海附近已經被肅清了,兩點五十分,部隊陸續進駐天安門廣場。然後部隊先把圍在民主女神像旁邊「自治工聯」的工人解決,將近一千人全部放槍倒地,坦克車再開進去,先把這一塊輾平,然後戒嚴部隊指揮官這時候才說,「我們來談判。」學生慌了 ,哪裡想到解放軍會真槍實彈的蠻幹、用坦克來輾?死狀極慘。原先在那兒絕食的侯德健就和王丹、李錄跟戒嚴部隊指揮官談判,他說:「你們自己考慮考慮,五點五十分以前不撤退,我們就放槍。」諸如此類,談判的過程很長,學生一再要求不能殺人,可是中共戒嚴指揮官一直沒做讓步,然後侯德健和學生們就回去表決,決定退。

當時吾爾開希因為先天性心肌梗塞,先送到醫院去了 ,撤退時王丹這批人就沿著東南角走,學生幹部先走。因為當時上面有三千人左右,撤退不是那麼快,就一個小出口,又有些人不願撤,但是我的紀錄是五點半槍聲大作。後來學生幹部向我證實,時間根本還沒到,部隊就開槍射殺後面這些人,那些不退的和走得慢的學生,大多被殺了 。

1989年5月27日學運領袖王丹在天安門廣場發表演說。(資料照,美聯社)

你能不退嗎?四周那麼多部隊,坦克在中間,砲口對著你,然後再看看眼前一堆屍體;堅持不退的,再用坦克殺、輾。退的時候,東南角的武裝警察部隊再用鐵棍打,這邊躺下的就五、六百人,徐宗懋就在這裡受傷,退經公安局時,公安局人員逮到機會又是打。

槍口後轉朝向胸口

清晨六點十分,我親眼看到天安門附近,在戒嚴指揮官哨音命令下,部隊把槍口向後轉對著背後圍觀的老百姓,老百姓一看不對勁,一萬多人扯腳就跑。再一聲哨音,槍聲就對著人群掃去,那時候我已經下到樓下,倒在長安東街上的就有十三人,一個女的騎著腳踏車飛快的騎過來,就在我眼前趴下,胸口的鮮血就直直噴出來,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幕。

在屠殺的過程中,各大醫院的救護車在天安門外等候,老百姓自己搶救出來的,才送上救護車,板車上都塞了兩三個人,沿路上都是血。我一邊跟台北報消息,一邊眼淚都快流下來。

四日中午以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開始廣播,說「部隊已經進駐天安門,一小撮反革命暴亂分子已經被平定」,可是主播的一男一女卻男的穿黑西裝、打黑領帶,女的穿黑衣服,一反平常播報時的鏗鏘有力,低聲的說:「各位好,現在播新聞。中共中央國務院發言通告指出……」頭都不抬,而且馬上打出標語卡片,人就不再出現,一直到那節新聞結束。

那節新聞很奇怪,好像國喪一樣,而當天下午我坐汽車繞北京三個多小時,眼看到凡是共軍可以通向天安門的路,一路上堆滿了路障,開公車、電車的,把車子開出來攔在街上;老百姓則把家裡的掃把、畚箕、腳踏車、甚至路邊的大垃圾筒都堆到路上,這哪裡是「一小撮人」幹得了的?

1989年六四天安門大屠殺之前,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資料照,美聯社)

聲援無門激情易散

從學運發生至今,從我和學生、市民的接觸,我真的感覺他們是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認同共產黨的,這是很重要的一點,他們已經習於這樣的生存方式,這個國家很偉大,學生們國家意識很強,他們只是不要這樣的政府、不要這樣的領導人,從戒嚴初期部隊入城,所有外圍的部隊都是市民擋的,反政府的情緒在北京城可以說是全面性,但事實上在大結構裡學生和巿民都很脆弱無力,他們根本改變不了政策。為什麼民主要這樣爭取呢?這件事令我感觸很深。

最後我要提醒大家的是,從頭到尾,學生們並沒有喊過一句「打倒共產黨」,從來沒有,我們這邊有些大老妄想趁此時機「推翻暴政」,我想很難得到大陸民眾的共鳴,因為大陸學生普遍認為共產黨是可以改造的,對台灣他們只是抱著好奇,覺得同樣是中國人,怎麼台灣同胞可以生活得這麼好,但他們從來沒想過要台灣來「解救大陸苦難同胞」。

●陳永光(華視新聞雜誌執行製作):

六月三日晚上九點多,北京飯店附近就出現了第一批軍隊,當時我們就決定出發到天安門廣場,十點多我們抵達天安門人民紀念碑,大概在十二點兵臨城下之前的一個半小時之前,我們好不容易跟侯德建聯絡上,在烏漆抹黑的情況下我們訪問了他,他講了幾句話說,「我們已經是最後一批了,也不能再有第二批,我們今天所做的將成為明天的歷史」,所以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即使生命不要,他也願意犠牲掉。

到了凌晨三點四十五分距離廣場關燈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我們決定離開廣場,因為再不撤退,情況不可預料,我們邊走邊拍,拍了很多群眾圍毆軍隊以及軍隊對學生施暴的畫面。在我們撤退以後,走了七分鐘路程,這是我們最緊張的時刻,因為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而且四方有槍砲聲,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一個民宅,他們收容我們,我們在那邊待了一個白天、一個晚上。

槍林彈雨邊撤邊拍

當我們從廣場人民紀念碑撤退到廣場外圍的時候,突然發現有軍隊在四方掃射。從廣場撤退到飯店的路程,可以說是生與死抉擇的時刻。在我們撤退後的十五分鐘,人民解放軍就用機槍掃射我們之前所在的公共廁所屋頂上所有的人,很幸運的是我們離開了 。

●李廷勇(華視攝影記者):

四日凌晨我們陸陸續續看到很多裝甲車開到廣場,當時我們就警覺今天會有大事情發生,遠處也可以看到曳光彈往天空發射,槍聲由遠而近,然後就看到民眾如潮水般往後面跑,那時候我們躲在公共廁所的上面,趴在那邊靜觀其變,沒多久軍隊就過來了, 一邊走一邊開槍,當時的情況非常緊張,然後就有數以萬計的軍隊向天安門廣場湧進,佔領了天安門四周,把天安門完全包圍。到了凌晨四點鐘左右天安門的燈突然熄滅,一熄之後,軍隊的吶喊聲響徹雲霄,衝向廣場,然後就聽到坦克車開動的聲音。後來有學生證實坦克車橫衝直撞,壓死了很多睡在帳棚的學生。

機槍掃射民房躲避

也就在這個時候,民主女神像被坦克車推倒,軍隊漸漸追向人民英雄碑的四周,衝鋒槍、催淚瓦斯的聲音瀰漫整個廣場,當時約有一百五十名學生組成的敢死隊誓言絕不撤退,但這些人都遭到機槍掃射,很慘很慘,簡直像人間地獄。不久之後,約有五、六千名軍隊就往南方走,也就是往我們所在的方向衝過來,這時候許多圍觀的民眾四處奔逃,當時我們雖然站在制高點,但發覺情況不妙,如果再不撤退,很可能會被發現,於是我們就趕緊從公共廁所的屋頂下來,一下來之後就發現有一大堆的民眾往公共廁所裡面擠,我們從公共廁所往外看,看見軍隊見人就開槍,過了兩三分鐘陸續有民眾出去,軍隊也不再繼續追打民眾,我們趕緊撤退,躲進了一間民房,在民房裡躲了將近四十個小時後才出來。

手持武器的軍人衝入人群之中。(資料照,美聯社)

●應鳳凰(《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編輯):

三日晚上我在北京大飯店十四樓窗口往天安門廣場看,看到一輛輛坦克車和大批解放軍往天安門方向進攻,這種場景只有在電影的戰爭片中才可能出現,怎麼可能出現在北京城呢?後來聽北京市民說,「解放軍打日本鬼子,也沒有像現在屠殺大學生和民眾這麼神勇。」

兩岸青年民主互動

當時從樓上看到軍隊將天安門一層一層包圍住,軍隊開始廣播勸學生四小時内撤退。當天晚上大批的便衣公安人員已駐進北京飯店,後來就聽到一連串的槍聲。深夜時陳百忠在飯店内找到我,他說,已找到兩位學運領袖在飯店外等候,他要我掩護他們進入飯店,以便和台北中正紀念堂的群眾通話。

我就向中時的一些記者借了他們衣服、鞋子拿到外面讓兩位學生更換,再帶他們躲過公安人員的監視進入飯店。陳百忠訂了九〇八號房,就在那裡我們展開了兩岸的公開對話,當北京學運領袖說出,「台灣同胞大家好」,話筒傳出回聲時,我深切感受到兩岸青年對民主的熱切呼喚。那位學運領袖說:「追求民主是每一個中國人的責任,為了推動民主,我們在天安門要堅持到底,絕不退卻。」

當時我感到兩岸的距離是那麼接近,又是那麼遙遠;電話裡每說一句話,對岸的聲音就傳來。我在想,到底是我們在幫助他們追求民主呢?還是他們在帶領我們追求民主?另一位北大哲學系學生就對著話筒朗誦一首長詩:「五月本來應該是追求民主的春天,現在卻變成悲慘的……。」當他一字一字的唸出他自己寫的詩時,我對他追求民主的那種情懷是刻骨銘心的。

數萬北京市民與學生在天安門廣場示威。(資料照,美聯社)

只為年輕無畏生死

後來電話斷線,外面槍聲隆隆,我一直勸他們兩位留下來不要出去,因為外面危險,但他們硬是不肯,一直說:「我們要出去和同學在一起」。我送他們到門口時,還再勸他們留下,那位北大學生回頭對我說:「每個人一生只年輕一次」,就離開飯店消失在人群中。我不知道他們此去是生?是死?但他們的那種情懷,讓我畢生難忘。

我上樓時,又聽到一連串的槍聲,槍聲之後,就是救護車嗚嗚的聲音,後來我也奮不顧身的走出飯店,往天安門方向走。在飯店門口我看到一位女人中彈倒地而死,血跡四濺噴瀝在地上。雖然槍砲聲隆隆,但很多人仍然騎著腳踏車往天安門方向走,沒有人逆著天安門走,真是一群不怕死的民眾。我走到南池子附近時,看到一群人在那裡唱歌、呼口號:「法西斯滾回去!殺人犯滾回去!」氣氛相當熱烈。在槍林彈雨之中,他們仍然站立在那裡。

我鑽到人群中,經過一道道的人潮,擠到最前面才看到有一位年輕學生在帶領大家唱歌、呼口號,而前面是一塊空地,隔著二 、三百公尺的那頭就是荷槍實彈的解放軍,當時我不懂為什麼雙方對峙會隔著這一段距離。

含淚撤退難逃追殺

每隔幾分鐘解放軍就對群眾開槍,子彈落在群眾隊伍的前面,這時我才了解原來這個空地是射程的距離,軍隊開槍時,群眾就後退幾步,不開槍時,群眾就再前進,在混亂之中,有人高喊蹲下,也有人被流彈掃到受傷。當時就聽到「趕快叫救護車」的叫聲,有人就騎著腳踏車飛奔而去,槍聲在耳邊呼嘯而過,那時如果解放軍往前衝,群眾必死無疑,但他們仍站在那裡不願離開,這種精神實在不得了 。

在群眾後方,我看到一位外籍記者爬上被推倒的巴士車上拍照,我也為他的敬業精神感動,只要一顆子彈隨時可能奪去他的生命!我離開現場時,已經手腳發麻了,我一路哭著走回飯店。

回到飯店已經是清晨五時四十分了,坐在沙發上,又聽到一陣槍響,這一掃射不知又死了多少人。我在九樓的陽台上往下看,天安門前又是一排排的坦克,坦克外面就由解放軍包圍著往前進,解放軍一開槍有人倒地,就有路人馬上衝去搶救。後來我聽香港《星島日報》記者說:「解放軍開槍時,學生已經在撤退了,但因出口太小,學生撤退很慢,來不及跑就死了不少人。」

民眾對於解放軍有著極度的不滿。(資料照,美聯社)

學生是流著眼淚撤退,一邊撤退,解放軍還開槍打人,後來我到一個朋友家去,朋友家人有當醫生的就說,在西郊有三具解放軍屍體,無人理會,軍方打電話要求醫院去收屍。民眾對解放軍憤怒到極點,解放軍也不敢單獨出門,不然就會被打死。解放軍都被告誡,一看到民眾不先下手,就會被群眾打。我聽到有一個解放軍被民眾用汽油燒死,掛在軍車上,民眾實在太憤怒了 。

整個北京宛如死城

六日,我出門離開北京前往機場時,路上看不到一輛車子,北京好像個死城,沿路不知燒毁多少輛車子,百分之八十的路口仍有路障,早上仍有零星的槍聲,當我們的車子行經北師大時,看到北師大門口掛滿了輓聯。有同學昨日才死,今天他們的同學就為死者辦理追悼。軍隊已經進駐學校,學生們替死者掛起輓聯。看到這一幕,我的眼淚又奪眶而出。

坐在去機場的車上,心裡想著不知飛機能否順利起飛,自己能否逃離北京城。但當飛機起飛時,眼淚又止不住的流,回首望望北京,那片綠油油的土地,中國的百姓何時才能脫離苦海呢?我靠著窗戶,腦海裡想著:「中國」這兩個字難道是用人民的鮮血寫成的嗎?

●陳百忠(唐山樂集負責人):

六月二日下午我得知解放軍要進攻天安門的消息後,我跑到北京各大學去通知學生們,也跑到天安門的指揮總部告訴他們軍隊要鎮壓了,但很遺憾,他們都不相信。北京的通訊很差,消息的流通很慢,我通知他們這個訊息,他們不信,我是含著眼淚離開他們的。

小偷組成支援隊伍

二日下午七時多,學生抓到一個溜進天安門的便衣解放軍,指揮總部把他帶到廣播台上,有些民眾喊打,但指揮總部仍採柔政策,希望這位軍官說出他的心聲。

三日晚上學生甚至於拖著已被開槍打死的學生屍體放在解放軍前,當時學生們很理性,告訴解放軍:「這就是你們下的毒手」,學生並不很激怒,他們希望感化解放軍,要他們不要再下毒手了。但後來解放軍大量屠殺學生,因此學生和民眾才開始瘋狂展開反擊。

學生的示威活動得到全民的參與,這由一件事就可看出,甚至北京的小偷也組成一個團體寫著「小偷支援隊伍」參加天安門的示威活動,他們並對外聲明,在學生示威期間一律罷偷。

外電報導死亡的人數,資料大都由醫院得來,事實上死亡的人數不止外電報導的數字。大學生面對著中共的屠殺表現出視死如歸的精神,由他們想以血肉之軀去阻擋中共軍隊的進攻就可得知。

到六月四日早上,當北京的學生聽說軍隊開進海淀區學校校區時,由於開進校區必須經過北三環口,北京各校的學生蜂湧而至齊集北三環口,以手牽手排成好幾道好幾道人牆,堵住路口,抵擋軍車開入校園。當軍車開到時,對著人牆瘋狂的掃射,學生一排排的倒下,後排的學生就擠到前面,就這樣成千上萬的學生終於將路口堵住,軍隊看到學生這麼多,無法再以機槍掃射才撤退。而那時學生不知死了幾千人,屍體皆由軍車載走或當場燒掉,由於當時並無記者在場,死傷人數,媒體自然無法知悉;軍隊撤走後,學生才撤退,但後來學生來不及在路口堵,軍隊終於又開進校園。

國際歌中一一倒下

另外四日那天,學生知悉瀋陽軍區要開進北京時,也組成一支敢死隊,成千上萬的學生跑到大窰北路口去堵;但血肉之軀哪裡能夠抵得住子彈呢?就這樣死傷慘重,在面對著槍彈的掃射下,學生一邊唱歌,一邊倒下,在西單也有學生和民眾去堵路口,抵擋軍車,他們的下場當然都一樣。

四日凌晨軍隊剛開進天安門時,指揮總部有一位女大學生衝到隊伍最前面,對著軍人破口大罵他們是劊子手,但在一刹那間她就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屍體被子彈打得支離破碎。這些學生太勇敢了,面對著子彈也都不怕。

在人民大會堂前,一名工人控訴解放軍的罪行。(資料照,美聯社)

●丁亞民(作家):

我們是三日下午到北平的,當時還很平靜,下午我們還到天安門繞了一圈,武警不准我們拍照,但我們還是偷偷拍了些照片。晚上八、九點,我們啟程到民家去訪問,那時候我們就聽到砲聲,本來還以為是天安門那邊在放鞭炮,民眾為之譁然。我們跑到街上去看,在香格里拉飯店旁邊的一條路上,看到大約有二十輛軍車經過,也有學生騎單車出來發傳單,很多老百姓騎單車急急地進城。

劫後眾生搶屍為證

我們回到飯店裡面看新聞,沒看到什麼,再下來,看到老百姓在等消息,有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在哭,但淚流得不多,因為她已經不知道要怎樣哭泣了。有一個媽媽就說:「如果你兒子明天沒有回來就不要找了,他們就在那邊講血債血還,同時弄了一個水泥管隨時要去堵軍隊……」。當天晚上三輪車、卡車一直出來,大家都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車出來?後來才知道是運屍體的,就從我們面前經過,我們卻不知道。到了凌晨五、六點,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一直衝過來,臉都變形了,嚇壞了,後來被民眾攔下來,接受一位美國記者的訪問,他說,他四點多從天安門跑出來,可是五點多才到我們這個地方,他拚命講,路口聚集了兩、三百人,他還拿紅十字的旗子出來,因為有許多紅十字的人員要去搶救的時候,被機關槍掃射,他拿血出來作證,還有人拿彈殼出來作證,這些都是證物,他們拚命去搶證物,有的人跟軍隊去搶屍體,因為要留下來作證。

百姓痛哭大罵李鵬

他們當中還傳說所謂的「一小撮人」是台海的國特,這是中共想把目標轉移的說法。但並不是全面的說法。他們知道我們是從台灣來的,就問我們台灣知不知道這個消息,還問我們說國民黨的軍隊會不會打來?他們好像蠻希望的,好像有一種盼望,希望有人來救他們。同時我還看到有一個女的一直往前跑,好像是一個瘋子,然後就坐下來講一句話,她說,「中國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不久之後她先生就把她帶走了 。

事實上老百姓完全都不怕惹麻煩,一個老先生在路邊痛哭,他說「血債血還!」圍觀的百姓都在罵李鵬,說他不得好死,還說要把他吊死。他們想把部隊攔下來,一個個殺掉,民眾的情緒好像有點失控。

有些學生開著像野馬的小卡車,沿街廣播說:「天安門在流血!天安門在流血!廣場在流血!」就這樣一路廣播下去,民眾要攔他們,但他們不肯停,因為他們要四處廣播這個消息。

六四天安門事件,民眾爭先領取由學生所發行的新聞刊物。(資料照,美聯社)

到了天亮的時候,街上都很平靜,還有人去上班,好像絲毫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傍晚以後,百姓就很少出來,那天晚上出奇的平靜,我們守在電視機旁看美國CNN的新聞,一有消息我們就跑下去跟服務生講,然後他們就互相傳消息,一個傳一個,傳得非常快,互相通電話,市區的電話還可以通,但往市郊的電話就不通了,因為他們怕消息散佈出去。

平靜之中透著恐怖

到了五日晚上,戒嚴的區域更擴大,城裡面的人打電話出來,叫外面的人不要再進去了,當天晚上我們看到很多學生提著包包往天安門的方向走,用徒步或攔車的方式,還有一輛卡車載了很多學生,陸陸續續往裡邊走,我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入夜以後,可以看了很多卡車一直往城裡面走。據統計,大概每隔一分鐘有三輛車子往北區的方向走,聽說那裡有一個軍事基地。天亮以後我們就離開北平,沿途看到有許多市民在圍觀、徘徊、張望,機場的情況還算好,並不是很混亂。

六月五日我們去了一趟頤和園,裡面沒有遊客,當我們走出來以後,幫我們開車的司機告訴我們說,剛剛有一部公安局的車子被百姓合力推到河裡面,坐在車面裡的公安局長活活的淹死,聽了以後讓我們覺得可怕,那種可怕並不在於天安門的武裝鎮壓或者暴亂,而是讓人覺得很恐怖,像是一個混亂的世界,一切覺得很平靜,你也沒有什麼事情,但是也許隔一條街、隔一條巷子就有死亡的事情正在發生。

●王震邦(聯合報記者):

大屠殺時我正在發稿所以沒有看到。我是四日凌晨一點多快兩點的時候到天安門廣場,我住和平旅館,是在東側,但大屠殺是在西側,西側西單路口一帶比較慘烈,我站的位置是在紀念碑的東側,在那邊逗留了一個鐘頭,那時候我被隔絕了。四面都出不去,當時西南、東南、西北、東北四個角落不斷有槍聲,原則是對空鳴砲,但誰也不曉得他們什麼時候會平射一下。

敵視關係郊區漸淡

六月四日清晨,北京市人心惶惶,但沒有逃亡的跡象,我想他們也無處可逃。百姓非常反對解放軍入城,可以看到有不少老百姓在軍隊外圍吶喊,不過隨著向外擴散,軍隊和民眾的敵視關係就沒有那麼深,到了機場附近,我還看到有民眾跟軍人聊天、盤問,雙方陳述他們對事情的看法。

五日早上,可以看到街上不斷有人出來,在街角聊天,批判痛罵他們聽到有關屠殺的小道消息。比較具體的流傳故事是說:有一個女孩衝向一輛解放軍的車子,因為她看到弟弟滿身是血,於是不顧一切的往前衝,後面有人要把她拉下來,結果解放軍開槍平射,後面追她的那一排人倒了下去,那女孩手上拿了一根香菸要去點車,還沒點燃被槍擊倒……。西單那邊也流傳有十二個大學生要去攔坦克,結果有十一個人被坦克壓過去的小道消息。

●馮菊枝(作家):

我們三日下午六點多回到北京城外的香格里拉飯店,十點多我們出去走了一下就聽到槍聲、砲聲,然後看到有火光,接著又看到有軍隊進城,他們一邊走一邊喊口號,當時就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差不多十一點多有人從天安門回來,大家就圍著他打聽消息,那天晚上就發生了情況。

同情學生巿民憤慨

第二天,街上非常非常的平靜,好像全城的人都不見了。我們第二天冒險去長城參觀,聽說那邊平常人很多,但那天人卻很少,在路上到處可以看到路障,有的是卡車兩輛擺在路中央阻止軍隊入城;有的則用水泥管擋在路中央,最使我們感動的是北平那些市民,他們非常團結,人心憤慨,講起這件事來,都非常同情學生。

北京街頭示威學生在燃燒的路障前試圖阻止坦克前進。(資料照,美聯社)

六日一大早我們摸黑出來,路上也是交通完全斷絕,他們消息封鎖得非常厲害,電視上和廣播上所講的,都是完全相反的消息,譬如說我看見電視上的字幕寫的血洗天安門純屬謠傳。

我們沿著城外的郊區走,看到很多路障、被燒的車子,有些是被燒過的殘骸,有的正在冒煙,天空中還可以看到直升機在盤旋。

●朱西甯(作家):

我們住在北京西郊,也聽到槍聲,看到有些人被打得頭破血流,出來報信,但新聞整個被封鎖,而且都是相反的宣傳,只有聽小道消息,大家你傳我傳。當時電車、公車完全罷工,加油站也罷工,到處交通封鎖走不通。

我們夜裡在旅館,看到卡車來來回回,不嘵得裡面裝的是軍人還是死人,往來頻繁。看這些車輛跑來跑去,因為其他車輛沒有,所以顯得非常突出。那些都不是軍車而是貨車,愴惶地跑來跑去。

我們聽到一個解放軍誤殺了一個三歲的小孩後,急得跺腳,當場舉槍自殺;還聽說北大學生衝出來,前面一排是女生,以為軍隊不會對她們開槍,但結果還是被他們開槍掃射。

汽油焦味隨處可聞

我們住的是大學園區,清華、北大、中國人民大學都在那一帶,每個學校校門都掛著輓聯。我記得其中有一個學校校門上有一個橫批,上面寫說是「李萍朱懷峰血碴中華,何以慰英靈」,輓聯到處都掛着,也認不清到底是哪一所大學。馬路上整團整團圍在一起互傳消息,夜裡白天都是一樣。北京交通可以說是完全斷絕,很多公車輪胎被爆掉,然後被推到路中央當路障,到處可以看到軍車翻倒在路旁,濃煙火焰沖天,光是我們發現的就有九輛。加油站罷工主要是對付軍人,不讓軍車加油,所以弄得一般車輛也寸步難行。

北京的毛澤東銅像也被民眾掛起追悼的布條。(資料照,美聯社)

天安門附近的大學都被孤立,學生完全出不來,住在附近的人可以聞到強烈的汽油味,以及燒焦的氣味。他們這次的屠殺顯然是預謀的。我們星期六到北京,我有一個弟弟住在這個大學區域裡面,距離我住的旅館騎腳踏車只要十五分鐘,但始終出不來,我們分別了四十年,始終沒見到,交通完全被封鎖。

事實上禮拜六什麼事情都沒有,我們還特別到天安門轉了一圈,相隔四、五個小時就發生了這個事情,可見他們三日下午就把學園區封鎖,只准進不准出。

我們六月六日早上出來,我們住在北京西郊,機場在東郊,距離四十二公里,走走停停又要繞路,前面不是有路障,就是有車子在燃燒,而且非常緊張。天剛亮,北京市民都已經醒來,我們的車也被人家用石頭打了一下,還好沒打到玻璃,一直到機場的路上大家才放心,路旁還是有很多軍車,士兵都睡在路旁,我們像逃難一樣,到了機場才覺得安全。

●閻大衞(中廣記者):

三日晚上九點多,我到天安門廣場,那天現場氣氛顯得特別亢奮、熱烈,但也帶有幾許詭異的感覺。

公安人員沒收錄音

現場有三個喇叭,有兩個喇叭是屬於工人和學生的,另外一個喇叭是屬於政府的,政府的喇叭不斷地播放絕不手軟,要採取一切的措施來處理所遭遇到的一切阻礙,同時要北京市民不要待在十字路口,趕快回家。這樣的内容從當天下午就一直反覆重播,但學生的廣播也毫不示弱,也一再強調要示威,還說要到中南海去遊行。這兩種呼聲此起彼落,形成強烈的對峙,那天因為又有四個人絕食,所以廣場上的人特別多,大約有四、五十萬人。我站在長安大街到天安門廣場的路上,有幾輛武裝的裝甲車非常快速的行駛,我想這是中共有意製造的震撼效果,民眾就不斷的攻擊裝甲車,用石頭、鐵棍、木棍圍著裝甲車,最後裝甲車衝到人群裡頭,最後衝不動了,群眾就呼嘯而上喊打,裝甲車動彈不得,幾度衝撞也壓死了好多人,民眾非常激動。最後裝甲車被民眾用一塊布點火燒掉,火越燒越旺,最後裝甲車上兩個兵忍不住出來了,又被群眾一陣圍毆,我一路追裝甲車錄它跑的聲音,我們也一路跟著喊追喊打,當時那種氣氛我們也溶入了。

一名中國人民解放軍女官兵在天安門示威群眾面前唱歌。(資料照,美聯社)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有個女學生從西邊走過來一路哭訴,她已經有點歇斯底里。她說「那邊已經死了五十多個人」,我一路追著她訪問,從天安門廣場到北京飯店到南池子錄。因為要趕稿,我做了一些訪問就沒有再回天安門。後來回去發稿,一回來我們就碰到公安人員把北京飯店的大門接管,我費了千辛萬苦錄的那卷錄音帶就被公安人員沒收了。然後公安人員又到每個房間敲門警告記者不准到陽台採訪,可是我們還是照樣採訪。

●April Lynch(美籍人士,廣吿公司文案):

三日晚上十一時前我離開天安門時,天安門還很平靜,學生們也不覺得會出事,當時已有人告訴我,那天晚上軍人進城的特別多,在故宮、人民大會堂裡已駐進了不少解放軍,但學生都不知道。

各國大使通知撤校

四日凌晨我回香格里拉飯店,看電視CNN報導,才知道天安門已發生了槍戰,那天晚上飯店的職員就不讓客人外出。四日早上十時多,我走到長安東路街上,看到解放軍在大樓上對一位騎腳踏車的民眾開槍射擊,他應聲倒地,在旁邊的一些民眾想去救他,但解放軍猛烈的在附近連續射擊,使民眾無法靠近去救他。沿路還看到民眾將死者的姓名寫在大樓牆壁上以示哀悼。

下午二時多,我回到飯店,飯店的一位職員跑來問我:飯店内是否住有醫生?一位職員受傷了,他們聽說醫院已經被軍隊接管,不敢將病人送到醫院急救。幸虧,飯店內碰巧有一位客人是醫生,立刻替這位職員急救。

他們飯店的經理嚴禁職員參加學生示威活動,但職員都偷偷跑去參加,那位職員被槍擊受傷也不敢讓經理知道,大家只好將他藏在飯店隱密的地方。

四日當天陸陸續續有不少的國外大學生住進飯店内,各國駐北平大使館都通知該國的學生,盡速離開校園住進飯店,比較安全。飯店内都是老外,包括商人、大學生和一些大使館的職員。

CNN是消息來源

北京的資訊很封閉,即使北京發生大槍戰,當地民眾如果不是親身目睹,也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由於飯店裡的電視可以接收到美國CNN的報導,所以飯店外面常常擠滿了二、三百位民眾,他們都是想要瞭解北京現在的情况,每隔十分鐘飯店職員就會跑到門口,向圍觀的民眾報告CNN報導的北京最新情況,這些人再分別騎著腳踏車回去告訴其他的人。民眾就透過這種方式得到資訊。

在六月三日以前,中國的大學生還是深信:政府是愛老百姓的,軍隊是屬於人民的。但是那一陣陣的槍聲,擊碎了中國年輕人的心,他們一直深信解放軍不會開槍,現在他們什麼都不再相信了。解放軍在開槍打人時,中國的大學生和民眾表現得很勇敢,他們明明知道站在那裡很危險,但他們毫無畏懼,民眾仍然勇敢的走在街頭。一位民眾說:「如果我們因此而不敢出門,即表示我們同意政府的這種舉動。」

一名勇敢的北京市民,隻身抵擋數十輛的戰車,這一幕使得全世界的人為之感動不已。(資料照,美聯社)

在北京不少的民眾問我:「國外知道我們這裡發生的事嗎?你們的政府知道嗎?如果你們不關心我們,那我們就完蛋了。」他們還說:「如果外國政府給我們政府壓力,我們的政府才會改善。」我在五日離開北京時,有四位民眾對我說:「希望你們美國軍隊到中國來救我們,打中國的軍隊,我們不會幫中國的軍隊。」他們對解放軍的憤怒、不滿,可想而知。

●蘇榮泉(文化業者):

大屠殺的時候我在飯店睡覺,六月四日早上六點,我從北京交道口出發,往機場的方向走,六點五十分到達機場,很多跟我一樣落荒而逃的人,已經在機場上等著要走。

住在北平郊外的人似乎都不知道北京城内發生屠殺的事情,因為他們依舊堵住軍車、依舊在吃豆漿,一切正常,還有人在打拳,我看到的好像是沒有戰爭的景象。

●王榮文(遠流出版公司總經理):

六月四日發生事情的清晨,我在蘇州,完全不知道有大屠殺。六月四日晚上九點四十到了上海,我們坐計程車要到飯店的路上,看到每個路都有很多人聚集,有些車子已經感覺進不去了 。

當時上海並沒有罷工,後來據我了解是中共嚴禁罷工,上海是個大城市,如果罷工的話,整個經濟會出現大問題,所以他們事先就加發五十元人民幣的安定團結獎金給工人,威脅利誘。學生就跟工人商量,他們也不要罷工,只要把主要的道路堵起來,讓他們很自然的沒有辦法去上班,用這種不是罷工的方式來達到罷工的目的。有的人則說他們沒有心情工作,路上大部分的民眾都在談論這件事情。

●黃亦一(《工商時報》大陸版主編):

六月四日凌晨我在上海,當天一整天到處都可以聽到解放軍勝利的廣播,從那天開始,上海的重要幹道都出現了問題,有幾條重要幹道的電車都已停駛,開始有亂的情形出現,火車站附近有人參加遊行示威。六月五日早上,街上那種亂的程度已經超過想像,很多電車停在路口,車胎被放氣,整個上海市的交通已經癱瘓掉了,很多人把路上分列左右兩邊的鐵欄杆拆下來橫擺在路中央當路障,車子就沒有辦法通過了。我們坐車到飛機場,飛機場也是一片混亂。前一天晚上我接觸到一些大陸民眾,他們對於廣播一再播放解放軍平定暴亂的消息,以及電視只有字幕沒有畫面的狀況,都感到很懷疑。

五月二十五日到三十日我在蘭州,在蘭州車站也看到些學生在靜坐示威。

●張淑靜(台大哲學系休學中):

我在六月四日中午到達北京,從火車站出來,才知道火車站不售火車票,所有公車停在火車站附近停開,街上一大堆板車要拉客人。在走到飯店的路上,到處都看到路障,街上面目全非、地上到處是碎玻璃,行人蹲在路旁,很多人擠在一堆。一到了飯店門口,看到很多公車被燒掉,才聽到有人說四日清晨解放軍進了天安門,展開大屠殺。

便衣軍人叫我離京

飯店内餐廳全部停業,我去找朋友,走到崇文飯店門口的天橋上,看到橋上掛著一具燒焦的屍體,我當時被嚇壞了,衝到橋下,有人說,那是一位漏隊的解放軍,因為要上廁所被人發現,就被圍毆燒死。

我到朋友家了,聽朋友敘述當天凌晨發生的事,那邊晚上有槍戰,飯店裡晚上都不能開燈,開燈就會被解放軍掃射,軍人好像瘋狂了,只要有人在窗戶邊往外看,他們就瘋狂的掃射,整夜都是槍砲聲,聽起來就像台北過新年時放鞭炮的聲音。

晚上一、二點我忍不住又溜出去,路上全部沒有燈,但還是有不少人,有些人躲在陽台看,有人在樹林裡竄著,我以為沿著樹林走,外面就看不見。當我走到東長安街和五福街口, 一個人突然攔住我,一直拖著我往我原來的路上走,我當時又不敢叫出來,怕一出聲就被掃到,那個人一直扭著我,後來他對我說:「你看來是個外地人,趕快走吧。」我說:「我要去天安門。」他說:「你趕快離開北京。」他暗示我:「再不走,就走不了。」同時他告訴我,他是解放軍,穿的是便服。後來他還送我到飯店門口。

中共當局曾宣布六月三日前離開北京,持學生證者可免費搭火車,這好像在提出警告,送你火車票要你趕快離開,三日後北京火車站就不開火車了,我想他們屠殺的計畫已經計畫很久了 。

一夜過後屍體更多

我在五日中午離開飯店,一路上可看到板車上拉著屍體,在東長安街可聽到槍砲聲比別的地方多,有時突然看到一堆人往樹林裡竄,看到他們的舉動,就知道那裡有流彈。經過一個晚上,街上的屍體更多了,隨處可見被燒毁的公車,所有商店全部關門,只有一些個體戶還開著。

到機場聽到很多傳言,聽說解放軍殺了很多醫生,因為醫生拒絕急救解放軍。後來解放軍受傷也不送到醫院,解放軍如果受傷走在隊伍後面或者漏隊,被群眾發現就會被毆死。

到了六月五日仍可看到北京市民在街上走來走去,他們表現得很平靜,和平常一樣,這種情形在台灣一定沒有人敢出門,北京人好像已經想到最多不過一死,他們有一種大無畏的精神,對自己的死亡置之度外,可是他們對自己的同胞或大學生受傷或死亡,搶救的工作又很快,不論識或不識,老少都拖著板車,將傷者或亡者送進醫院急救,救人的精神真令人感動。

民眾用板車拉走受傷的人員。(資料照,美聯社)

而群眾沒有武器,只好拾起坦克壓過路障留下的碎鐵塊、或者挖墻角的石塊用來擲解放軍,解放軍不管老弱婦孺都掃。我朋友家附近有一個婦人帶了一個九歲小孩,小孩被射到心臟當場死亡,媽媽當場好像瘋掉了,就往解放軍衝,當然結果也被射死。

●林寬裕(華視記者):

六月三日下午,我們就接到很可靠的消息說「軍隊要進城了,要來清除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晚上九點不到,我們從北京飯店出來,果然看到有部隊進來了,部隊是徒手的,但很快他們就被民眾擋回去,這些先頭部隊跑到一個飯店裡躲起來。

匆忙撤到公廁屋頂

十點鐘左右,我們到了天安門廣場,走到廣場中間的學生運動聯盟總部時,我們看到天安門廣場的南邊有一輛裝甲車很快地開過來,當時我們就聽說北京的郊外已經有部隊打起來了,那部裝甲車在木樨地轉彎的地方就被民眾攔下來放火燒了。

在天安門廣場的人民紀念碑附近待了一會兒,我們發覺情況不對,部隊已經大批大批地進來,而且槍聲不斷,後來我們決定撤離廣場,這時候中共也透過廣播告訴天安門上所有的人,無論是什麼人,它特別強調外國人,如果不離開廣場,也要被同等對待,他們說是要來平定一場反革命暴動,並且一再強調戒嚴部隊有權力採取任何手段,一切後果自己負責。

北京市的東單附近,解放軍持槍戒備。(資料照,美聯社)

我們匆匆撤到廣場西邊的一個公共廁所屋頂上,在那邊躲了兩、三個小時,這時大約是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可以看到大批的坦克、裝甲車已經開進來,學生和部隊對峙,後來學生要求談判,學生推派侯德健代表去談判。沒多久,又有部隊進來,這次是從四面八方進來。

有一支部隊就從我們面前經過,距離我們不到十公尺的地方,我們親眼看到他們邊走邊放槍。我要強調,並不是只有一個人放槍,許多人都這樣做。有一些裝甲車要回頭,聽說是三十八車的,民眾在旁邊鼓掌;另外一頭的部隊,則是邊走邊放槍,有兩部車被攔下來,什麼車我們無法辨認,因為已經著火了,聽說有一部是裝甲車,有一部是卡車。

凌晨四點廣場燈熄

那時候群眾已經很激動,開始用石頭丢軍隊,陸陸續續的情況大致都是如此。比較關鍵的地方是在凌晨三點多鐘的時候,中共又廣播說,如果有人再不離開廣場,戒嚴部隊要採取任何措施等等。到了四點,所有廣場上的大燈就熄掉了,這時候就有部分的步兵先進來,而學生已經決定,不管在任何狀況下都不撤走。接下去就有部隊掃射廣場上的帳棚,那時候燈已經全部熄滅。坦克車接著又進來,直接輾過帳棚,帳棚裡面確實有學生,有多少人我不敢講,那時候我們撤退到一家民宅,親眼看到坦克車壓過去,機槍也不斷的掃射,在這中間我們不但聽到槍聲,也親眼看到部隊把人撞倒的畫面,有很多慘不忍睹的事情。

到五點多鐘左右,我們偷跑出來看,看到有人拿機槍在掃射,另外還有一個學生跟我講一件他親眼看到的一幕,他說有七個學生為了要躲一輛坦克車,而站到路邊去,但坦克車故意去擠他們,把他們擠得下半身都沒有了 。

這時候廣場上的紀念碑擠滿了人,部隊進來之後,它故意留一個可以出入的缺口,但等人出去之後就有部隊在後面追殺。追殺的畫面我沒有看到,但是親眼看到這一幕的人告訴我這幕殘酷的畫面。

1989年6月5日,由上而下俯瞰抵達北京的軍人與坦克。(資料照,美聯社)

長安大街死傷慘重

到了第二天早上,還是有很多不怕死的人在街上走來走去,天安門廣場前最主要的一條街就是長安大街,軍隊大部分在這裡,死傷最慘重的也是在這裡。六月五日早上我們要逃回飯店的時候,我們原來知道那條路是通的,走到那邊要過長安街的時候,看到一堆人往回跑,我們去看,那些人已經倒在地上,可以確定是中彈身亡。

部隊是一層一層包圍,大約每隔幾公里就有部隊駐守,在這中間的區域有許多老百姓在活動,雖然一些商店都沒有開,但是一些小販還是出來做生意,路上到處是被燒的公車、軍車,中間分隔道路的欄杆被撞得亂七八糟,這是我們六月五日離開前看到的景象。

(*本文原刊於《新新聞》118期,作者:廖錦桂、董孟郎、童清峰、葉其峰)(推薦閱讀:歷史現場/新新聞直擊六四》「北京兵變」將是「武漢兵變」的翻版?

《新新聞》第118期,1989年6月12日出版。(取自《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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