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繼藝術家王森Enders Wong專訪：在修復中凝視愛｜請對不可能完美的人生，來一場「溫柔試探」

先以一聲「謝謝」來開始這篇訪談文章。

願意進入金繼這門工藝的話（又或是讓它進入你），金繼絕對是一種強而有力體現「愛」的形式。能承「工藝」美譽，金繼自是有着其鑑賞、美學角度，以及藝術性於其中；但最核心的，還是一個「愛」字。那黏合、髹漆、填縫、補平，看見裂痕得以修補之間，金繼予人們的早就不只是那件心愛而又不幸破碎的瓷器的新生命。

Enders在訪談中，真誠有力地強調以上關於金繼的重點；沒有因為拘謹或敷衍，選擇只帶訪問他的筆者遊離於金繼的學術、工藝層面，而憾失了金繼最重要的哲理元素，這是文章開首說「謝謝」的第一原因。

原因之二，是因為Enders分享了很多關於不完美、愛的看法，內容之豐富是筆者始料未及，相信這些語言形式帶來的衝擊會在筆者（冀願「波連」讀者）之後感悟愛的路途上接踵而至。金繼工藝與語言（Enders的分享）這兩種媒介，也各自闡述了同一動人的愛；而當這愛要臨到「文字」部分，筆者期待之餘，還是不可欺的有點壓力。躊躇與動筆之間，最終還是被Enders概括金繼精神的一句「溫柔試探」給推前半步，於是就有了本文標題，以及第三個說「謝謝」的理由。

金繼修復瓷器，亦創立出一道專屬的風景

金，黃金；繼，繼續、延續生命。兩字合起來，就是以金粉裝飾在由麥漆黏合的破損瓷器的一門傳統工藝；那道閃爍的金光為破碎瓷器賦予新生命，亦藉此線連接出物件的過去與未來。「很多人以為金繼就是修復，從某種層面而言，是的；但其實，金繼的重點不在修復。」Enders徐徐道出金繼美學面紗背後的朦朧一面。首先，不以「用途」來框限金繼作品的可能性：「經金繼修復後的瓷器，是在以一種藝術形式來呈現物品……有學員將她的結婚戒指鑲嵌在價值完全不對等的碎碗中，那金繼後它還算一隻碗嗎？金繼，就是讓學員在過程中對物品傾注情感與時間，藉以完善自身的感情紀念，並在一修一補間探索新的可能性，創立出一道專屬的風景。這道風景，可以伴隨大家體會生命的挫折與苦果，從而建立更強大的自己。」

殘破或完整，兩者皆美物，皆是黑白之間那抹無限的灰

由走入金繼，到傳授金繼，過程中Enders亦一直領略金繼。他在沿途上所看到的，當然不只那道「專屬的風景」，還有很多破損的事物，與人，不可抗地映入眼簾。畢竟沒有破碎，金繼也不能成立。那麼，它們美嗎？Enders說：「香港這城市非常體現出二元世界的特質，急躁的節奏令人們僵化，常以二元看待事物：虛實、是非、黑白，殘破完整……就這一點，金繼如此回應—『事物不論完整殘缺，都有着美』。」美好與否，着墨於心境，Enders沒有把討論留在「心境如何定義美態」的層面，他特意提到另一種應該被深化的角度：「但我們不要因為學習或看見了完美，就覺得『不完美能夠完美』，兩者不應被二元區分，可貴的是你在過程中梳理到感受，世界不是黑白，而是有無限的灰，無限的可能性。」

刻意修復是否另一種破壞？

「我不會這樣想。」Enders一句打破了問題框架，而他接下來的分享令這句回應顯得溫柔而不粗暴。「在我的世界，沒有虛實，也沒有破壞與被破壞。這純粹是事物的狀況。金繼中，通過『我』，為物品賦予了精神，並將它昇華至另一空間……這不是人人做到的事，但只要有心做，就有可能將人生的遺憾轉化成一道美麗的風景。這種難能可貴，若以『殘缺』這本身已帶負面前設的看法看待，就非常可惜，其實撇離有用與否，就是美。」Enders再以人們將自然的大理石磨平化作家中裝飾來舉例，其實這道問題的要點，就是「狀況」兩字。

無用之用中體現美

「美」一字貫穿訪談，那究竟「美」又是甚麼呢，她又怎樣體現在金繼藝術之中？Enders以「無用」二字概括：「在藝術中，反而沒有用途的東西最貴。」語罷，Enders指了指一旁花瓶狀的藝術擺設，那是個將一般花瓶口收尖的陶瓷作品，縱然Enders沒有明述，但想必價值比一般花瓶昂貴得多。「其實它已失去了『花瓶』的用途，但就是因為這種『無用』，這件作品更能專注地表達概念與呈現美。美學與藝術中，無用為上品……我有一個金繼作品是將兩個碗拼合，完成後已無法企穩，不能發揮一個碗應有的用途，卻就是這種形式帶給我一些衝突，這便是它的價值所在。」

感悟愛 由物件回歸生活與眾人

Enders對金繼，以至藝術的熱愛在訪談中表露無遺。擁有這份「熱愛」是偶遇的，也是命定的。而已這份熱愛若有基礎，筆者大膽認為是Enders本身對生活、對眾人的大愛分支而生，這份彌堅的大愛正正是一個藝術家的層次分野。正如Enders所說，營運一個金繼組織費神耗力，遠不如賣一幅畫來得簡單。但與學員相處、傾訴、撫慰之間，愛就在其中，這份愛是任何自居藝術家的人理當窮一生精力追尋的。有學員因婚姻碰壁而來，因紀念往生的寵物而來，因不敵生活的種種挫折而來，卻又何妨？金繼不只將破碎的瓷器黏合在一起，也將這班殘破而美麗的人連結；修補之間，他們自身早就拼入那道「專屬的風景」，絢爛而永恆。

不完美的人們啊 不用害怕

我們是不完美的，有時甚至帶點醜陋和卑劣，最終被罪疚感拉扯得不似人形。Enders是，你是，我也是。「回望過去，所有階段都有她的價值，只是當時看得特別重。可以的話，努力接受。如果你認為這是不完美，那就努力去改變吧；如果你認為這種不完美能令你感受生命的存在感，那就去享受吧。這不是道是非題，沒有實質答案，只是選擇。」Enders溫柔地補充：「所以，儘管擁抱不完美吧，這有助我們學懂感恩與珍惜。」

後記

溫柔試探

「溫柔試探」—這是Enders為金繼所作出的，筆者認為非常精闢的概括總結。這篇文章說了很多金繼說甚麼，但又好像又沒太清楚說金繼是甚麼，這種文章結構的決定也許都是筆者對文字的一場「溫柔試探」。其實不用太害怕失敗、不用太害怕不完美，你可以選擇溫柔而不粗暴地試探這不可能完美的生命。一修一補間，人們修複的早就不只是那過世愛犬所撞碎的杯子、初次請母親去旅行買回來而又不幸破損的手信。金繼藝術，甚至這篇文章，早已超脫了形式價值，因為我們傾注了感情，有感動。

最後，以《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小說中的一句撰錄作結：

「永遠不要害怕在達到愛的歷程中您自己表現出的裹足不前，同時也不必太畏懼您這樣做的時候難免會出現不良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