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邱秀錦的比喻再看國民所得恒等式的誤用
2018年我曾寫兩篇文章說明國民所得恆等式的可能誤用(陳博志，2018a，2018b)。最近美國不滿各國對它的貿易出超太大，而要依各國對美出超佔美國對該國進口金額的比例高低，做為美國要對各國課所謂對等關稅(reciprocal tariffs)的主要依據。
這政策包括美國一些頂尖經濟學者在內，很多人都認為理由不足而且很粗糙。而在反對或批評美國的言論中，有不少是依據 國民所得恆等式而主張美國的貿易入超是因為美國自己支出太多，特別是政府赤字太高所造成，並不能怪別國。
但這種說法卻也因誤用 國民所得恆等式而有點粗糙。所以本文擬再補充說明 國民所得恆等式的更多道理，希望減少大家的誤用和濫用。至於依出超比例課稅或要求外國升值的不當則須另文分析(陳博志，2021)。我在2018主要是說明國民所得恆等式本身不可誤用的性質，本文則要說明不宜在經濟體系或經濟模型中，只拿其中一條式子出來做太多申論的原因。
邱秀錦輪子在轉所以汽車在跑的比喻
經濟體系中各種因素的相互影響十分複雜，即使最龐大的經濟模型都只能包括其中的一部分，而且要做很多簡化的假設。因此不只很多因果關係不易釐清，要向一般人說明這中間複雜性，以及簡化之推論的可能不當，都不是很容易的事。
更何況很多人常只看到理論或實證模型中的一角甚至一條方程式就拿來做推論。1980年前後，我太太邱秀錦在行政院主計處做經濟預測，對總體經濟關係相當熟悉，她用輪子在轉和汽車在跑之間的關係，來解釋很多人只用局部現象或甚至一條式子就主張經濟變數間之因果關係的不當。她的比喻在貿易收支問題上恰好十分合用。
汽車輪子轉動時，汽車通常就會移動，輪子轉愈快，汽車就跑愈快，因此人們很容易就會說，汽車能跑是因為輪子在轉。若光由現象來看兩者的關係，這說法通常沒錯，只有少數時候輪子可能懸空或打滑而空轉，或者是車子滑動或被拖動而使輪子跟著轉。但只要對汽車這個比經濟體系簡單很多的系統有一點點瞭解，就知道輪子在轉即使是汽車在跑的直接或表面原因，也不是汽車能跑的根本原因。汽車抛錨不動時，大家都要先看油或電是不是用光了，引擎和傳動系統有沒有故障，或者車子是不是被什麼障礙擋住。
很少人會先去轉動輪子看它有什麼問題，或直接請人來換輪子。但在經濟政策尤其在貿易收支問題上，認為問題出在輪子或先想到要修輪子的人還真的很多。這主要是因為經濟分析方法有一個很簡單的公式，可以把貿易出超和全國超額儲蓄這兩個現象連結在一起，像車子在跑和輪子在轉常是連在一起一樣，使人忘掉了引擎和經濟模型或經濟體系中其他方程式與機制的存在，而誤以為就是超額儲蓄造成出超。
用所得恆等式解釋貿易失衡好像很簡單
總體經濟學裏最重要的一個關係是貿易收支必會等於超額儲蓄或總所得與總支出的差距的所謂國民所得恆等式。
貿易出超(B)≡出口(X)-進口(M)≡總所得(Y)-總支出(A)≡總所得(Y)-民間消費(C)-民間投資(I)-政府支出(G) ……..(1)
這式子的詳細道理請參見一般教科書或其他文獻，如(陳博志，2018b)。若只用這恆等式解釋一國的出超，好像是很簡單有道理。
就A國而言，這式子可寫成
Ba≡Xa-Ma≡Ya-Aa≡Ya-Ca-Ia-Ga ……………….…..(2)
於是若Ma大於Xa 而使貿易收支入超，即Ba 小於零，則必然對應著Aa 大於Ya，也就是A國的總支出大於其總所得，而且兩者數值相同。輪子在轉和車子在跑必同時出現，而且一樣快。所以很多人就說，美國之所以有鉅額貿易入超或逆差，是因為美國人花的錢超過其所得，不能怪別的國家。
用國民所得恆等式解釋兩國或全世界的貿易失衡就會出現矛盾
但若把其他國家也拿進來看，就可發現這種解釋是不正確的。B國的國民所得恆等式可寫成
Bb≡Xb-Mb≡Yb-Ab≡Yb-Cb-Ib-Gb ……………….…..(3)
因此依同樣的推論，B國若有貿易出超即Bb 為正，應是因為其支出小於所得，Ab 小於Yb 。假設世界只有AB兩國，或把世界加總成只分AB兩國，則A國的入超必等於B國的出超
Ba≡-Bb ……………………………………………..………….…..(4)
也就是兩者是只有正負相反的同一件事。而這件事依(2)式是A國支出太多，依(3)式卻是B國支出太少所造成。兩個理由很可能相互矛盾，到底是誰的錯？或者是這恆等式及經濟理論錯了？出超大國中國就有人用(2)式大聲指責美國貿易不平衡的原因是美國支出太多，而忘掉同樣的理論也可以指責是中國支出太少(陳博志，2018a)。台灣也有不少人做這樣的主張。
這看似矛盾的現象並非經濟學有錯，而是人們只拿經濟理論或模型的一小角來看問題，就像只看到輪子卻沒看到帶動輪子的引擎等結構，因而誤以為汽車能跑只因為輪子在轉。在經濟理論和模型中，(1)、(2)、(3)、及(4)能夠成立的原因，不是那個式子的左邊決定了右邊或右邊決定了左邊，而是經濟體系的其他很多關係及變數都在調整，而使模型中各方程式及定義式能夠成立。各式的左右邊都不是全部的因或果，各變數都是由整個體系同時決定。雖然各國的出超在經濟體系運作下恆等於所得超過總支出或所謂超額儲蓄的金額，但並非那邊決定了另一邊。
若不做因果解釋而做政策主張，則(1)式確表示增加國內支出(A)，可能直接降低出超或提高入超。但是考慮經濟體系的間接影響和反應之後，出超會不會降低，也並不能只靠(1)式來確定，因為所得等其他變數和影響因素也會因支出的增加而改變(陳博志，2018b有詳細一點的說明)。
外國不公平政策使本國所得減少也可能造成入超
國際上最常出現的貿易爭議是不公平政策，而依國民所得恆等式，不公平政策所造成的入超看起來竟也像是支出太多所造成。假設外國的貿易障礙和生產補貼，以及故意貶低之滙率等不公平政策搶走A國產品的市場，而使A國的出口減少或進口增加。這些不公平政策雖然直接就造成了A國入超的增加，但由於出口減少和進口增加乃是外國產品搶走A國產品市場，會使A國生產減少，所得因而也會減少。
於是若A國的支出如常見的情況不像所得減少那麼多，則只由(2)式的右端來看就會出現A國國內支出大於(小於)所得的程度擴大(縮小)的現象，而使(2)式看起來也像是右端支出太多以致左端入超增加。換句話說，只拿(2)式來討論因果，會忽視不公平政策等等因素對進出口國之所得的影響，而誤以為是支出太多而造成入超。
事實上外國不公平政策對有些國家特別是美國的傷害，主要並不是在於它們造成入超的增加，而是它們搶走市場和生產而造成所得和就業的下降。外國只看(2)式並忘掉所得的變動，而反過來指責美國花太多錢，或者美國只重視排除入超而忘掉更該從根本除排不公平政策，都是不週全之見樹不見林的偏差。
不只一個方程式的模型也可能忽略重要機制
經濟體系中有很多因素透過很多不同的機制或關係而相互影響，經濟學想以很多變數和方程式分別代表這些因素和機制，組成經濟模型來分析經濟體系的運作。若只看其中的一個方程式就作推論而忽略別的方程式，就像是只看到輪子和車身的連動而沒看到輪子和引擎及其他地方的連動，而說車子是因輪子在轉所以在跑。這在表面上好像沒錯，實際上卻忽略和誤解了根本原因，因此也會採取錯誤的政策，好像車子不跑時就說快換一個輪子一樣好笑。
就算看整個總體計量經濟模型或理論模型，類似只看一條方程式的錯誤還是可能發生。因為沒有模型能精確涵蓋經濟體系的所有因素與機制，所以有些重要的地方還是可能被忽視。特別是理論模型因受限於經濟學家的數學推演能力，通常只能考慮少數幾條方程式也就是少數的變數和經濟機制，因此很多重要的機制常會被略掉。而略掉不同機制的結果就會得到不同的結果而且形成不同的學派，以及學派之間各說各話的紛爭。
各種貨幣理論學派和國際收支學派，常常都是不同的省略所形成。由上述用國民所得恆式來談貿易收支的不當的例子，經濟研究者也可聯想所用的更大模型或理論，是不是也會因漏掉某個部分而造成誤導。經濟體系十分複雜，大部分甚至所有理論和模型都像瞎子摸象一樣只摸到一部分。因此在運用各種理論和模型時，最好常記得邱秀錦的比喻，看有沒有重要的關聯被忘掉。
參考文獻
陳博志(2018a)，中共或成反美言論最大輸家，看，192期，2018年8月，收錄於陳博志，後全球化時代的新世界格局，2025年，台北，華人希望文化事業，pp.183-189
陳博志(2018b)，國民所得恆等式的應用與誤用，台經月刊，41卷12期， 2018年12月
陳博志(2021)，貿易出超國家貨幣就該被迫升值嗎？，台經月刊，44卷4期，2021年4月